第17章 母儀垂則輝彤管

秀麗江山 李歆 第2頁,共2頁

他反而笑了,用一種很輕快的口氣說道:「朕決定了,過幾日帶你回舂陵。」

「舂陵?陛下要回鄉?」

「嗯。」他的眼神迷離,那抹寵溺若隱若現,柔得似乎能掐出水來,「回鄉……祭祖。」

我猛地一顫,他的笑容裡包含了太多異樣的情愫,令人心悸顫抖。

「那皇后……」

「太子監國,皇后輔政。」

太子才三歲,談什麼監國?至於輔政,漢朝自打出了呂雉,最忌諱後宮掌實權,雖說皇后的確有義務幫助皇帝輔佐朝政,但是照目前的情況看來,皇后所能行使的輔政權基本只是個幌子,劉秀絕不可能放任郭聖通參與朝政。

唯一的解釋是……皇后和太子都被他以相當合乎情理,且冠冕堂皇的理由給留在了宮裡。

打從他跟隨劉?t舂陵起兵後,他便再沒有回過蔡陽老家,在經歷了這麼多年的風雨後的今天,為何突然決定返鄉祭祖?

「你……」

他眉開眼笑,卻並不明說,只是彎著眼眸,盈盈而笑:「貴人隨朕回鄉,也正好見見那些宗親、鄉鄰,你說要不要順道回趟新野,見見母親?」

愣了半天我才聽明白,他指的是我那個孃親鄧氏。

我舌頭跟腦子一塊打了結,結結巴巴的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我……妾只是貴人。」

「你是陰麗華。嗯,陰麗華……」他一下一下的輕拍著我的手背,神情溫柔,「快吃吧!飯菜若是涼了,容易傷胃。」

我咬著唇,手指顫抖著用木箸夾菜,卻始終夾不起任何東西來。

劉秀淨了手,在一旁用匕首割著乾肉,撕碎了,一片片的塞進我嘴裡:「多吃些,長胖些。到時候,先父先母見了才會歡喜……」

***

建武三年冬,十月十九,建武帝劉秀返鄉祭祀祖墳及宗廟,除了我之外,同行的還有湖陽公主劉黃,固始侯李通、寧平公主劉伯姬夫婦及其子女,另外還有帝叔父廣陽王劉良,帝侄太原王劉章、魯王劉興,以及一干舂陵劉姓子弟,文武大臣。

運動量減少以後,慢慢的,我發覺自己變胖了,每天在劉秀的監督下,吃了睡,睡了吃,長肉是正常的,不胖才是非正常的。回到蔡陽,劉秀堅持不住傳舍以及舂陵行館,帶著我住回劉家那簡陋的三間夯土房。

皇帝既然如此堅決,那兩位公主也不能特立,於是一大家子的人拋卻王侯尊貴,像尋常百姓一樣,過起了平凡人的生活。

這段時間於我而言是最為愜意和自在的,雖然這份安寧有些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但我仍是感受到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滿足。

隨著我素來平坦結實的小腹日復一日稍顯隆起,他潛在的雞婆特質開始愈發變本加厲的揮發出來,直到連劉黃和劉伯姬都忍不住要抱怨他的碎碎念實在讓人耳根無法清淨。

「三哥太緊張了。」每每至此,劉伯姬總會捂著嘴偷笑,斜眼睨我的眼神中滿是調皮,早為人母的她,也只有這個時候才會顯露出當年那個充滿靈氣的俏皮模樣。

「這樣真好。」她不無感慨的笑談,「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時父母兄姐俱在,在外沉悶寡言的三哥回到家裡,卻反而更像兄長一般,不厭其煩的叮囑著我們每一個人。」她的眼中泛著淚花,表情卻在真誠的歡笑著,「這樣的三哥,才是最真實的,不是那個端坐在卻非殿,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我最親最真的三哥……」

我遞手絹兒給她,也微微笑著回應:「陛下一直都是公主的三哥,以前是,以後也是,不會變的。」

「那是因為有了你。」她抹乾眼角的淚水,很認真的凝視著我,「三哥是皇帝了,這是沒法改變的。他做了皇帝,你我便都成了他的臣子,雖然他仍是我的三哥,但我知道親情之前,先得是君臣之情。不過……幸好有你,才讓我知道,三哥……仍舊還是那個三哥。」

「公主言重了。」

「三嫂,委屈了你,但我心裡,始終把你當我的嫂嫂。我想大姐心中亦是如此,甚至三哥也……不然他不會帶你回鄉祭祖告廟。」

有些道理我懂,但是隻能放在心裡,不能明著說出來。雖然劉伯姬這番話真情真意,發自肺腑,但我卻不能因此忘乎所以,失了應有的禮數。

「這是陛下和公主的抬愛,陰姬愧不敢當。」

劉伯姬盯著我好一會兒,眼中迸發出激賞的光芒,半晌,自言自語似的呢喃:「好,很好,三哥果然沒有選錯人。」

和劉伯姬閒聊完已過了午睡的時間,再解衣躺下卻怎麼也睡不著,於是在被窩裡捂了半個時辰,發了會兒呆後我又重新穿衣爬了起來。

身上裹了件鼠貂斗篷,趁著劉秀不在,我悄悄避開了房中伺候的丫鬟,一個人偷溜出劉家。

蔡陽剛剛下過一場大雪,地上的積雪沒有來得及清掃乾淨,便被來往車馬人流給踩踏得猶如一鍋爛粥,泥濘得根本沒法再踩下腳去。

小心翼翼的在爛泥地裡走了十多米遠後,我終於提著裙裾無力的宣告放棄。

正預備打道回府,身後突然有個低沉的聲音不確定的喊了聲:「陰貴人?」

聞聲扭頭,意外的在幾丈開外看到了手持長劍,大汗淋漓的耿?m。

「耿將軍1我慢吞吞的轉身,立定。

他從路邊的一處雪堆上跳下,三步並作兩步的跳到我面前,頓時踩得泥巴飛濺,我裙裾上不可倖免的落了汙泥。我低著頭盯著那兩塊汙漬,心疼身上才做的新衣,卻又不便出言抱怨,只能低頭嘆息。

「果然是……我本還以為是自己看走了眼。好個陰戟!好個陰貴人1

我猛地一顫,倏然抬頭。耿?m目光炯炯的瞅著我,一臉譏誚之色。我頓生不悅,不冷不熱的反問:「不知耿將軍有何見教?」

「見教如何敢當,陰貴人有勇有謀,耿某不才,自愧不如。」

我呵呵一笑:「是麼?」

當下無話,兩人面對面站著,冷瀟瀟的只剩下尷尬。最後還是耿?m輕咳兩聲,先打破了沉悶:「貴人進了宮,可還會再想上戰場殺敵立功麼?」不等我回答,他已笑著搖頭,「瞧我問的呆話,貴人居於掖庭,如何還能上陣殺敵?」

「如何不能?」我不服氣的揚起下顎。

他先是驚訝,而後大笑:「請恕臣無禮,臣實在無法將陰戟當成陰貴人來看待1

我爽氣的衝他抱拳作揖:「彼此彼此。」

大笑過後,他的神情自然了許多,不無感慨的說:「如何會入宮呢,即便身為女子,也照樣可以建功立業。如何便……實在可惜了。」

我很奇怪的瞟了他一眼:「你當真不知道麼?」

「知道什麼?」

「仕官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1

「唔?」他一臉困惑,「有何典故不成?」

這下換成我傻眼了,愣了好半天才哈哈大笑,藉此掩蓋自己的尷尬:「不,沒什麼典故。」

我曾以為耿?m作為河北士族中的一員,或許會和郭氏家族有些淵源,如果基於此等原由,他這般尋機接近我,便不得不防。但是方才剛把話放出去,還沒等我進一步試探,他已經擺出一副完全不知道後宮為何的莫名模樣。如果不是他當真對後宮不感興趣,以至於連娶妻陰麗華的言論都沒聽說過,那他便實在是個裝傻的高手。

耿?m將手中的長劍握得緊緊的,劍身與劍鞘碰撞,發出噹啷的聲響。

「與你交手數次,次次由你佔了上風,好不甘心。原是心心念念要尋你討回這口惡氣,如今看來,已是不能。」他惋惜的搖頭。

「如何不能?」一時間我被他勾起滿腔豪氣,腳尖不由在泥地裡劃了道弧,擺出個跆拳道的起手式,「隨時奉陪1

他哧的一笑,推開我的胳膊:「我再放蕩不羈,現在也不敢跟你動手,君臣尊卑之禮還是要守的。」

「那你豈不是一輩子不甘心?」

「那也沒辦法。」他淡淡的笑,眼中蒙上一層落寂。「不過,你也許倒可以幫我一個忙,事若成,也了卻我多年的一個心願。」

「什麼事?先說來聽聽。」知他有事相求,我卻還沒糊塗的滿口答應。

「我少時便立志要建功立業,昔日陛下曾讚譽‘小兒郎乃有大志/,雖名為稱讚,終究還是嫌我年輕氣盛,怕我有勇無謀……」

「伯昭你別這麼說,我信你乃將帥之才,陛下待你也是青睞有加,甚為器重。」

「可那樣離我的志願始終差了一大截1他自嘲的撇嘴,「與其留在雒陽,不如回到河北去。我想回去徵集留在上谷的突騎軍,招募士兵,佔據要點,如此今後向東可取漁陽彭寵,向南可滅涿郡張豐,然後回師,剿了富平、獲索等地的亂黨,最後向東直取齊地的張步1

說出這番抱負時,他的眉宇間綻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與神采,我被他的理想和志氣所打動,恨不能立時三刻也隨他北上,創立一番偉業。

良久過後,我長長的舒了口氣:「小兒郎乃有大志!果然不錯!伯昭啊,終有一日,你會成為漢國一代良將,建國功臣,功比韓信1

「楚王韓信?」他悚然動容,「我豈敢跟他比。」

我哈哈大笑:「你怕什麼?你自然不可能是韓信,當今郭後也不可能是呂后1

他稍稍緩解緊繃,也笑道:「郭後比不得呂后,貴人可比得呢?」

我半真半假的笑:「伯昭若真像楚王那般,動了不該動的心思。說不得,我也只能勉為其難的學學高皇后了。」

他收了笑容:「我還一次都沒贏過你呢,所以……這個險,顯然不適合冒。」

我抿嘴兒笑:「我又算得什麼,我們的陛下,才智謀略皆高出我十倍不止。能令我折服,委身而嫁的夫君,自然得是人上之人1

他略微沉吟,顯然不是聽不懂我話中含意,愣在原地看著自己手中的佩劍,一時竟像是看痴了。

其實要不要放耿?m回上谷,只是劉秀一句話的事。但是眼下河北的形勢,漁陽的彭寵勾結匈奴,自立為燕王,正鬧著如火如荼。幽州牧朱浮剋制不了彭寵的勢頭,僅僅靠著上谷的耿況才勉強壓制些。彭寵也不是沒有拉攏耿況,好在他立場也算堅定,一直沒有跟著彭寵亂來――從某種程度上說,作為耿況的長子,耿?m留在劉秀身邊,也算是一個變相的人質。

當年劉玄放劉秀持節北上,縱虎歸山,一時大意,結果反給自己造就出了一個難以收服的致命強敵。現如今,誰也不敢拍著胸脯保證,答應耿?m回上谷郡後,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

忠心嗎?

在這個儒家思想才剛剛開始緩慢傳播,但是「不可事二主」的忠君思想還沒成形的時代,哪是什麼虛無的忠心能夠隨意託付的?

我猛地一拍耿?m的肩膀,岔開這些沉重的話題,故作輕鬆的大笑:「伯昭不可比楚王,要麼不做,要做便要做戰無不克的――戰神1

「戰神?」他呢喃,眼中慢慢綻放出異樣的神采。

「沒錯!戰神――耿?m1

胎動

說沒私心是不可能的,或許是連我自己都說不上來究竟該如何抉擇,耿?m原是指望我能夠對劉秀多吹些枕邊風,結果我卻因為實在拿不定主意,而把這事給嚥進了肚裡,假裝不知情。

最終在一次歡宴上,耿?m大膽的將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向劉秀提了出來,他在重述那些個遠大的計劃與步驟時,不時的用眼角餘光掃向我。我心虛的低頭,面上努力維持著禮節性的微笑,聽他激昂的把話講完。

眾人無不為之感動,紛紛附和,表示讚揚。當然,這其中也有一些腦筋轉得快的,立馬想到了後果,便也學著我的做法,閉口不提。我悄悄觀測劉秀的表情,發覺他雖然面上仍是一副善意的笑容,可骨子裡卻帶著一種陌生的疏離與鋒利,讓人瞧得心驚膽戰。

「伯昭既有此心,朕當允之。」出乎意料,沉默許久後的劉秀最後竟輕鬆的答應了耿?m的請求。

我詫異,但在耿?m叩首之餘投來感激的目光後,連忙尷尬的扯出公式化的笑容相對。

耿?m顯然誤會是我替他說了情,無意中倒教我白白揀了份人情。但我相信劉秀肯同意耿?m回河北的請求,必然早做了萬全的預測和準備,我能想到的那些隱憂,沒理由他會想不到。

***

十一月十二,在一片大雪瀰漫的冰冷冬日,建武帝的車駕從南陽返回了雒陽。

這時,李憲在廬江自立為帝,設定文武百官,手下共計掌控九座城池,兵馬十餘萬人。年末的時候,劉秀與太中大夫來歙商議,最終決定對盤踞天水郡的隗囂採用招撫策略,隗囂倒也沒有抗拒排斥,甚至還派了使節欣然前來雒陽覲見。

我雖未曾有真正的機會和隗囂當面交手,然而此人心機之深,心智之狡,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是劉秀卻甚少在我面前提及朝政的事情,大多數外界的情況全憑陰興用飛奴暗中傳遞給我知曉。我不敢在劉秀面前胡亂建議,怕露出馬腳,被他看出破綻,於是但凡與他相處,都儘量避開敏感話題,只是圍繞著腹中逐漸成型的胎兒打趣作樂。

轉眼間辭舊迎新,過了元旦後第二日,大漢宣佈大赦。

冬天的寒冷被春風吹暖的時候,我的肚子像是吹了氣的氣球一般見風便長。從懷孕至今我都沒有什麼害喜症狀,一貫保持著好動,能吃,能睡的好習慣,這讓劉秀頗感欣慰。

二月初一,他去了趟懷縣,十天後返回雒陽,第一件事竟然便是飛奔至西宮。看到他呼吸急促,面頰染紅的出現在我面前時,正仰面躺在床上撫摸肚子的我差點尖叫出來。

「不是說要去一個月麼?」

他邊脫外套,邊往床上爬了上來,舒緩氣息,像是怕嚇著我腹中的小寶貝一樣,壓低了聲音,語氣柔和卻緊張的說:「不是說孩子終於會動了麼?」

「咦,你怎麼知道?」

也許是我神經線比較遲鈍大條,那些負責生產的僕婦以經驗告知,懷孕四個月後便能輕微感受到胎動,然而我直到五個月過去,也沒體會到任何感覺。也許孩子的確在我肚子裡慢慢生長著,活動著,然而我卻像是沒有找對感覺似的,始終感受不到孩子的動靜。

劉秀為此大為焦急,召了太醫們一遍遍的診脈,一遍遍的反覆詢問,太醫們不敢指責我這個當媽的神經粗線條,只能編造種種理由來解釋這等怪異現象,更有甚者,他們居然把這一切歸結於孩子的孝心。

我腹中的孩兒,是個聽話的孝子,因為不忍心讓母親受苦,連帶的在胎兒時期便出奇的安穩,從不胡鬧。

太醫們的理由層出不窮,然而最讓我,還有劉秀舒眉的,便只有這一條。

孝順的孩子……

然而再孝順的孩子也始終有調皮的一面,就在三天前的夜裡,在我沉入夢鄉之際,這個淘氣的孩子突然甦醒了,貪玩的叩響了媽媽的肚子,激烈的鬧醒了我。

他似乎在我肚子裡練跆拳道,且一發不可收拾起來。我震驚於這般突如其來的強烈胎動,驚喜與激動隨之襲來,靜謐的黑夜,我坐擁錦被,第一次體會到了即將為人母的異常喜悅,感動得痛哭流涕。

這一哭不打緊,竟而把守在外屋的琥珀給驚醒了,之後沒多久,整座西宮上下,乃至中常侍代?n也被驚動。於是三天後,原該身在懷縣的劉秀,赫然出現在了我的床頭。

「別怕1他摸著我的長髮,柔和的望著我,欣喜之餘難掩滿臉的疲憊,「以後我陪著你,別再哭了……」

「我不是害怕……」我習慣性的依偎進那個熟悉的懷抱,汲取他身上的淡淡香氣。

他伸手觸控我圓滾滾的肚子:「他在動?」

「嗯。」

「在哪?」

「不是一直在動,偶爾……」我握著他的手,輕輕擱在胎動最頻繁的左側,「寶貝,爹爹回來看你羅。來,跟爹爹打個招呼1

覆在我肌膚之上的那隻大手竟在微微發顫,許是感應到了這種震顫的頻率,隔著一層肚子,腹內倏地頂起一個小包,劉秀嚇得猛然縮手,那個凸起的小包從左上側滑到了左下側,然後突然消失不見。

「這……這是……」他又驚又喜,滿臉震驚。

「是寶寶的小手,也有可能是他的小腳,嗯,也可能是他的小屁屁。總之,是他在跟你打招呼呢。」我打著哈欠,笑眯眯的解釋。

經過三天的適應期,我早已見怪不怪,反倒是劉秀,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的哥倫布一樣,兩眼瞪得極大。

「在哪?」他的兩隻手開始在我肚子上不停的遊走,滿是興奮的問,「他現在在哪?」

我被他撓得癢死了,幾乎笑岔氣:「好癢,別摸了……再過三個月你就能見到他了,到時隨你摸個夠。」

他感嘆一聲,突然張開雙臂抱住了我:「我想這肯定是個兒子。」

「為什麼?難道不能是女兒嗎?」我不能指責他重男輕女,他是生活在西元一世紀的古人,而且還是個皇帝,有這樣的思想無可厚非。

「會是個兒子1他用下巴蹭著我裸露的肩膀,半長不短的髭鬚扎得我皮膚又痛又癢,很篤定的回答,「是個聰明孝順的好兒子1

他側過頭來親吻我的唇瓣,細細的吮吸著。我喘著氣,平復暗潮湧動的情慾,強迫自己重新恢復冷靜:「你想說,有了兒子,我便有了依靠是不是?」

他垂著眼瞼緘默不語。

我摟住他的腰,反抱住他,喑啞著聲說:「可是,這輩子我最想依靠的人,只有你。」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像是撫慰,像是感動,竟半晌再無半句言語。

我靠在他懷裡,享受著他的溫情:「我們會有兒子的,我保證!所以,讓劉英去做他母親的依靠吧,我有你,有兒子,足夠了。」

他閉上雙眼,長長的眼睫使得燭光在他臉上投下一片灰色的陰影。

沉默……

直到我也閉上雙眼昏昏欲睡,耳邊才有個極低,極柔的聲音惋嘆:「人善人欺……」

昏沉間,我無力睜眼,卻下意識的嘟噥著接了句:「……天不欺。」

身側的懷抱微微一顫,然後是一聲長嘆。

我卻在嘆息聲中終於難擋一波波襲來的倦意,枕著頸下的胳膊,沉沉睡去。

郭主

建武四年春,延岑再度攻打順陽,劉秀命右將軍鄧禹帶兵迎擊,大破延岑軍,延岑投奔漢中,成家皇帝公孫述,任命延岑為成家朝大司馬,封汝寧王。

把劉英送回到了許美人宮裡後,西宮少了很多帶孩子造成的煩擾,與此同時也顯得冷清了許多。

算算日子,離我臨盆分娩還有兩個月,然而我的肚子卻要比鄧禹的妻妾她們大出許多,站直了身子低頭,居然已經無法看到自己的腳尖,肚子鼓得跟足月了似的。不過,肚子雖大,卻絲毫不影響我的行動。劉秀要求在我散步的時候必須由侍女攙扶,可我不喜歡那麼彆扭矯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僅自己走路,甚至偶爾忘形之餘還會忘了自己是個孕婦,然後奔跑跳躍……

那些有經驗的僕婦閒聊時溜鬚拍馬,都奉承的斷言我肚子裡懷的一定是個皇子,風言風語流傳得多了,不知道怎麼的,竟連劉秀也聽到一二。

我開始有些惴惴不安起來,似乎每個人都認定我這一胎會生兒子,劉秀更是讓人準備了很多男嬰的用品,大到側殿佈置的類似嬰兒房,小到簡單的襁褓、玩具。我莫名的開始有了壓力,隨著產期臨近,這種壓力也在一點點的逐漸增加。

原定每日早起應去長秋宮給皇后請安,因為懷孕,這個規定放寬了要求,不必天天去,改成了半月一次。沒多久開始有了胎動跡象,掖庭令又把每半月一次的覲見禮改成了一月一次。

天氣逐漸轉熱,脫去青色的春衫,改換上紅色的夏服,這一日乃是四月初一,照例又該是去長秋宮的日子。我換了新裁的襦裙,卻仍是覺得腹部那裡稍嫌緊了些,想著如果不穿,這麼寬大特質的衣服也沒法賞賜給其他人穿,於是勉強湊合著套上身,也算穿了個新意。

這一路琥珀亦步亦趨,絲毫不敢怠慢――這丫頭已經徹底被劉秀洗腦了,在劉秀的絮叨下,她現在簡直成了劉秀雞婆理念的嚴格執行者,除她之外,還有那個代?n帶子魚,也非常令人抓狂。

進入長秋宮地界後,我下意識的放慢了腳步,收斂姿態,悄無聲息的進入大堂。

長秋宮主殿高大闊綽,滿室芬芳,殿內安靜得聽不到一絲雜音,我才進去,便聽裡面有個顫抖的聲音低聲喊:「賤妾……拜見陰貴人1

胭脂縮著肩膀,秀目微紅,戰慄著便要給我下跪,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笑道:「許妹妹這是做什麼?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氣。琥珀,快些幫我把許美人扶起來,我身子沉,撐不篆…」

沒等琥珀上前,胭脂已慌了神,趕忙站直了,反伸手來扶我。

我知道她是現在對我既是感激又是敬畏,郭氏一族顯然已經丟棄了她這顆小卒子,如果沒有我的保薦庇護,劉英絕無可能回到她的身邊。

堂上靜悄悄的,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內室有了?o?@動靜,而後身穿華服,發挽望仙髻的郭皇后在眾人的簇擁下蓮步姍姍而至。

可以看得出她的面頰是敷過粉的,白皙細膩中透著一層粉嫩的光澤,眉毛畫的是時下流行的遠山黛,鉛華恰到好處的遮掩住了她眼袋下的憔悴。

「賤妾……」愣怔間,許美人已經半屈著膝蓋準備下跪,瞥眼見我仍是直愣愣的站在堂上,她又不敢搶在我之前行禮,一時間跪也不是,不跪又不是,僵硬的呆在原地。

郭聖通抿著唇一語不發,眼瞼下垂,目光並不與我直視,旁若無人般的徑直坐到堂上主席之上。

她坐下後,伸手示意邊上之人入席,邊上有一婦人微微頷首,斂衽坐於下首,臉微側,目光似有似無的向我投來。

我猛地一凜,那婦人貌不出眾,年過四十,但面頰肌膚光滑,仿若少女,看得出平日保養甚是得當。她面上帶著一種親切的笑容,只是那份笑意轉到眼眸中,卻像是化作了千萬枝利箭般,直射人心。

只一個照面,我已猜出她的身份。我強作鎮定,保持著臉上和煦的笑容,緩緩下跪:「賤妾陰姬拜見皇后娘娘!郭老夫人1

「賤……賤妾許氏,拜見皇后娘娘……老夫人1許美人匍匐在我身側。

雙膝著地的同時,我擺出一副艱難的樣子,雙手舉額,身子故意晃了晃,突然傾身向前撲倒,我忙用右手撐地,滿臉愧疚。

這一舉動沒有對堂上端坐的郭主產生任何影響,倒是把一旁的中常侍代?n和琥珀嚇了個半死。琥珀當下伸手欲扶,我急忙推開她的手,仍是恭恭敬敬的放正了姿勢,緩緩磕下頭去。

郭主面帶微笑的望著我,似乎在看好戲,又似乎在品評揣摩我,倒是主席上的郭聖通彷彿心有不忍,終於開口說:「陰貴人懷有身孕,行動多有不便,這禮便免了吧。」

免個頭!跪都跪了,現在才來免,漂亮話說得也未免太遲了些!

「多謝皇后娘娘1我從容不迫的伸手遞與代?n,代?n趕緊利索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扶著我的手準備將我拉起來。

其實我大可不必這麼做作,我雖是孕婦,卻還沒嬌氣到連起個身也要人扶,這一切不過都是場戲,看戲的,演戲的,彼此間已經不能分得清楚。

我在戲中,她們亦是如此。

「代?n1郭主笑了,聲線溫柔,嘴裡喊著代?n,眼睛一直看著的,卻是我。

「諾。」

「你這豎子,真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如今在陛下跟前做事,難道也會這般失了禮數不成?」

代?n面色大變,額上沁出一層薄汗,撲通一聲跪下:「小人知錯了。」

他沒能扶我起來,我仍是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也是,皇后只是讓我一個人免禮,可沒說讓其他人也一塊平身了。

郭主仍是笑眯眯的,一臉和藹,她若是個聲色俱厲的老妖婆,那倒也就罷了。我最怕的正是這類面慈心狠的人,實在太難捉摸,也太難對付了。

對郭主,向來心存懼意,不敢輕視。一個郭聖通也許並不可怕,郭聖通之外加一個已經修煉成精,經年在宮廷中浸泡打滾的郭主,對我而言,卻是如臨大敵――連陰識也不敢小覷的人,我豈敢掉以輕心,在她面前胡來?

只是……

「皇后娘娘,請勿怪罪中常侍大人,是賤妾出身鄉野,不知禮數之過。」我著急的解釋著,眼中已有盈盈淚光。

代?n愧疚的瞥了我一眼,冷汗正順著他的面頰滑入衣襟。

「陛下駕到――」長秋宮外,遠遠的響起一聲傳報。

汗水淋漓的代?n,嘴角在不經意間勾起一絲笑容。

我心知肚明,帶子魚這傢伙能混在劉秀身邊當差,自然有他小人物的狗腿本事,通風報信這類的小小伎倆,乃是這種內侍宦臣的保命絕招。你別看他此刻人在長秋宮,他卻能用不為人知的手段,巧妙的打暗號通知守候在殿外的黃門們出去送信。

劉秀突然駕臨長秋宮,郭聖通顯然有些慌神,她不由自主的挺起上身,從席上站了起來。郭主的動作卻比她還快,一把拽住女兒的同時,笑著對我說:「天子蒞臨,可真是巧了,陰貴人和許美人起身一塊去接駕吧。」

胭脂諾諾的站了起來,伸手欲扶我起身時,我搭著她的胳膊,皺著眉頭,很小聲的說:「我……起不來了……」

她頓時慌張起來:「那……那怎麼辦?」

我咬著唇,一臉痛苦:「怕是腿上舊疾發了,你趕緊拉我起來,陛下快要到了……」

胭脂拉我,我故意使力往下沉,一面連連搖頭,一面雙腿不住的顫抖。

「皇后娘娘1胭脂急得什麼都顧不得了,扭頭求助,「貴人腿傷發了,起不來了……」

話音剛落,劉秀恰巧一腳跨進殿來,郭氏母女正欲下跪接駕,聽了這話,不由得一齊轉過頭來。

我扭著頭,眼裡含著淚花,劉秀錯愕的愣了片刻,猛地向我衝了過來。

「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的很小聲,卻確保堂上的人都能聽得見,「是賤妾自己不爭氣,失態了……」

劉秀彎腰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素來溫和的語氣中帶了一絲責備:「代?n,你怎麼伺候的?」

「是小人的錯……」

「不,是賤妾的錯……」

我和代?n搶著認罪。

「去叫人抬副肩輿過來,送陰貴人回宮。」

「陛下。」我眼瞅著郭聖通滿臉通紅,面子似乎掛不下了,忙說,「賤妾不要緊,不是什麼大事,禮數不可廢……」

正說得起勁,突然胳膊上一疼,竟是劉秀趁人不注意在我手上狠狠掐了一把。我疼得直咧嘴,又不敢被人看出破綻來,只得強顏歡笑的忍著。

這傢伙,就算看出我在演戲,也沒必要下手這麼狠吧?

長秋宮裡一通忙亂,最終結果是我被一副肩輿抬回了西宮。

回到寢宮,琥珀急得直掉眼淚,為把戲份演足了,我反倒不敢直言安慰她說沒事,只得扯了被子矇頭大睡。沒一會兒太醫令奉皇后之命前來探診,我隨口東拉西扯,把太醫令唬得暈頭轉向,只得一連迭的說:「貴人受驚,臣開副安胎藥養神固本……」

劉秀在長秋宮逗留了一天,午飯是在長秋宮椒房殿用的,一直磨到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才蹭進了我的西宮。

進了門也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笑,可那樣的笑容不知怎麼的,卻讓躺在床上的我,有種冷嗖嗖的毛骨悚然之感。

「有話直說啦1我終於按捺不住,不耐煩的蹬掉身上的薄被,從床上坐了起來,「我都給她下跪了,你還想讓我怎麼樣?」見他不吭氣,我越說越快,「我明白自己的身份,我是妾,她是妻,妾不與妻爭!妾乃下賤之軀……啊,唔――」

驚呼聲嘎然而至,噎在了我的喉嚨裡,劉秀突然如猛虎撲兔般跳上了床,直接用嘴將我的話給封了口。

吻完,他鬆開手,蹙著眉說:「我和皇后商量好了,孩子降生之前你不必再去長秋宮。好好照顧好自己,別讓人擔心,你馬上要做母親了,怎麼還能像個孩子似的……」

我仰起頭:「郭主什麼時候進的宮?」

「就這幾天吧。皇后說一個人住在長秋宮裡,寂寞冷清,思念母親……」

我笑,寂寞冷清倒也難免,自我懷孕以來,劉秀待在長秋宮的時間明顯減少了許多。

「皇后雖答應免去俗禮,我卻不認為郭主會答應。即使面上應了,心裡怎麼想的又有誰知道?」

他沉默不語。我用手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掌心能感覺到孩子在腹中的輕微震動。

「如果只是我一個人,我自信足以應付,但……若是加上這個小傢伙,只怕……」我直視他,很誠懇的望著他,「你難道打算把我一個人扔在宮裡生孩子?」他猛地一顫,我不依不饒的追問,「下跪問安可免,生產分娩只怕不可免了吧?」

按照習俗,生產分娩乃屬大忌,在民間,有的產婦甚至不能在家中生孩子,更不能回孃家生,只能在荒郊野外搭個草廬,或者跑祖墳墓地,住在墓道中分娩,等孩子滿一個月後才准許回家。

當然這並非代表全部,但是這裡的古人就是如此迷信古板,把女人生孩子看成是不潔的事物。雖然我此時的身份乃是貴人,住的是皇宮,日後所生子女不是皇子便是公主,都是大富大貴之人,但是下人可免俗,不等於說皇后也可免俗。若是想指望郭聖通在我生孩子的時候搭把手幫忙照顧我,那是絕不可能的。她的身份在那擺著呢,能按例派個人過來問一聲已屬好心,若是不厚道的往極端處想,她要趁我生孩子時使個什麼心眼,動些什麼手腳,到時候我又能拿她奈何?

「我……」

「說好了的,我在哪,你在哪;你在哪,我便也在哪!君無戲言,你不能說話不算數1

「我……」

「你要出宮,離開雒陽,必須得帶上我!不然,我回新野生孩子去1

「你……」

「沒得商量1我最終一錘定音,「反正對我而言,宮裡宮外沒太大區別。」

他垮著肩膀,低下頭去:「真是霸王。」

「陛下這是要封賤妾做霸王嗎?」

他無奈的嘆氣,伸手撫摸著我的臉頰:「你的身體會吃不消的。」

我眨巴眼:「你會讓我吃苦嗎?」

他靜靜的看著我,眼眸如水,琥珀色的瞳孔裡淡淡的倒映出我的身影,但轉瞬已被氤氳而起的朦朧笑意湮沒:「不會1

分娩

建武四年夏,四月初七,建武帝劉秀前往鄴城。

四年多前攜手北上,初次來到鄴城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如今故地重遊,不免多生感慨。然而此次御駕北上為的畢竟不是遊山玩水,十九日我們又馬不停蹄的趕到了臨平。劉秀將驛館傳舍當作行宮,發下號令,命吳漢、陳竣王梁等人,一起攻打據守在臨平的五校亂軍。

雖然不用親赴戰場廝殺,然而劉秀依然忙碌於指揮整個戰況,無暇分心來照拂我。不過也虧他想得周到,臨出宮上路前竟把陰興給叫上了。

陰興彷彿成了勤務兵,每到一處便要事先忙前忙後的張羅,為了讓我這個大腹腆腆的孕婦住得舒心,他明裡對我惡言相譏,暗裡卻是上下打理,四顧奔波,一點都不比劉秀輕鬆。

其實我心知肚明,攻打五校的暴民只是一個幌子,劉秀大老遠的跑到河北來,真正的目的無非是為了解決一個早該解決的毒瘤――燕王彭寵。

因為出發之前便預料到有可能會在宮外分娩,於是這一路連僕婦、乳母、太醫,七七八八加起來竟是累贅的多帶了二十多人。從雒陽往河北,路途遙遠,車馬勞頓,太醫甚至診斷我可能會因此動了胎氣,導致早產,然而大概是我天生賤命,身子骨太能扛累,直到一路顛簸至元氏,我的肚子仍舊毫無動靜。

預產期已過,我能吃能喝,食量和活動量驚人,但是除了晚上睡覺有些被壓得胸悶氣短外,我甚至連太醫一再密切關注的雙腿浮腫現象也不曾出現。

五月初一,隊伍抵達盧奴,劉秀準備親征彭寵。

「乖孩子!哈哈哈……」我一手一塊肉脯,一手開心的撫著肚子大笑,「一點都不用老孃操心,多乖的孩子1

琥珀在一旁用力替我扇著風,然而被胎氣所累,我卻仍是熱得額上冒汗,臉頰發燙。

「少吃些吧。」陰興對我齜牙,劈手奪掉我手中的肉脯。

我舔著唇,一臉悻色:「做什麼?還給我1

「已經五月了,你是真沒腦子還是……」他一副氣到不行的表情,揚手恨不能拿肉脯砸我。

「五月如何?」我隨意的用帕子擦手,臉色卻也沉了下來。

「別告訴我,你不明白五月生子意味著什麼1

「迷信1

「什麼?」聲音太小,陰興沒聽清楚。

我斂起笑容,仰八叉的躺在蒲席上,熱得直喘粗氣:「興兒,別管那有的沒的了,你的外甥想什麼時候出來見人,不是你我在這唧唧歪歪便能決定的。」

這又沒有剖腹產,肚子沒動靜,我又能怎麼辦?

「後天,便是五月初五了……」他緊皺著眉頭,憂心忡忡。

五月初五!

漢人信奉鬼神,忌諱頗多,產子忌諱正月、五月,將正月、五月出生的孩子視為不吉,說什麼這個月份出生的孩子會殺父殺母,大逆不道。

特別是五月初五之日,更是大忌!

「舉五日子,長及戶則自害,不則害其父母1陰興突然念出這句早已深入人心的諺語,我心裡猛地一跳,不舒服的感覺更加強烈的纏繞上心頭。

五月初五出生的孩子,長大後,男孩害父,女孩害母!

似乎每個人都對這樣子虛烏有的巫術讖語深信不疑,身為兩千年後的現代人,我自然不信這一套無稽之談,但是我一個人不信有什麼用?

問題是這裡的人沒有不信的!

有些愚不可及的父母甚至當真會把自己的孩子丟棄,殺死……

「陰興1劉秀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外進來,悄沒聲息的,我和陰興兩個居然完全沒有留意到。陰興和琥珀一起跪下行禮,劉秀看著腳邊的陰興,表情淡然冷峻,「別再嚇唬你姐姐了。」

我從床上溜下地,劉秀拉起我的手,柔聲安慰:「昔日齊相孟嘗君田文,便是五月初五生辰,前朝成帝時,權傾一時的王太后之兄王鳳,亦是五月初五生……」我張口欲言,他卻笑著用手掩了我的唇,「你安心養胎,孩子無論什麼時候生,都是值得我們期盼的……」

我一把扯下他的手,呼氣:「我才不管什麼五日逆子之說,扯得也實在太離譜了……」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眼珠一轉,不禁笑道,「我所出讖語也極靈驗,我斷言這孩子今後必然是個孝順的好孩子1

劉秀先是一愣,轉而也笑了:「是,是,今後他一定聽你的話,孝順母親……」

「還有父親1

「是……還有父親!我們的孩兒,是全天下最最孝順的好孩子1

明知道他拿話哄我,圖的是讓我放寬心,並不一定就代表著他真的不介意五日逆子之說。劉秀是古人,和陰興他們沒什麼兩樣,況且劉秀這人什麼都好,只是對讖緯之術卻要比旁人更加深信不疑。

我忽然有種作繭自縛的悲哀!

究其原因,歸根結底,源頭大概還是出在我的身上。

如果當初背上沒有長那勞什子的緯圖,如果我的胡說八道沒有與天象巧合,如果不曾進獻《赤伏符》助其稱帝,相信現在也不會把劉秀搞得這般迷信讖緯之術。

***

中午照例眯了一會兒,卻不曾想胎動得異常厲害,整顆心臟似乎也被頻繁的胎動鬧騰得忽上忽下,特別煩悶難受。躺著睡覺成了一件十分吃力的事情,腹壓太大,以至於呼吸都不是很順暢,加上天氣炎熱,我的身上像是有把火在不停的燒,不用動也能出一身汗。

原以為怎麼也睡不著了,身體的難受卻最終抵抗不住精神的疲憊,迷迷糊糊的沉入夢鄉。半夢半醒間,耳邊似乎聽到了冗長的號角,激昂的戰鼓,清脆的兵刃相接……我強撐著想睜開眼從床上爬起來,可試了幾次卻總是徒勞。

神志恍惚,依稀覺得自己已經起來了,似乎已經走了出去,騎上了馬,揮舞著染血的寶劍,馳騁疆場,但一個轉瞬,我卻又像是什麼都沒做過,仍是躺在床上沒有醒來……反反覆覆的夢魘,反反覆覆的掙扎。

反反覆覆……

直到我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終於忍受不了的逸出一聲悲鳴,啜泣……

「貴人1

琥珀的一聲尖叫將我徹底從夢魘中拔離,我渾身一震,終於睜開了眼,只覺得口乾舌燥,渾身乏力。下腹一陣突如其來的抽痛,在下一秒鐘強烈的刺激了我的腦神經。

「快來人――貴人要生了――」

撐起身子,我低頭看著自己的下身,裙裾染了紅,我呼呼喘氣,滿頭大汗:「吼……吼什麼1眼看許多人像群沒頭蒼蠅似的在房裡亂竄,我一邊忍著腹痛,一邊攔下琥珀,「別急,去把管接生的人找來,不是之前……她們就囑咐過了嗎?別急,別慌,生孩子……沒那麼快……」

之前的分娩教育真是白學了,她們一個個跟著我聽那麼多有生育經驗的婦人教了那麼多,怎麼事到臨頭,卻全都沒了主見?

事實上,我也緊張,手心裡正攥著一大把冷汗。但慌亂並不能解決問題,該痛的還得痛,想把孩子生下來,成為母親,必然逃不了這一關。

僕婦們進來了出去,出去了又進來,熱水一盆盆的端進來,變冷了又再端出去。躺在鋪著稻草與麥秸的席上,愈發叫人感覺悶熱,背上火辣辣的,肚子緊一陣慢一陣的疼。

這一折騰,從下午開始陣痛,一直磨到了晚上,十幾個小時過去了,眼瞅著天快亮了,疼痛加劇,負責接生的那個女人卻只會不停的在我耳邊嚷嚷:「用力――用力――再加把勁――」

破鑼似的嗓音摧殘著我的耳膜,我已經筋疲力荊

人很困,陣痛不發作的間隙,我閉著眼,疲憊不堪。太累了,累得渾身的每一根骨頭像是被鋸裂了一般,哪怕只有一秒鐘的時間讓我喘口氣也是無比美好的呀。

「貴人……不要睡礙…」

「醒醒……」

「用力礙…」

別吵了,讓我睡一會兒吧。

只一會兒……

「麗華!麗華!醒醒1朦朧中,有個溫柔熟悉的聲音在叫我的名字。我撐開眼,模糊的看到一張親切的笑臉。圓圓臉孔,微卷的短髮,正低著頭站在床前輕輕的推我,「醒醒了……」

「媽……」我喑啞的喊了聲。

「該去學校報到了!八點鐘的火車,一會兒讓你爸爸送你去車站1

「媽媽……」看著她轉過身,我眼淚嘩的流了下來,哭著喊道,「媽媽――」

「早飯煮了你最愛吃的雞蛋掛麵,你爸爸煮的……」她走在門口笑著轉身,「別賴在床上了,快點起來洗洗,你可已經是大學生了……」

「媽媽……媽媽……」我泣不成聲,「我想你,媽媽……」

「傻孩子1她依著門笑,眼裡閃爍著感懷和溫馨,「捨不得媽媽?一個人在外地念書,要自己懂得照顧自己,你是大人了……」

「媽媽!我想你!媽媽……我好想你和爸爸,我想你們……」

「得了!別撒嬌1她咯咯的笑,「你打小那麼獨立,連學習都不讓我們過問,今天是怎麼了?那麼小女孩子氣了?」

「媽媽……媽媽……媽媽……」我躺在床上,淚水模糊了雙眼,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媽媽站在門口看著笑,溫柔的向我伸出手來。

「媽媽……媽媽……媽媽……」

「用力啊――」

「貴人……醒醒1

「是胎位不正嗎?」

「不是。」

「那是為什麼?」

「孩子的頭太大,貴人沒力了,一直昏著……怕是生不出來了……」

「你想不想要命了?他們母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我這幹人只等著一起陪葬吧1

「陛下……」

「陛下傳了詔,保大人……」

我怒!胸口一團火噌的燒了起來!

保大人?!那我的孩子怎麼辦?

「啊――」我啞著聲叫了起來,額頭青筋暴起,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

「貴人醒了……」

「用力――」

「看到頭了……」

「快生出來了……」

憋足了一口氣,我漲得滿臉通紅,腦袋發暈。

媽媽……我也要做母親了!

媽媽!我愛你,我會好好活下去,像你愛我一樣,愛著你的外孫……

媽媽――媽媽――

媽媽……

「哇啊――」

響亮的嬰兒啼哭聲,最終伴隨著黎明的曙光一起,迎來了嶄新的一天。

建武四年五月初四,我在這個兩千年前的漢代,終於又有了一個全新而神聖的身份――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