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仗劍何處訴離觴

秀麗江山 李歆 第1頁,共2頁

屠城

建武二年八月廿六,建武帝劉秀親率大軍,攻打五校亂兵,受降部眾約五萬人。與此同時,劉秀派遣游擊將軍鄧隆,協助朱浮,攻打彭寵。

鄧隆軍隊駐紮潞南,朱浮軍隊雍奴,兩地佈防居然相距百里,收到諜報的那日我便斷言,鄧隆和朱浮兩個肯定吃敗仗。

陰就原本不信,可沒過多久,便傳來彭寵奇襲鄧隆軍隊,朱浮因相距太遠,鞭長莫及,來不及救援而一敗塗地。

「難怪大哥這般看重姐姐,姐姐竟比大丈夫更具慧眼。」

陰就自那日起便對我言聽計從,事後得知,當日遠在五校的劉秀亦曾對鄧壟朱浮的軍隊佈陣大加斥責,可惜為時已晚。

自新朝滅亡後,中國的大好河山其實已經成了一塊被切割瓜分的蛋糕,支離破碎,各個地方勢力都在集結兵力,各自為政,瘋狂搶佔地盤。

為了便於給陰就詳盡的解釋現狀,我從蒐集到的情報中整理最新資料,經過彙總後繪製了一張簡易地圖,以雒陽為中心點,黃河為分割線,大致可將全國劃分為東西南北中五大塊。除去一些不足萬人的零散民間勢力,單單挑出那些大集團勢力來統計,則東邊有漢帝劉永、自封五威將軍的張步;河西除了有竇融,還有從長安逃到天水後,自稱西州上將軍的隗囂;北面有叛亂的彭寵,還有游移不定的建世漢朝赤眉軍……

大致看來,相對安穩的只有河南的南陽、潁川兩郡,這是綠林軍起兵時的發源地,劉秀建立的漢朝雖然不同於綠林軍,但說到底根基出處都差不多。所以招降河南,收復劉玄遺留下來的這片江山,相比之下,成了最輕鬆的一仗。

強敵環伺,那些大宗的集團勢力,隨便抽調出哪一支來,論兵力與國力都不下於建武漢朝,劉秀以一個新建的小小國家,要面對那麼多強敵,不得不令人替他捏把冷汗。

不想被人吃,就要吃掉別人!進攻永遠是最好的防守!

劉秀現在缺的不是能力和機遇,他最缺的是精力與財力。戰爭是最燒錢的遊戲,沒有足夠的資金,他的糧草便供應不了東西南北四線齊戰,所以,從他現如今的布控不難看出,他早先派鄧禹駐紮在長安外圍,是為了抵禦及防備實力最強大的赤眉軍。鄧禹是個極其聰明的人,大多數情況下他都是領兵圍而不打,與赤眉軍保持著一種僵持局面。

避開赤眉的壓力後,劉秀其實已經把下一步要奪的目標鎖定在東線。第一個要對付的便是劉永,虎牙大將軍蓋延、駙馬都尉馬武等人打了四個月,終於攻陷雎陽,逼得劉永逃到虞縣。隨後沒多久虞縣百姓突然暴動,格殺劉永的母親與妻子,劉永只帶了親信數十人逃到了譙縣。劉永部將蘇茂、佼強、周建等人集結三萬援軍趕來相救,被蓋延攔在了沛縣西郊,打了個落花流水。最終,劉永、佼強、周建等人向東逃到湖陵,蘇茂則逃回他的老窩廣樂。

蓋延替建武漢朝佔領了沛郡、楚郡、臨淮郡三郡土地,劉秀隨即派太中大夫伏隆持節出使青州、徐州,招降劉永轄下各郡國。

總的說來,建武漢朝雖然在北線彭寵那裡吃了點小虧,卻在東線劉永那賺回了一大票。

「你說如果收復南陽郡,陛下會否親征?」

「四處戰火蔓延,你讓他舍重就輕,為了一個最沒威脅性的南陽跑來親征?」我隨手揀起一片竹簡戳他腦袋,「你還真是沒腦子。」

「不為南陽,難道不能為姐姐你嗎?」

「除非你出賣我,不然他怎麼可能知道我在南陽?」

「我們家影士雖然厲害,可你別太小瞧了陛下的斥候……你躲在新野的事,他早晚能知曉。」

我冷笑:「知曉了又如何?潁川已經收復,拿下南陽猶如探囊取物。如果分不清主次,為了我一個女子,放下各地如火如荼的戰情,跑來親征一個根本不需要他操心的南陽郡,那他也實在算不得是個明君,連這點遠見卓識都沒有,何談一統天下?」

「一統天下……」陰就表情有些呆滯,「陛下當真要一統天下麼?這……談何容易……」

「正是不容易,所以才更具挑戰性1我一手支頤,一手將竹簡敲擊案面,咚咚直響,「中興之事總需有人來完成,不是劉玄,便是劉秀,不是劉秀,便得是劉永、劉盆子、劉甲、劉乙,乃至劉丙……成王敗寇,優勝劣汰,不能完成天下一統,最終實現光武中興的人,最終的命運只能是消逝在歷史奔騰的洪流之中。」

「姐姐你在嘀咕什麼?我一句都沒聽懂。」

「聽不懂最好。」我笑著岔開話題,「大哥自請去函谷關鎮守,想來不會再跟著朝廷的軍隊來打南陽,我這會兒倒是好奇起來,不知來取南陽郡的是何許人物。」

我不擔心劉秀會親臨南陽,但是,如果他委派馮異前來,那……

「來什麼人都不重要,因為南陽郡太守劉驎早已準備好要投誠了。」陰就眨眨眼,調皮的說,「姐姐說的對,南陽之事的確不用陛下操心,但是……」他依偎過來,帶著一種憐憫之情,「我倒希望他能為姐姐走這一趟。」

我一掌推開他:「所以你只能是陰三,而永遠做不成劉三!皇帝豈是隨心所欲,為所欲為的?」

「為何……」

我不等他把話問完,嚴厲道:「那是亡國昏君所為1

許是我的聲音和表情太過激烈,他被唬得縮起肩膀,噤聲不語。

南陽郡最終沒有等來劉秀,也沒有等來馮異,在大家都以為南陽郡的政權歸屬,由已經滅亡的玄漢王朝轉移至新興的秀漢王朝是件多麼順理成章的事情時,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南陽郡堵陽人氏董

辱屍

吳漢果然沒有絲毫顧忌陰氏在新野的地位,居然一點面子也不留,肆意帶兵攻打新野。他就像是一頭嚐到了血腥味的野獸,在戰場中完全失去了理智,停止不了嗜血的本性。

殺人,其實很容易!特別是在戰場上,有些人即便平時性格如何溫厚,只要一上戰場,就會失去自控能力。殺戮帶給人們的其實永遠只有痛苦!

既然仁心仁術已無法讓瘋狂嗜血的猛獸恢復冷靜,那麼……唯有舉起手中的棍子去打醒它了!

時機緊迫,我在有限的時間內利用陰家在南陽遍佈的影士力量,以鄧奉的名義迅速調集了包括淯陽在內的所有賓客和壯丁,因為遭受吳漢的過分欺凌,這道檄令才釋出,便從四面八方湧來數千人手支援。其勢頭之迅猛,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吳漢怎麼也沒料到在南陽還會有武裝力量能夠反抗他,輕敵之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我令鄧奉帶人一路將他轟到了淯陽以南,這才放他狼狽奪路而逃。

「為何不生擒了他?」鄧奉很是不解,「大司馬有錯在先不假,但我等幹下這等大事,若他回去後上疏奏稟不實,蓄意陷害,扣我們一個逆反作亂的罪名,那可如何是好?」

我冷笑:「我們若生擒了他,只會令他愈發惱羞成怒,唯一最好的解決方法是將他——格殺1我比了個砍頭的手勢,鄧奉面色一變,一副嚇傻的表情。我嗤然一笑,「既然你狠不下心殺他,那捉了他來又有何用?且讓他回去……我倒要瞧瞧,片面之詞,他會聽信誰1

鄧奉與陰就面面相覷,他們二人自然明白我最後說的「他」指的是誰。陰就搖頭道:「姐姐,你這是在跟陛下賭氣呢。何苦……」

我揚手在他腦門上敲了個響栗:「那按你的意思,便放任吳漢一把火燒了新野?哼哼,這次算他識趣,進了新野,還算懂得要避開陰家繞道走,若是他敢碰陰家人一根毫毛,我非剁碎了他……」

陰就打了個哆嗦,似乎感應到我話裡的狠意,有點不敢置信的看著我,眸底閃過一絲畏縮。

「鄧將軍1

「諾。」

「董是不是派人找你,想與你聯手?」

鄧奉震駭:「這……昨天……確曾……不過我已經回絕他了……」

「不必回絕埃」我淡淡的笑,笑得鄧奉一臉發怵的表情,縮著肩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董??是逆賊不假,可事到如今,焉知我們不是逆賊呢?」

「陰……陰……」

「吳漢這一去,還不知會生出何等枝節,有董??留在堵陽,恰好在東南邊替我們駐了道防風牆,雒陽或者潁川郡方面一旦有什麼動靜,他能事先替我們抵擋一陣。」我沉吟片刻,倏然從案前抬頭,手中尺簡一劃,指向鄧奉,「鄧將軍速帶人前往?u陽佈防,?u陽與堵陽相距不遠,若雒陽無事,則可屯兵鉗制董??;若雒陽有異動,則可對董??施以援手。」

鄧奉悚容,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肅然起敬,躬身行禮:「諾。」隨即轉身離開。

「就兒1

「姐……」

「我有一事要問你……」我笑眯眯的彎起眉眼,一臉奸笑。

「我不清楚……」不等我問什麼,他已把頭搖得似撥浪鼓一般。

「你一定得清楚。」我跳了起來,向他撲去,右臂勒住他的脖子,將他絆倒在席上,「河北燕趙之地,大哥花重金馴養的騎兵現有多少?」

「呼呼……」他張大嘴,大口大口的吸氣,不住搖頭。

那些騎兵,吸收了上谷、漁陽兩郡突騎軍所長,再配合上我設計的高橋馬鞍、馬鐙的裝配,如虎添翼,經過這兩年的秘密蓄養訓練,一定具備了不可想象的驚人威力。如果能夠把這些騎兵收為己用,我敢保證,別說一個大司馬吳漢,便是傾建武漢朝精兵良將全部出動,也撼動不了我一個小小?u陽的堡壘。

要我進攻反撲,鯨吞掉劉秀的兵馬,那是天方夜譚,但是若能手握這支騎兵,卻足以堅守南陽。

「把他們――給我調回南陽1

?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

九月初二,劉秀從內黃回到雒陽。

從沒有這麼一刻,我像現在這樣如此密切關注劉秀的一舉一動,他每下達一個詔命,我便會細細推敲半天,揣摩他的用意。

陰識雖去了函谷關,但是陰興卻隨行劉秀於左右,我手裡掌握的情報資源真實性與及時性便能得到充分保證。

或許是太專注這些事情,勞心耗神太過,忽然有一天感覺心臟像是停止了跳動一般,頭暈目眩得連呼吸也透不過來,我一頭栽倒在地。

眼前是漆黑一片,我口不能言,目不能視,聽覺卻異常敏銳。我能聽見陰就與醫生的爭辯時,而且,每一字每一句都異常清晰。全身僵硬,四肢麻痺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黑暗中卻似有一團星芒劃過,綻放開一朵絢爛的焰火。背上如火在焚燒炙烤,身體像是被扯裂開一般疼痛。

在我以為自己快要死去的時候,疼痛感卻開始慢慢消失,沒過多久,一切恢復正常。

不到半天時間,我彷彿從人間墮入地獄,然後又從地獄重新爬回了人間。身體的疼痛很快便被我遺忘,然而那一抹絢爛卻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腦海中。

幾天後,雒陽傳回訊息,陝西有個叫蘇況的傢伙帶兵攻破了弘農,劉秀命景丹出征,孰料景丹去世,於是改命徵虜將軍祭遵出征。祭遵驍勇,連平弘農、柏華、蠻中三地。

與此同時,北上的建世漢朝赤眉軍攻打隴縣,與西州的隗囂碰的個正著,隗囂派大將楊廣迎敵,大破赤眉,一路把赤眉追到烏氏、涇陽。吃了敗仗的赤眉軍抵達陽城、番須一帶,那裡氣候極為惡劣,天降暴雪,山谷都被積雪完全填平覆蓋,士兵根本無法在那種惡劣環境下生存,於是赤眉軍只得向東撤退。在路過西漢王朝的帝陵時,小農的貪婪再次爆發,他們竟然化身為一批瘋狂的盜墓賊,挖掘開帝陵,盜走無數陵寢陪葬的金銀財物。

「啪1竹簡落地,我渾身顫慄:「此事……當真?不是訛傳?」

陰就為難的撓頭,低聲答覆:「姐姐認為是訛傳,那便是訛傳吧。」

「什麼叫我認為?」我啪地拍案,只覺得渾身冰冷,顫慄不止,「姦屍……這等人神共滅之事,豈是人所能為,簡直畜牲不如1

諜報聲稱,赤眉軍不僅僅挖開了帝陵,盜掠財物,甚至因為帝陵中的后妃屍身由金縷玉衣包裹,得保肉身栩栩如生,那幫畜牲不如的傢伙竟然獸性大發,幹起了姦屍的勾當――漢高祖劉邦的皇后呂雉,首當其衝……

「你先別動怒。」

「一群變態的死男人,殺一千刀一萬刀也不足以……」

「姐姐……」

我惡狠狠的拿眼瞪他,眸厲如刃:「你說,你們男人為什麼都這麼心理變態,不是搞女人就是搞男人,搞完女人、男人還不夠,居然連屍體都不放過1

我越想越怒,陰就嚇得噤若寒蟬,等我把憋著的一通火徹底發洩夠了,他才敢顫巍巍的辯解:「其實,依小弟看來,辱屍並非為的是……呃,洩慾。而是因為……那些女子的身份。要知道她們生前可都是皇帝的女人,皇帝乃是天子,那是最接近神明的天之子,天子的女人,豈是凡夫俗子能沾得的……生前碰不得,若是生後辱其屍身,則代表著……」

「皇帝的女人,凡人碰不得?所以他們玩不了皇帝的女人,就玩皇帝女人的屍體!玩了皇帝女人的屍體,不僅算是侮辱了皇帝,自己也暗爽了一把?我靠!真是一群變態1我稍稍平復的心情再次激動起來,抄起案上一卷竹簡向陰就砸了過去,「說白了,就是你們男人自卑,自賤,自私――」

他嚇得跳開,哇哇大叫:「姐姐,我尚未及冠,我還是孩子,與我無關啊!你砸我做什麼?」

「早晚你也是個壞坯子,大哥娶了嫂子,卻又納了那麼多妾,也不是什麼好東西1

「姐,你太偏激了……你……啊,別打別打,弟弟知錯了!弟弟不敢了……以後絕不敢納妾1

?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

駐紮長安的鄧禹率軍阻擊赤眉軍,卻在鬱夷落敗,危急中大軍撤出長安,退往雲陽。

長安再度被赤眉軍所佔領。

佔據漢中的亂軍首領延岑,恰駐屯杜陵,赤眉軍派出大將逢安攻打延岑,延岑反攻,誅殺赤眉軍近十餘萬人,挫其精銳。

鄧禹趁著長安空虛意欲突襲,卻不料撞上赤眉大將謝祿領兵救援,結果戰敗。

投靠了赤眉軍的原更始漢朝平林軍首領廖湛,率十八萬人攻打漢中王劉嘉,在谷口兩軍對決,劉嘉大破赤眉,殺敵十餘萬人,親斬廖湛,至雲陽奪取糧秣。劉秀命鄧禹招攬劉嘉,劉嘉在來歙的陪同下,前往鄧禹處會合,卻不料鄧禹瞧不慣劉嘉的宰相李寶,認為其態度倨傲無禮,竟而誅殺了李寶。結果惹來李寶弟弟糾集李寶舊部,攻打鄧禹軍隊,因此連累將軍耿??被害。

訊息遞到我手裡的時候,我幾乎以為是謬傳,以鄧禹的機智絕不至於連戰連敗,這樣激進且做事不顧後果,盲目任性的鄧禹,一點都不像是那個我所熟悉的陽光少年了。

「陛下之前得知長安失利,曾告知梁侯‘赤眉無谷,自當來東,吾折捶笞之,非諸將憂也。無得復妄進兵。’然而梁侯顯然未曾聽從陛下的旨意……」

我擺了擺手,制止尉遲峻再陳述下去,鄧禹的事讓我的心情變得有些煩悶:「雒陽那邊沒什麼動靜吧?」

「應該沒有,二公子傳遞回來的訊息中也未曾說起陛下欲對南陽不利。」

「嗯。」我支頤,若有所思。尉遲峻於三天前帶著兩千鐵騎趕到了?u陽,騎兵人數雖不算多,但個個身手不凡,馬上功夫更是了得,整體配合也是進退有度,如臂使指。騎兵的提前趕到,愈發令我吃下顆定心丸,如今萬事俱備,剩下的便單看劉秀的態度了。

「最近有訊息遞過來,報稱銅馬、青犢、尤來等亂民殘餘勢力,欲擁立孫登為帝。」

「哦?」我愣了幾秒,忽而笑道:「強弩之末倒是不足為懼,但是……由此一來,陛下愈發分身乏術,我想短期內南陽當可安然無虞。」

尉遲峻淡淡的掃了我一眼,低聲回應:「但願如此。」

小勝

我一直認為劉秀顧不上南陽,即便他有餘力回顧南陽,也不會大動干戈,最多不過是派個使者過來安撫招降。畢竟錯不在我們,我們之所以會反抗,目的並不是要反建武政權,只是為了自保。

然而劉秀的心思,枉費我猜了這麼多年,卻仍是無法完全猜透。

十一月,當南陽郡迎來第一場大雪漫天覆蓋時,雒陽方面出乎意料的派遣大將浩浩蕩蕩的南來討伐南陽。

這些人的名字個個如雷貫耳,他們在建武漢朝中都是頂樑柱的將才,隨便扯出其中哪一個,都能獨立帶兵征伐作戰,為帥為將。

將領來頭太大,由這些人組成的徵南隊伍,實力強大到令人瞠目結舌。

「此次廷尉岑彭為徵南大將軍,率建威大將軍耿?m、建義大將軍朱祜、漢忠將軍王常、執金吾賈復、武威將軍郭守,越騎將軍劉宏,偏將軍劉嘉、耿植……」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不斷從尉遲峻口中脆亮的蹦出,鄧奉面色凝重,陰就耷拉著肩膀,嘴唇抿成一條縫,眼中盡是焦灼。

我深吸了口氣,這些人倒有半數與我相熟:「徵南軍直奔?u陽而來?」

「不,他們的目標是董??,軍隊是奔著堵陽去的。」

「那如果堵陽被拿下了呢?是不是下個目標就是我們?」我冷冷一笑,「哪怕只是遣個人來當說客,都比這般與我兵戎相見來得強1

「姐姐1陰就忍不住插嘴,「這原本也不算是什麼大事,何必非要把關係搞僵呢?陛下既然派了人來,等南征軍一到?u陽,我們開城歸降不就完了嗎?」

我怒道:「我沒錯!錯的是吳漢!憑什麼反要我們服軟認錯?」

尉遲峻動容,怔怔的望著我。

我冷笑:「你們放心,我不會傻乎乎的拿雞蛋去硬碰石頭,我並非是要與他對著幹,只是……事分對錯,如果是我的錯,我自然一力承擔罪責,但是這件事本是吳漢有錯在先,他不加以罪責便已屬包庇縱容,如果再逼得我們反了朝廷,那也只能說他不適合當這個皇帝――不過是個昏君!與其將來讓別人趕他下臺,不如由我來親自結束他的帝王生涯……」

「姐姐,你……」陰就駭白了一張小臉。

尉遲峻不卑不亢的回應:「小人謹遵姑娘吩咐。」

我把臉轉向鄧奉:「鄧將軍有何高見?」

他白著一張臉,微顯窘迫:「我是個粗鄙之人,不太明白貴人說的那些長遠道理,只是我心裡明白一件事。為鄉親而反抗大司馬,純屬無奈之舉,貴人說的不錯,僅從這件事看,我們沒做錯1

我微微一笑,繼續問陰就:「就兒還是認為姐姐錯了?」

他悶聲:「弟弟年幼,不懂社稷之事,但是大哥有言,一切遵照姐姐的意願。弟弟只是希望姐姐能夠過得開心,至於打不打仗,打的又是誰……只要姐姐開心,旁的都不重要。」

我心頭一軟:「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

建武二年十一月,以徵南大將軍岑彭為首的徵南軍南伐堵陽董??。我遂命鄧奉發兵?u陽,集結萬餘士兵援救堵陽,在整個援救過程中,我們的人並不與董??結盟,也不與南征軍對著幹,純以混淆視聽為主。每每董??的人陷入危境,我們的隊伍就會出去虛晃一槍,示威聲援。

岑彭等人一開始搞不清董??和鄧奉兩支隊伍的關係,以為是盟軍,又捉摸不透鄧奉到底有多少實力,是以連打了個大半月,卻連?u陽城的大門也沒摸著。

我也清楚這樣的虛招比不上實戰,這就和空城計一樣的道理,可一不可二,次數多了,對方也就瞧出破綻來了。

轉眼到了十二月,或許是南陽暴動的事傳到了鄧禹的耳中,鄧禹的行為越發躁動不安,與赤眉的對戰屢屢敗陣,對劉秀召他回京的旨意更是置若罔聞,依然我行我素。迫於無奈的劉秀,最後不得不使出殺手鐧,委派馮異前往三輔,接替鄧禹的主將之位。

可不知道為何,鄧禹竟連馮異的面子也不賣。捧著尚方寶劍前往三輔的馮異,並沒有如願換下鄧禹。相反的,二人在軍中各領其職,各率其軍,暗地裡像是互相鉚著較起勁來。

為此,陰就甚至玩笑的對我說:「如果姐姐一簡書函遞到三輔,興許鄧仲華能帶上那數十萬兵馬南下。」

陰就年紀雖幼,但並不等於說他便真的什麼都不懂,他的話似是童言無忌的玩笑話,卻也並非沒有半點道理。

「孩子氣的話以後少講1道理雖然淺白易懂,但我卻只能揣著明白當糊塗。

「岑彭他們那些人怎的如此不堪一擊?難道陛下就靠這些庸才打天下不成?姐姐你說的一統天下,若是仰仗這些人去實現,未免太過渺茫了。

「難道你真看不出他們的退讓之意?」我笑著用竹簡打他的頭,「才說你胖,你還真立刻喘上了。」

尉遲峻一時沒憋住,哧的下笑出聲來,反遭陰就一記惡狠狠的白眼。

***

雪珠子撲簌簌的像是下糖屑一樣,我屏息沉氣,偶爾伸出舌頭舔唇,舌尖舔嚐到冰霜,像極了刨冰的味道。

眼睫眨動,抖落睫上的雪粒,側耳傾聽著風中越來越清晰的馬蹄聲,我的嘴角忍不住翹起。

候了一上午,在身體快凍成冰塊之前,終於把他們等來了。

隨著混雜著沙沙奔跑的腳步聲以及馬蹄濺落的踢踏聲,我高舉起手中馬鞭,在白雪舞空中划起道圓弧,「啪」的聲脆響,劃破寂靜的長空,緊接著一陣馬嘶,隱藏在雪叢中的兩千騎兵蜂擁衝出。

迎面而來的五六千步兵,顯然完全沒有防備,突如其來的伏擊將蜿蜒的隊伍打亂。無視於馬背上將領的喝叱,士兵驚恐紛亂,奔走四顧。

我策馬衝了上去,背後旌旗迎風展開,碩大的「鄧」字招搖的在我頭頂颯颯作響。

「來者何人1

風雪吹得人睜不開眼,對面有人拍馬迎頭衝了過來,未及擦身,厲喝聲中一支雪亮的長矛已當胸刺了過來。

我振臂舉劍格擋,當的聲,長矛激盪開去,兩騎隨即擦身而過。我右腕一轉,回手一劍刺中對方馬臀。

那馬咴的聲長嘶,揚起前蹄,背上那人驚慌失措的扯住馬鬃,卻仍是不幸被馬狠狠甩下。落地時,人影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卻沒想反而滾到了馬腹之下。受驚的坐騎再度尥起蹶子,那人埋於積雪中,雪花四濺,馬蹄不時的踩踏在他身上。

我心中一動,左手一抬,一把小型木弩對準那馬,輕釦機括,弩箭嗖的聲射了出去,正中馬背。

我的弩箭方才射出,身後弓弦「嗡」聲不絕,百箭齊發,剎那間將那匹馬給射成了一隻刺蝟。

趁著馬匹轟然倒地的瞬間,我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正欲上前探視,突然白茫茫的積雪中有人破雪而出,迎面一劍劈來。

我大喝一聲,沉步退後,避開那一劍的鋒利,抬腳一個側踢,踢中那人持劍的上臂。不等對方喘息,我凌空一個翻身,又是一腳踹中那人胸口,將他踢得連退三四步。

簌簌的雪粒吹拂在我臉上,那人手持長劍,呼呼喘氣:「為何手下留情?」

我將長劍歸鞘,冷笑:「想必你剛才也看到了,在我身後藏著一百名死士,只要我動動小手指,那匹馬的下場就是你的……」

那人冷哼,顯得十分不屑,我瞧不清他的長相,只是覺得聲音耳熟。

「先去瞧瞧你的同伴吧。」我返身上馬。

「可是你使計派人引我們的人去小長安的?你是誰?」

我哈的一笑:「反正不會是你們的敵人。我只是希望你們能知難而退,別來南陽找麻煩。放眼天下,有多少疆土值得你們去揮血灑汗,何必糾結於一個小小的南陽?」

縱身上馬,我居高臨下的睥睨,「今天這一戰,只是一個小小的警告!下次,可絕對不會這般手下留情了。」

我勒韁夾著馬腹,嘴唇撮起,正欲打呼哨招呼人家撤退,倏地一側奔來三四騎快馬,有人迎風高喊:「請留步1

我轉過頭來,當先那人一徑奔近,方才與我交過手的男子低呼:「朱將軍。」

那人顧不得理會,只是急匆匆的縱馬奔向我:「陰……請留步。」

「小人陰戟1我在馬上略一抱拳,微微含笑,「朱將軍別來無恙?」

來人正是朱祜,算起來他不僅僅是劉秀昔日同窗,還是我和劉秀的大媒。

「陰姬……公子,你當真在此……」他百感交集的看著我,風雪呼呼的刮在他臉上,「公子乃明理之人,還是……莫要為難祜,請隨祜回雒陽去吧。」

「朱將軍何出此言?真是折煞小人了。」我懶得與他多費唇舌,他們這些念過書的文武全才,和他們之乎者也的做口舌之爭,我終是落於下風。

在我的概念裡,與其跟他們文鬥,不如武鬥。

「陰戟?你是陰戟1方才與我交手的人也衝了上來,腳踩得積雪嘎吱響,「你可就是當年河北薊縣,曾在陛下帳前做過護軍的那個小子?」

我身子一震,思緒彷彿在那個瞬間被拉回到了久遠的過去。

「好個陰戟,我尋你多年未果,你如何卻是反了陛下,做了亂賊?」那人沉聲走近,雪粒子簌簌的落在他的甲冑上,雪亮得刺眼。

我眯起眼,「哦」了聲,有些驚訝道:「原來是你啊――耿伯昭1

能挨住我兩腳卻仍像個沒事人似的,大概也只有他了,難怪方才覺得他的聲音耳熟。

朱祜下馬欲拜,我勒馬退開,隱含斥責之意:「朱將軍莫忘了自己的身份才是。」很顯然,這些人雖然同樣都是劉秀的心腹愛將,卻也並非人人都知曉我的真實身份。

朱祜尷尬的僵在雪地裡,進度兩難。

我見之不忍,不由心軟道:「方才見有人墜馬,可曾受傷?」

我問的極輕,朱祜心領神會,交代身邊小兵幾句,沒多久便有了結果。

「落馬者乃是賈復……受了點小傷,不礙事。」

賈復?怎會偏偏是他!

聽聞賈復此人性子烈,脾氣燥,且心眼也不夠大。前幾個月他的部將在潁川濫殺當地無辜百姓,結果被潁川郡太守寇恂逮了個正著,不只下了牢,最後甚至判了個斬首示眾。賈復認定此乃奇恥大辱,與寇恂翻臉,班師回朝之際路過潁川郡,若非寇恂為人大度機智,兩人早刀戈相向。此二人兩虎相鬥之事傳遍朝野,最後竟還是靠劉秀出面,才勉強將兩人恩怨化解。

我蹙眉不語,真是沒想到會傷了賈復,結下這個樑子。雖說只是小傷無大礙,但……總覺得隱隱不安。

「公子。」尉遲峻悄悄靠近我,壓低聲道:「堵陽之危解矣。」

我默然頷首:「下令退兵吧。」

我欲走,朱祜卻是執著的追了上來:「公子,請三思。」

「戰場之上實在不適宜談這些呀。」我失笑,駕馬甩下朱祜,颯然絕塵而去。

辭官

朱祜真是個固執且奇怪的人,那天明明已經放他們安然歸去,偏偏他莫名其妙的留了下來,說是甘願當俘虜,隨後手無寸鐵的他跟著我回了?u陽。

我很想轟他走人,可是一想到他甘願留在?u陽充當人質,令岑彭等人有所忌諱,不敢再隨便發動進攻,反倒省去了我許多氣力。

朱祜雖說是俘虜,但是待遇卻比客人還要優渥,每日三餐,基本上是我吃什麼他就吃什麼。時間久了,甚至連看守都省去了,任他在鄧奉家內院自由活動。

晨昏定省,這是朱祜反饋於我的謝禮。只要一逮到空暇,他便會坐到我面前,趁著我看書簡或者寫書函的罅隙,不緊不慢的唸叨著劉秀的種種往事給我知曉。

朱祜前往河北投奔劉秀的時間,正是我離開他之後沒多久。我走之後,當時恰是朱祜頂了我的護軍一職,代替我日夜守護在劉秀身側。

「臣還記得……當年陛下在河北四處亡命奔顧,滅王郎,破銅馬……更始帝敕封蕭王,實則卻是要行罷兵之策……邯鄲宮溫明殿看似乃是蕭王行宮,可殿中卻常常只住著郭王妃一人……」

我擱下筆,淡淡的提醒:「現在該改口稱郭皇后了。」

「嗯哼。」他清了清嗓子,一副渾然忘我的模樣,完全沒把我的話聽進去,自顧自的往下說,「郭王妃有孕,陛下卻仍是奔波在外,行軍過邯鄲之時,軍士勸其回宮探視,他卻只是微笑不語。昔日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如今陛下……」

我故意用竹簡敲打桌案,鼻子裡大聲哼起了歌兒。

朱祜置若罔聞:「陛下在河北之時,常常念起陰王后……」

我再也坐不下去了,他的本事足以媲美《大話西遊》裡面的唐僧,我要是孫悟空,肯定一巴掌拍死他。

「陰貴人――」見我要走,朱祜突然挺直脊背,長跪而起,「貴人難道不想知道陛下為何遣我等前來南陽麼?」

我抿了抿唇,終於按捺住性子,轉頭:「說來聽聽。」

他微微一笑,不曾直搗主題,反而又繞起彎子:「臣,可是陛下與貴人的大媒呢。」

眼圈莫名一紅,婚宴上與劉秀攜手敬謝媒酒的一幕,電光石火般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

「陛下的媒人何止朱將軍你一個。」我嗤然冷笑。

「可劉伯先已經故去了。」

我一時未曾反應過來,過了許久,才訥訥的問:「誰?」

「劉伯先――昌成侯劉植1

腦袋一陣眩暈,呼吸無端端的急促起來,我連忙伸手扶住門框。

朱祜欷?[:「昔日的老臣一個個都……先是槐裡侯萬??,緊接著又是櫟陽侯景丹……」

「萬???!什麼時候?」我幾乎是尖著嗓子叫了起來。

「貴人不知麼?鄧奉將大司馬趕出南陽,大軍撤退之時,槐裡侯身染重病,病歿于軍中。」

「萬??死在軍中?你是說……萬??當時在吳漢軍中?」

「槐裡侯萬??是跟著揚化將軍堅鐔一起授命征伐宛城的……」

我倒吸一口冷氣,胸口像是被狠狠擊中,痛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過得片刻,疼痛稍減,我捂著胸口,呵呵大笑:「你的意思是怪我帶人將吳漢趕出南陽,以至於累得萬??病死軍中?陛下……也是這般想法,所以……」

「陰貴人多慮了。」他深深的瞥了我一眼,「貴人難道忘了,祜乃南陽人氏,陛下亦是。易地而處,若是親眼目睹鄉親慘遭蹂躪荼毒,換作祜,也許也似鄧奉一般,會忍不住挺身而出,憤而抗擊。」

憤慨之氣稍平,我笑看朱祜,發現自己實在是心軟兼耳根軟的人,典型的吃軟不吃硬,只要對方軟著聲來跟我說話,我都沒辦法動怒生氣。

忽而想起了那個最能抓住我的這個弱點,猶如水克火一般,死死的將我的金剛鑽化作了繞指柔的人。

我總是這樣拿他沒辦法。

不是麼?

***

是年末,三輔饑饉擴大,實在沒有食物可供果腹,便有人耐不住飢餓開始將屠刀伸向同胞。人殺人,人吃人,一時間城廓皆空,白骨遍地,不是被餓死,便是被人殺食。苟延殘喘下的百姓,為求自保,紛紛興築營寨。赤眉軍那夥強盜搶不到東西,只得再度放棄一片荒蕪的長安,帶著最後所剩的二十餘萬人向東撤退。

劉秀急派破奸將軍侯進等人,駐防新安,又將建威大將軍耿?m等人從南陽抽調至宜陽駐防,堵截赤眉退路。如果赤眉軍向東退走,則宜陽軍隊往新安會合堵截,如果往南,則新安的軍隊往宜陽會合。

馮異引兵西進,所到之處皆布威信,地方豪強聞風而降,進至華陰,與東進的赤眉軍狹路相逢,兩軍相持六十餘日,交戰數十次。

建武三年,正月初六,建武帝劉秀拜馮異為徵西大將軍,全面指揮與赤眉軍的作戰。然而鄧禹卻不甘受制馮異,二人在軍中意見始終不合,結果不僅鄧禹率兵失利,就連馮異救援也頻頻受挫。最為慘烈的一仗,鄧禹敗潰僅剩二十四騎逃回宜陽,馮異甚至在戰場上丟了戰馬,徒步逃回溪坂的營地。

二月,一敗塗地的鄧禹繳回大司徒,乃至梁侯的侯爵綬印,上疏辭官。劉秀下詔,準了鄧禹的辭官奏疏,卻仍是留了梁侯爵秩。

這樣的結果,讓我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在三輔冒失激進之人是我所認識的鄧禹,他一向是個驕傲的人,有才能,有抱負,然而現在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個賭氣任性的孩子。難道他最終要的,就是劉秀的一道罷免詔嗎?

劉秀四面受敵,忙得焦頭爛額,鄧禹的失職令他在西線的損失不校鄧禹辭去大司徒之職後,西線的事宜全權由馮異接手,兵權集中後的馮異,放開手腳,施計命士兵換上與赤眉軍相同的裝束,將眉毛也染成紅色,沿路設伏。赤眉軍果然中計,一場敵我難分的亂戰之下,漢軍大破赤眉,擄獲俘虜將近八萬餘人。

二月十七,劉秀率軍親征,在宜陽布控,伏擊赤眉殘部。赤眉軍早被馮異追剿得精疲力竭,兵無鬥志。建武帝御駕親征,大軍突至,赤眉軍震驚之餘不知所措。最後派出劉恭覲見劉秀,乞求投降。

二月十九,赤眉建世漢朝皇帝劉盆子,以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名官吏,袒臂歸降。劉盆子獻出了傳國玉璽以及高祖斬蛇劍。

困擾建武漢朝的心腹大患終於除去了,劉秀並未誅殺建世帝劉盆子,受降翌日便匆匆由宜陽趕回雒陽。

關於赤眉軍歸降的事傳到我耳朵裡時,已經是閏二月下旬,當時一併傳回南陽的訊息,還有逃亡湖陵的漢帝劉永,封了董憲為海西王,張步為齊王。

劉秀雖然解除了赤眉軍的大患,然而北有漁陽彭寵,南有梁國、楚國的豪強集團。眼看張步的勢力逐步擴大,獨霸齊國故地,佔據了城陽郡、琅邪郡、高密郡、膠東郡、東萊郡、北海郡、齊郡、千乘郡、濟南郡、平原郡、泰山郡、甾川郡,共計十二個郡國。

於是,剛剛從宜陽趕回雒陽的劉秀,不得不又馬不停蹄的奔向懷縣。

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我不扣押朱祜,也大可不必擔心劉秀還有精力與我周旋,趁他忙得腳不離地的罅隙,我卻在?u陽優哉遊哉的享受起我的清平世界。

除了日常操練士兵之外,閒暇時我便遊山玩水,南陽郡內的縣鄉無一不是我小時曾經玩樂過的天堂,如今故地重遊,令我感覺時光彷彿重又回到了十年前。

「……紛吾去此舊都兮,?w遲遲以歷茲。遂舒節以遠逝兮,指安定以為期。涉長路之綿綿兮,遠紆迴以?土鰲9?泥陽而太息兮,悲祖廟之不修。釋餘馬於彭陽兮,且弭節而自思。日????其將暮兮,睹牛羊之下來。寤曠怨之傷情兮,哀詩人之嘆時……」

泛舟?a水,碧波盪漾,我叫了聲:「停。」船伕停止搖櫓,水浪啪啪的拍打在船舷上,我左右觀望,側耳傾聽。

那個清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又響了起來:「……野蕭條以莽蕩,迥千里而無家。風呆發以漂遙兮,谷水灌以揚波。飛雲霧之杳杳,涉積雪之皚皚。雁邕邕以群翔兮,?d雞鳴以嚌嚌。遊子悲其故鄉,心愴??以傷懷。撫長劍而慨息,泣漣落而沾衣。攬餘涕以於邑兮,哀生民之多故。夫何陰?酥?不陽兮,嗟久失其平度。諒時運之所為兮,永伊鬱其誰?澹柯以唬悍蜃庸糖鈑我瘴餒猓?樂以忘憂惟聖賢兮?達人從事有儀則兮,行止屈申與時息兮?君子履信無不居兮,雖之蠻貊何憂懼兮……」

聲音透著耳熟,我一陣兒恍惚,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四下裡再也聽不到那朗朗誦賦之聲時,身後的陰就輕輕推了我一把:「為何要停船?」

我怔怔的不答,思緒仍沉浸在剛才那首賦詞之中,沒有完全拔離。

陰就笑道:「莫不是姐姐想在此釣魚?」

我打了個哆嗦,突然想到了什麼,抬頭看向立在船首,負責警衛的尉遲峻:「子山,莊子陵現在何處?可是仍留在下博?」

尉遲峻愣忡片刻後答:「不清楚。若姑娘想知道,小人回去後便派人尋訪莊公子。」

我面帶狐疑的搖了搖頭,剛才的吟賦之人出口不俗,竟讓我一時間想起那位酷愛垂釣,不喜俗務的孤傲男子莊遵來。

招呼船伕繼續搖櫓划船,我沉吟片刻,扭頭問陰就:「剛才有人吟賦,你可曾聽到?」

「啊,姐姐是為了這個停船?自然是聽到的,那是班叔皮作的《北征賦》,據聞此人文采出眾,才不過二十四歲,卻已是滿腹經綸,頗有才學。」

我對那個班叔皮不感興趣,是以任由陰就吹噓得天花亂墜,始終未置一詞。

尉遲峻則不然,見陰就讚不絕口,不由好奇的詢問:「此人果有如此才學?可知現在何處?」

「此人姓班名彪,叔皮乃是其字,扶風安陵人氏。班彪本在長安求學,三輔大亂之時,離開了長安,前往天水郡投奔了隗囂。《北征賦》正是他北上途中所作……若說其才學,以他這樣的年紀,當世之中,大抵只有梁侯鄧仲華可與其相較了……」

鄧仲華……

我倏地彈跳而起,因為起身的動作太急太猛,船身一陣搖晃,站在船頭的尉遲峻險些把持不穩而栽進水裡。

「鄧禹……」我哆嗦著雙唇,心潮澎湃,「是他……竟是他……靠岸!馬上給我把船划到岸邊去。」

「姐……」

「姑娘……」

船伕不敢懈怠,拼命搖櫓,眼見船頭碧波破浪,水流嘩嘩的自船舷兩旁滑過。岸邊春草叢生,一絮絮的隨風搖擺,一眼望去,竟像是置身茫茫無際的草海之中。

不等船身停靠穩妥,我已躍身跳到泥濘的岸上。草稈隨風傾倒,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春回大地,百花齊放,岸邊的景緻端地漂亮。

然而我此刻卻毫無心情賞景,目光只顧焦急的來回搜尋:「仲華――是你嗎?仲華――」雙手攏在唇邊,我歇斯底里的吶喊,「仲華――鄧仲華――鄧――禹――」

「唏――」驀地,左側傳來一聲尖銳的聲響,隨後一首音波極高,音律卻分外柔和的曲子零零落落的響了起來。

眼眶沒來由的一熱,我撥開面前的雜草,踉踉蹌蹌的奔了過去:「鄧禹――」

風吹亂了我的鬢髮,眼前的男子身著青灰色曲裾深衣,外套的繒絲?r衣被風托起,肆意而張揚的飄舞空中。

眼睛不受控制的溼潤,我握緊拳頭,抿緊雙唇,撇著嘴不知道是喜是悲。

昔日的稚嫩青澀已完全從他的臉上退去,那個曾經掛著比陽光還粲爛的笑容的大男孩,已經完完全全蛻變成了一位成熟英明的俊逸男子,然而在他的眼底,卻始終蘊藏著那股令人心悸的脈脈深情。

我的呼吸慢慢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心臟跳動得彷彿要炸裂開。幾次張嘴,我卻終是沒能喊出一個字來。

他終於回過頭來,目光與我相觸,微微一震,而後放下含在唇邊吹奏的草葉,略顯蒼白的唇瓣嚅動著――雖然風聲將他的聲音完全蓋去,我卻能很清楚的「聽」懂了他的話。

「笨蛋鄧仲華――」我大吼一聲,淚水從眼角滲出的時候,我跳躍式的向他衝了過去,一拳砸向他的臉。

他動也不動,反而慢慢的閉上了眼。

我及時收手,拳頭貼在他的額頭上,呼呼喘氣:「你在三輔不奉詔命?」

「是。」

「帶兵打了敗仗?」

「是。」

「你辭官了?」

「是。」

「為什麼?」

他不答。

「你知不知道,陛下派公孫去三輔代你統領全軍,他手裡可是握有御賜寶劍的,你與他鬧彆扭,搞得不好,便是在玩火自焚,白白葬送自己的身家性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和陛下對著幹?為什麼不肯和公孫好好合作……」

他抬起右手,握住我的拳頭,掌心將我的拳緊緊的包裹祝

我渾然一顫,下意識的便想撒手,卻不想被他握牢了,絲毫沒有掙扎甩脫的餘地。

「因為……」他睜開眼,眸光熠熠,嚴肅且認真的鎖住我,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自嘲,「在很久以前我便有了徹底的覺悟,這一生……只為了你。功名利祿也好,亂臣賊子也好,都只為你。」

耳邊不斷激盪著他的深情告白,他攥著我的手,緊得猶如針扎般疼。

風亂,發亂,心更亂。

我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喑啞乾澀的說:「別犯傻了,你的仕途才剛剛起步……」

「是啊,可是枉我聰明一世,在你面前卻只能當個傻瓜……」

「仲華……」

「我也……沒辦法,沒辦法……」他哽咽著聲,蒼白的臉上,自嘲的表情更深更濃,「不然你教教我吧,怎樣才能夠讓我不再這麼傻下去。」

我無語凝噎。

風越吹越狂,?a水嘩嘩流淌,猶如哭泣之聲。

我沒法教他,因為……在某個人面前,我也同樣只是個傻瓜。

愛情這種東西,完全沒有道理可講。

他愛我,我卻不愛他;我愛他,可他卻愛著天下!

親征

建武三年閏二月,建武漢朝大司馬吳漢,率耿?m、蓋延,在軹縣西郊,大破青犢亂軍,青犢殘餘勢力盡數歸降。

同月,辭去三公之大司徒一職的鄧禹,千里跋涉,回到南陽郡新野故里。

三月十六,建武政權擢升司直伏湛為大司徒。

涿郡太守張豐,背叛建武漢室,自稱「無上大將軍」,與漁陽太守彭寵結盟。幽州牧朱浮再難以抵擋彭寵的攻勢,上疏請求建武帝支援。

「他會御駕北上親征吧。」

春去夏來,我如今最大的愛好,是在午後吃罷午飯,抱著侄兒陰躬坐在庭院的空地上曬太陽嬉戲。

陰躬剛滿三週歲,五官長得和陰識十分酷似,特別是那雙懾人心魄的桃花眼,百分百的遺傳自他的父親。

在家住得久了,漸漸的,我的身份不再是秘密,只是除了陰識的正妻柳姬外,對其他宗族分支的親戚,甚至包括陰小妹的生母鄧氏都仍是一致保持緘默。瞞著其他人還能說得過去,但是瞞著鄧氏不說,陰就對此十分不解,在他看來,家中雖然向來是陰識兄代父職,贍養繼母,撫育弟妹,但鄧氏到底是「我」的生母,以漢家孝感天下的道德觀念,即便我是出嫁的外婦,也不該待母親冷淡如斯。

對此,我是有苦說不出。我和鄧氏的感情並不熱絡,頭幾年剛剛穿越到古代,除了裝瘋賣傻,便是滿腦子的尋求新鮮和刺激,什麼東西在我眼裡都是可以拿來玩的。都說少年不識愁滋味,那時候的我,大抵也真的是可用「沒心沒肺」來形容了。

我把自己當成一個不小心誤入時空的遊客,在這個家裡作客遊嬉了四五年,直到安寧被永恆的破壞……

我一直以為自己能夠回去,等我玩夠了,玩累了,便能回到那個我熟悉的地方,然而當安寧被破壞,當亂世降臨,當生老病死統統殘酷的擺在我面前時,我才恍然醒悟,原來,自己是那麼的無知。

不經歷風雨,便不會懂得珍惜。

時過境遷,轉眼十年生死兩茫茫,時間無情的從我指縫中流逝,彷彿流沙一般,無法被我掌控。我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毛毛躁躁,不懂天高地厚的大學生,環境能磨鍊人的意志力,能改變一個人的價值觀和認知觀。

當若干年後,我回到這裡,重新過起當年淡泊沉靜的生活,卻發現原來當年的那種意氣風發張揚的青春,已一去不返。

雖然……鄧禹努力嘗試著讓我找回當年的愜意和放肆。

他教我玩六博,我仍是弄不懂棋子的下法,他笑著罵我愚笨,卻沒有再像當年那樣推枰而逃。

一遍又一遍,從晨起到昏落,他不厭其煩的講解給我聽,直到我完全對六博沒了興趣。

他陪著我,每天一睜眼他必然坐在床前痴痴的看著我,晚上則非得熬到我哈欠連天才肯依依不捨的離去。每一天,每一天,週而復始,不斷重複。

他守著我,用一種不可思議的執念,寸步不離。每一分每一秒,在他眼裡都像是在燃燒他一生的時光。

我似懂非懂,心裡隱隱作痛,卻仍是隻能帶著傷痛陪他入戲。

「他會御駕北上親征吧?」

當我抱著陰躬,抬頭望著蔚藍天空中漂浮的一朵白雲,低低的重複時,鄧禹臉上的笑容終於顫抖了。

「是吧。」他努力支撐著那個笑容,雖然在我看來,那個笑,比哭泣更讓人感覺抽痛。

「他是誰?」躬兒在我懷裡仰起小臉,脆生生的童音嬌軟動聽。

我低下頭,在他紅撲撲的臉頰上親了親:「是個好人。」

「好人?姑姑,什麼是好人?好人有什麼用呀?」

很幼稚的問題,卻讓我的心情陷入鬱悒:「好人……能解救天下蒼生,救萬民於水火,能讓大家吃飽飯,穿暖衣,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