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仗劍何處訴離觴

秀麗江山 李歆 第2頁,共2頁

「姑姑哭了……」小手困惑的摸上我的臉頰,指尖點了點我的眼淚,然後放在嘴裡吮吸,「姑姑的眼淚也是鹹的。那個好人把姑姑欺負哭了,我要去告訴孃親1

陰躬從我懷裡掙扎著下地,然後丟下我蹦蹦跳跳的跑了。

我吸了吸鼻子,訕笑著說:「真是小孩子……」

臉頰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捧住,我淚眼朦朧的仰起頭,恍惚中一個黑影籠罩下來,隨後我的臉靨上一暖。

鄧禹親吻著我臉頰上的淚痕,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呵護著稀世珍寶,呼吸溫暖的吹拂我的面龐,我瞪大眼屏息,窘迫而尷尬。

「他心裡裝著天下,可我心裡卻只裝得下你一個。如果你不嫌棄,就讓我陪你一輩子吧。」

「仲華。」我膽怯的退縮。

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淒厲得撕心裂肺:「哪怕你心裡只裝著他……也無所謂。」

我抬起眼睫,那張略帶憔悴的俊臉正近在咫尺,髮髻上沒有佩戴高冠,改成了平民百姓戴的巾幘。雖然劉秀仍替他保留了梁侯的爵秩,但照目前的情形看來,他顯然早把建武漢朝的一切榮辱和顧忌拋諸腦後了。

「我會帶你遊歷天下,足跡踏遍五湖四海……你想去哪都可以。」

我失語的望著他髮髻上的那半支白玉釵,他捧著我的臉,焦急的看著我。

不知為何,那半支白玉釵在我眼前像是被放大了十幾倍,溫潤淡雅的顏色卻深深的刺痛著我的心。

我把頭往後仰,脫離他的手掌,然後假裝輕鬆的笑著起身:「其實……家裡也挺好的,待在家裡吃喝不愁,比起遊歷天下可省心多了。」

我不敢回頭,踉踉蹌蹌的往內院走,腳步虛浮,眼前晃動的始終是那幽白中泛著慘淡光澤的半支玉釵。

***

朱浮堅守薊城,戰況告急,城中糧草斷絕,百姓為了生存,竟然開始自相殘殺,爭相以對方的屍體果腹。

人吃人!如此令人作嘔的惡劣事件,卻真實的發生在這個殘酷的亂世中。

然而劉秀卻出乎意料的沒有親征支援,只是指派上谷太守耿況,派出突擊騎兵救援。朱浮隨援軍棄城而逃,薊城遂落入彭寵之手。

彭寵攻陷薊城後,自封燕王,接連攻陷右北平,以及上谷郡所轄的好幾個縣城。不僅如此,他甚至勾結北方匈奴,向匈奴重金賄賂借來軍隊,又聯合了齊王張步,以及富平、獲索等地豪強亂民勢力。

彭寵繼赤眉之後,成為建武漢朝的最強大的敵人之一。

面對這樣嚴峻的局勢,劉秀仍是按兵未動。

轉眼春去夏至,建武三年四月,一聲驚雷突至,徹底打破了南陽短暫的安寧――建武帝劉秀率大將彭復、耿?m、賈復,以及積弩將軍傅竣騎都尉臧宮等人,浩浩蕩蕩的御駕南下,直逼堵陽。

朱祜被俘後,岑彭的大軍一直退守在南陽郡與潁川郡的地界交接處,不進攻也不退兵,彼此僵持不下。他們不主動攻過來,我也懶得再打過去,我本沒有搶佔地盤,奪取天下的野心,只是想守著南陽,守著新野,安心的過幾天清靜日子。

劉秀的親征,最終沒有選擇北上,竟然轉而南下,且如此興師動眾,這讓我又羞又惱。

他先前遣了那麼多熟人來,明裡攻打董??,暗裡將我圈禁在南陽郡,如今又帶著兵馬御駕親征,表面看起來好像是特別顧忌董??、鄧奉佔據南陽,實際上董??和鄧奉的兵力合起來還不到兩萬人,與全天下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豪強亂民勢力相比,南陽的這點人馬根本沒法入他這位天子之眼,不可能成為他首當其衝,先得剷除的目標。

但他,最終卻偏偏選擇了親征南陽。

終於還是……逃不掉。

要來的終究還是要來,面對如今這樣的局面,我心如明鏡。當初的一走了之,他不可能當成沒有發生。只怕在他心中,我欠著他的一個解釋,一個令我毅然拋夫離宮的合理理由。

他始終在等我回心轉意回去,所以南宮掖庭中才會一直存在著一個莫須有的「陰貴人」,但是我的不妥協,終於突破了他能夠等待的界限,於是……他來了。

我不回去,他便主動來尋。

這……難道不是我潛意識裡一直在期待的結果嗎?

那為什麼,他來了,我的心裡卻殊無半分激動,反而更加的痛,更加的無奈……

劉秀的兵馬抵達堵陽,鄧奉問我如何應對,我默然無語,按兵不動的最終結果是眼睜睜的看著堵陽的那點人馬輕意被打垮,董??投降。

大軍隨即揮兵繼續南下,壓境?u陽,鄧奉慌了神。我託人告訴他,如果漢軍攻到,不用還擊,直接開城投降即可。

他要來了,我才發現原來我什麼都做不了,心裡仿若掏空了一般,空洞而麻木。

鄧禹打量我的眼神愈發淒厲,絕望的氣息一天比一天濃重。

「如果……時間能靜止,該多好。」

那一天,我在樹下舞劍,他彈琴作和。等到最後曲終,餘音將散之際,他笑著對我如此說。

我黯然的將劍用力插入土中,使得力太大,劍柄磨得我的掌心一陣劇痛。

他遽然起身,舉起手中的古琴,猛力對著樹幹摜去。「啪」的聲脆裂巨響,琴身支離破碎,琴絃應聲而斷。

我單膝點地,右手牢牢握住劍柄,手指發顫。

毀琴斷絃,手被斷裂的琴絃割傷,殷紅的血從指縫中滴下,他慘白著一張臉,衝我抿唇一笑,懷裡抱著那具斷琴,木鈍的轉身離去。

蕭索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老長老長。我看著那抹殘影最終消失在拐角,眼淚再也止不住的落下。

猛地抽出長劍,發狂的用盡最後的力氣,揮劍砍向樹木。樹幹震動,漫天落葉中,我啞聲慟哭。

如果……時間能靜止,該多好……

如果……時間能倒轉,該多好……

如果……時間能回到起點,該多好……

如果……時間能回到兩千年後,該多好……

如果……所有的這一切從來都沒發生過……

該多好……

多好……

替罪

「什麼?你再說一遍!把話說清楚了。」

「鄧奉未降,?u陽城破,他帶兵逃向新野了。」尉遲峻肅然重複。

頭皮一陣發麻,這個鄧奉,真是笨到家了,兵臨城下,他不當場投降,往我這邊跑又有何用?

「速速點齊人馬,攔截鄧奉,不能讓他把漢軍引到新野來。」

「諾。」

「慢1我斟酌片刻,毅然道,「我親自去1

「姑娘,萬一……」

我咬牙:「我正是怕出現那個萬一,鄧奉若是被他們先逮到,小命難保,但若是先被你們先攔到,他又未必肯聽你們的話,乖乖受降。所以,只能我親自跑這一趟,不管怎麼樣,我不能讓鄧奉有失。」

尉遲峻深深的瞅了我一眼,垂首:「諾。」

我取下木架上擱置的長劍,繫於腰間,整裝待發,轉眼見陰就一臉憂鬱的走進房來,我急著出門,來不及招呼他,拍了拍他的肩說:「你乖乖待在家裡,別亂跑1

「姐姐――」擦身而過,陰就突然扯住我的衣角。

「嗯?」

「鄧……仲華走了。」

我直愣愣的盯著他,有那麼一瞬,腦子是空白的,彷彿什麼都沒有剩下。

「哦,好。」我訥訥的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在家……乖乖的……」

陰就滿臉的詫異和幽怨,我旋即旋身,匆匆下樓,似乎背後有什麼東西在追逐著我,一點點的啃噬著我的心。

***

旌旗蔽天。

當我趕到小長安的時候,正好撞上潰敗下來的鄧奉軍隊,兵敗如山倒,那些殘兵敗將猶如喪家之犬般,紛紛奪路而逃。

我在潰退的人流中沒有找到鄧奉的蹤影,眼看著殺聲震天,漢軍的旌旗如火蛇似的直線逼近,尉遲峻幾次三番的提醒我撤離。

進則遇劉秀,退則引兵入新野。

遲疑再三,我毅然做出決定:「子山,你帶咱們的騎兵全部退回新野,不得我的命令,不許踏出新野半步。」

尉遲峻跟隨我這些年月,我現下在動什麼心思他豈有猜不到的道理,頓時面色大變:「姑娘不可輕意涉險1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1我揚起馬鞭,「你的使命是把人馬都帶回去,少了一個我拿你是問。」

「諾……」

「記得藏匿好蹤影,這麼多馬匹聚在一起……太扎眼了。」我眯起眼,「你去把朱祜帶過來。」

尉遲峻知我心意已決,悶聲一跺腳轉身而去。沒過多久,朱祜雙手捆縛的坐於馬背上,被人連人帶馬的牽到我面前。

「委屈仲先了。」我用短劍挑斷他手腕上的繩索。

朱祜揉著手腕,皺著眉頭看著路上一撥撥撤退下來的鄧奉殘軍:「貴人打算何去何從?」

「如今我還有得選麼?」我挑眉橫掃了他一眼,悵嘆,「走吧。」

他沒再多問。

策馬逆流北行,沒過多久,身後馬蹄聲響,卻是朱祜尾隨而至。

***

小長安……

熟悉的小村落。

馬蹄揚起的塵土時而濺上我的臉頰,打痛肌膚的同時也讓我的無力感越來越強烈。

往北沒走多久,便迎頭遇上了追擊的大批漢軍,甫一照面,這些人二話沒說動手便打。我正憋著一股氣沒處發洩,一時間以一斗十,見一個打一個。可是我放倒一個,緊跟著便會有十個人蜂擁補上,如此車輪戰,單憑我武藝再高也抵擋不祝

就在我累得氣喘如牛,準備放棄的時候,一聲厲喝如雷般炸開。

圍攻的人群遲疑的退開,我單膝跪地,呼吸如風箱般喘得分外厲害。

「為何不使劍?」來人居高臨下的睥睨。

我抬頭瞥向他,因為逆光,他臉上的輪廓模糊且有些刺眼。我從地上搖搖晃晃的爬了起來,滿臉的不屑。

「臨陣廝殺,不拔劍殺敵豈非自尋死路?」他的口氣咄咄逼人。

「耿將軍。」驚慌失色的朱祜踉踉蹌蹌的飛奔過來,打量我並未受傷,這才大大的鬆了口氣,一張臉煞白,「幸甚……」

耿?m不甚明瞭的蹙眉:「朱將軍讓我來火速趕來,就是為了救他?」

朱祜一本正經:「正是。若是她有所損傷,你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我嗤然冷笑,丟開手中的馬鞭,雙手平伸,遞到耿?m面前:「縛了我去見陛下,保你頭功一件。」

朱祜微微一顫,方欲解釋卻被我一眼瞪視過去,終是猶豫著閉上嘴。

耿?m也不客氣,喝令手下將我綁了,原本是想將我的胳膊反綁在身後,朱祜在一旁不停的碎碎叨唸,嚇得士兵不敢做得太過,最後象徵性的將繩子在我手腕上繞了兩圈了事。

「綁了也好,只當負荊請罪。」朱祜一路小聲叮囑,「等會兒見著陛下,你若不知如何解釋,索性放聲大哭,到時自有大臣會替你求情。陛下最是心軟不過,不會怪罪貴人的。」

我在心底冷笑,本想諷刺他兩句,但轉念想到朱祜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說明他其實是真心偏幫著我的,於是閉嘴不說。

沿途俘虜甚多,我四下打量,終於按捺不住問道:「鄧奉現在何處?」

耿?m騎在馬上,聞聲詫異的回頭:「事到如今,你倒還顧念著他。既能這般顧念新主,如何背棄陛下當年的恩情?」

我扭過頭假裝沒聽見。

「嘿,你這廝,倒也硬氣,身手也是不錯。」他在馬上回首一笑,笑容雖然短暫,卻極是帥氣,「不如我替你求情,讓陛下饒了你的性命……」

我抬頭,迎風直視他:「小人是否該對將軍的再生之恩感激涕零,日後誓死報效將軍於鞍前馬後?」

耿?m詫異莫名,過得片刻,對朱祜道:「這小子天生反骨,軟硬不吃,仲先你留他何用?」

朱祜笑著搖頭,晦默如海。

***

到得大營時已是黃昏,戰場上人來人往十分擁擠凌亂,此次親征十分倉促,所以雖然御駕在此,也不過簡易的搭個大些的營帳,連天子御乘的六馬馬車都沒見到影子,儀仗之類的更是找尋不見。

朱祜一路引我至營帳前。

耿?m並非蠢人,朱祜待我的態度如此迥異,他再覺察不出什麼也當真不配當大將軍,是以這一路他不時的側目打量我。

因為環境太亂,營帳前只見三四名守衛,卻連通秉的內侍也尋不著一人。朱祜性急,索性不等通傳,便帶我靠近營帳。他讓我等在帳外,整了整衣裳,自己充當通傳官先進去了。

帳外,耿?m的視線始終追絞著我,他的疑慮漸深,目光也越來越犀利。我被他盯得渾身不舒服,終於熬了五分鐘,忍無可忍的遽然回頭:「看!看什麼看!我對龍陽斷袖沒興趣,你再盯著我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他先是大大一愣,轉而冷哼:「不可理喻。」

我扭過頭不理他,過了半分鐘,他小聲在我背後嘀咕:「你放心,我對龍陽斷袖也沒興趣。」

駐足等了約摸十多分鐘,裡頭卻始終沒有人出來,既不見劉秀,也不見朱祜。原本藉著和耿?m鬥嘴而緩解緊張不安的我,再度陷入焦灼,心怦怦亂跳,像是沒了著落點,腦子裡不停的閃現著劉秀的臉孔。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朱祜才慢吞吞的掀帳而出:「陛下宣召。」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我深吸口氣,跨步向前。

耿?m尾隨,卻突然被朱祜一把拽住胳膊。

入帳,簡陋的陳設,兩個熟悉的男人面面對峙。

心在那一刻,被狠狠的提起。

「仲華1我失聲驚呼,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看到他。陰就明明告訴我說,他走了。

我以為……他……

鄧禹轉過頭來,目光觸及我腕上的繩索,劍眉緊蹙,露出一絲不快。然而也僅此一閃而逝的剎那瞬間,他恭恭敬敬的向我拜倒:「臣禹,叩見陰貴人。」

我驚駭的望著他臣服在我腳下,呆若木雞。

劉秀欺身靠近,伸手欲替我解開繩索,我下意識的肩膀往後一縮。抬眼看他,眸光清澈柔和,波瀾不驚,眼角的笑紋迭起,他衝我彎眼一笑。

一年未見,他身上的那股帝王氣勢愈發驚人,瞬間勃發的張力壓得我險些喘不過氣來。

他不發一語,我和他相隔丈許,彼此凝望。

心跳得飛快,我感覺四肢無力,這一年裡設想過無數遍若與他再見,當以何種面目面對他,或怒叱,或冷酷,或漠視,或自愧,或負疚,百轉千折,卻終不及這真實的驚人瞬間。

他是我的宿命!是我的剋星!是我的孽債!

我在他面前似乎永遠都無所遁形。

我深吸一口氣,直挺挺的站著,努力的……努力的在他面前把脊背挺直了,努力的維持住自己最後僅剩的一點傲骨。

然而,他的表情卻始終千年如一的溫吞。

沒有一絲變化。

「陛下1鄧禹長跪膝行至劉秀面前,再次叩首,「當斷則斷1

劉秀臉上的笑容斂起,千年不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震顫。

我不明白他在猶疑些什麼,只是……眼底的確閃爍著某種異樣,似掙扎、似矛盾、似痛苦,似不忍。

是什麼令他如此?難道……

我不禁低頭瞟向面無表情的鄧禹。

「陛下1鄧禹聲色俱厲,淒厲得令人心驚膽戰。

「來人――」

「臣在。」劉秀剛出聲,帳外的耿?m便走了進來,再一看不只耿?m,跟進來的還有岑彭。

「卿……以為應當如何處置鄧奉?」

耿?m與岑彭對視一眼,跪下齊聲道:「鄧奉背恩反逆,暴師經年,致賈復傷痍,朱祜見獲。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親在行陳,兵敗乃降……臣等以為,若不誅殺,無以懲惡。」

我一震,險些驚叫出來。

鄧禹搶在我動怒之前,擲地有聲的說:「兩位將軍所言甚是,陛下不可婦人之仁。」

倒吸一口冷氣,我萬萬沒想到鄧禹會如此直諫,鄧奉好歹是他鄧氏宗親子弟,同屬一脈,他如何非要這般不遺餘力的置其死地?更何況……他明明知道,鄧奉無辜。

「鄧奉是……」

我的話才剛剛喊出,劉秀突然截口,語速飛快的對耿?m與岑彭道:「既如此,準了兩位所奏,念在他跟隨朕久已,賜他全屍吧。」

聲音卡在喉嚨裡,我張大了嘴一個聲也發不出來,眼睜睜的看著耿?m與岑彭面帶喜色的退了下去,一口氣硬生生的逆轉回胸腔。

「你這個――」我雙手使勁一掙,腕上捆綁的繩索雖然只是做個樣子,卻也不是輕易能掙脫得開的。我接連掙了兩三次,直到腕上皮破血流,才從繩索中脫出手來。

劉秀和鄧禹都沒料到我會突然使蠻力掙脫繩索,見我手上流血,皆是噫呼一聲,一齊湊了上來。我順勢一揚手,啪的一聲掌摑劉秀。

電光石火的瞬間,時間彷彿停止了,我怒不可遏,咬牙:「昏君1

我顧不得理會他倆是什麼反應,旋身出帳。

帳外兵卒走動巡視,卻獨獨不見了耿?m與岑彭的身影。我心中大急,滿大營的亂竄,冷汗順著我的額頭涔涔而下,只要一想到鄧奉命在旦夕,我便感覺心在滴血。

原來……這就是皇帝!這就是一朝天子!

我原以為劉秀不同於劉玄,不同於其他人……沒想到一切不過是我的空想。皇帝就是皇帝,不管他以前是什麼人,只要坐上了那個位置,多麼淳樸的人都會被它改變。

「麗華――」胳膊猝然被人攥祝

我一甩手,反身一腳回踢。

那人悶哼一聲,竟然不躲不閃的結結實實受了我這一腳。

我回頭,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孔面無血色,氣不打一處來。

「還是……那麼衝動,咳……」鄧禹手捂著胸口,表情痛苦的噝噝吸氣,「你還去哪裡?難道這不是你的選擇麼?」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鄧奉是無辜的,你明知道他是無辜的……」

「是,他無辜。可是,他若是不死,死的人就得是你。」他面無血色,雙唇一開一合,微微哆嗦,「這一仗,累得陛下親征,賈復受傷,朱祜被俘,眾將士傷亡。如果今天陛下不給出一個公平的處置,只怕很難服眾……」

「公平?這算什麼公平?明明是吳漢屠城在先……」

「吳漢屠城也好,掠財也罷,你難道忘了,這些其實都是陛下的縱容之故嗎?你以為陛下就不辯是非,不知道屠城掠財乃是罪惡卑劣行徑?當初在河北,招募不到士兵,沒人願意投效,如果不是默許這種作為,這種行徑,如何能有今天?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漢國初建,國庫空虛,糧草不濟,你讓那些將軍拿什麼去激勵士卒,要他們拼死效命?」

我身子晃了兩晃,眼前一陣眩暈。只覺得天旋地轉,彷彿腳踩的不再是夯土。

「麗華,你不是不明白,你不是個糊塗人,從來都不是。你只是不願意去看清他到底有多難,你不願意他當皇帝,所以時常用平民的眼光去衡量他,要求他,左右他……其實你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再做回以前那個只知耕田賣谷的劉文叔,又何苦一直執迷不悟,自欺欺人?你若只是嚮往平淡生活,僅僅只是想要這個,那我完全可以給你……但你偏偏不要,可見你心裡要的不是真的平淡安寧,自始至終,你要的都只有他一個,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管他是劉文叔還是建武帝?你要的……不就是一個他嗎?」

他的面色越來越蒼白,可是那雙唇卻是鮮豔欲滴,紅得像是要滲出血來。

渾渾噩噩的,我像是想明白了,又像是徹底糊塗了,腦子裡彷彿一下子被塞進了太多的東西,攪成一團,難以消化。

「鄧奉――不得不死!這場戰亂得有人為它揹負後果,如果錯的人不能是陛下,如果死的人不能是你,那麼只有鄧奉……」

「不――」我厲聲尖叫,幾欲崩潰。

我想不通,想不通……也不想去想!

政治!權謀!帝王心術――

太深奧了!我沒法懂!也沒法理解……

沒法……接受……

鄧奉,就這麼成了替罪羊!

一條人命,因為我……我的想法過於簡單,行為過於魯莽,思慮過於輕率,就這麼……成為了這場親征遊戲的祭品。

他原本完全可以不用死的!

得到這樣的慘烈結局,全是因為我的自負,我的自傲,因為我的賭氣……

「回去吧,你既然選擇了他,就請你堅持到底吧1鄧禹悲傷的望著我,眸底尋不到昔日的一絲光彩,縈繞的盡是瀕死般的絕望,「請你……幸福……」

我如遭電亟,眼淚震落的瞬間,轉身落荒而逃。

請你……幸福……

我的幸福……

在哪?

為什麼在你們眼中,似乎幸福於我是唾手可得的東西。彷彿只要我肯遞出手去,幸福就能被我牢牢擁在懷中。

但,為何唯獨我始終看不到,那個幸福的入口?

汝予

你不是不明白,你不是個糊塗人,從來都不是……

你只是不願意去看清他到底有多難,你不願意他當皇帝,所以時常用平民的眼光去衡量他,要求他,左右他……

其實你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再做回以前那個只知耕田賣谷的劉文叔,又何苦一直執迷不悟,自欺欺人?

自始至終,你要的都只有他一個,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管他是劉文叔還是建武帝?

你要的……不就是一個他嗎?

不就是一個他嗎?

***

汗溼了衣裳,我一口氣奔出兩三里地,最後累得全身脫力般的栽倒在草叢裡。扎人的草稞子刺痛了我的背,我躺在厚厚的草甸上,卻是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了。

蒼穹低垂,日沉月升,光與影交錯。我喘著粗氣,眯起眼睫看天幕西垂的最後的一道落霞。

無風,沉悶,天穹泛著紅光,霞光猶如一條染血的絲巾。

汗水順著臉頰滑入衣領,我茫然的伸手探向虛空,想象自己能夠抓住那道晚霞……

無望且奢侈的想象。

一如我對幸福的認知和追求!

天黑了,風起了,雖然不清楚此刻是什麼時辰,我的肚子卻很不客氣的叫囂著提醒我,已經到了該解決民生問題的關鍵時刻。

我嘆了口氣,沒精打采的從草叢裡爬起身子,許是肚裡空空餓過了頭,起身的時候竟覺得有些耳鳴眼暈,才晃了晃身,身後有隻手遞過來扶住了我的手肘,當先把我唬了一大跳。

風越刮越大,草甸子簌簌的響著,我的右手懸在半空,手指正欲勾掠鬢角碎髮,卻沒想這一回眸,卻硬生生的把我所有的動作給定住了。

劉秀就站在我身後,不發一語的伸手過來替我將飛舞的亂髮抿攏:「餓了吧?」

心頭百般滋味混雜在一起,說不清道不明,然後我聽到一個很熟悉的聲音說:「嗯。」

劉秀笑了。

停頓了三四秒鐘之後,我才醒悟過來,這一個聲音竟是我發出的。

他牽了我的手,像是平時做慣的那樣,很自然的握住了,十指交纏,緊緊的握在一起:「麗華……能跟我回宮嗎?」

風嘩啦啦的壓過草甸子,那般壯觀的情景彷彿眼前是一層一層掀起的滔天巨浪的大海,分外令人驚心動魄。

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一天他也是如此蹙著眉尖問我:「你能……嫁給我,做我的妻子嗎?」

能嗎?

那樣毅然決然的抉擇,還能再做一次嗎?

身體不受控制的抖了起來,呼吸凝重:「你……」聲音被風吹散,抖抖索索的飄零在夜空中,找尋不到一絲暖意,「你……還用得著我嗎?」我慢慢的退後,一點點的把手從他的掌心中抽離,「我對你而言,已經沒用了……」

手上一痛,竟是他突然加重了力道,牢牢的箍住了我的手指。手指連心,那樣尖銳的痛,竟像是穿透了一切直鑽進我的心裡。

「如果我說……不想放手呢?」

我撇開頭,心撲騰撲騰的跳著,憋屈的感覺填滿了整個心房,酸漲得像要炸裂開:「秀兒,我不和你繞圈子,鬥心思。我把心裡話坦白告訴你,你當這皇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應該比誰都更清楚,你為帝一日,便不可能再容許外戚掌勢。想我陰氏一族,顯赫新野,即便為人處事再如何低調,也總是一門望族。我若回宮,日後族人恩賞,封侯拜將,百官口舌,萬民所指,是非難斷……親情之外,尚存君臣之義,昔日有呂、霍之亂,以史為鏡,你斷不可能心無芥蒂,日後若有一步行差踏錯,便會惹來殺身之禍,與其如此,不如現在便放開……我不願我兄弟日後成為劉揚第二……」

手上被一股勁道一扯,我不由自主的跌向他,近距離的接觸到他,發現他臉色煞白,兩眼瞪得溜圓:「你便是這般看我的?」

「你若是平民,那便只是溫文爾雅的劉文叔……但你現在是漢帝,這與你是何等樣人完全無關。帝王心術……自古皆是如此,你若想坐穩那個位置,自然得有所覺悟。」

他笑,笑得悲愴,笑得淒涼,笑得我不忍再看:「所以……你捨棄了我,是嗎?」

「你喜歡我與人使計鬥狠麼?你想要我變成怎樣的人呢?一旦入宮,如果不懂得保護自己,便只能給你添麻煩,甚至……如果你顧全不到我,有可能……但若是整天與人鉤心鬥角,爾虞我詐,你難道就不怕有朝一日我變成第二個呂雉,然後慣性使然,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你?即便如此,也無所謂嗎?即便變成那樣,你也仍要我留在你身邊嗎?」

「能對我講出這樣一番肺腑之言,便說明你還是陰麗華。我不敢信誓旦旦的承諾些什麼,也沒法保證自己一定能當個好皇帝,但是……我希望能結束戰亂,希望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希望給予一日三餐,希望他們能得一家團聚……這樣的願望,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累人,但再苦再累,只要我不放棄,便終有實現的一日。」他握緊我的手,輕輕將我攬在懷裡,「我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因為……你是我的全部動力。」

風越來越大,颳得人像是要飛起來般,我扯著他的衣襟,瑟瑟發抖。

明明是夏日,我卻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裡,雙腿膝蓋又酸又麻,差點連站都站不住了:「要下雨了。」我皺著眉嘟噥,「我走不了路了。」

身上一輕,我被他攔腰打橫抱起:「先找地方避雨。」

***

躲進這處凹洞前,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已經將我倆給淋成了落湯雞,進洞的時候只是覺得鬆了口氣,然後劉秀抱我找了處乾燥的地方暫時先坐了起來,我揉著麻木的小腿,感覺膝蓋又疼又癢,恨不能拿把刀斫了去。

僥倖的是洞裡的一處角落居然存有乾草和枯枝,劉秀生了火,回頭見我滿臉痛苦的模樣,慌得變了臉色:「不是說腿傷無礙了嗎?」

我噝噝吸氣:「碰上陰天下雨就不行了。」

他默想了片刻,把身上的衣裳脫了下來,外衣溼了,他隨手脫了扔地上,然後把內裡的小衣也扒拉下來,赤裸裸的露出精壯的胸背。

我只瞄了兩眼,心跳便開始紊亂了。他倒沒什麼異樣,專心的將內衣裹住了我的腿:「衣裳溼了,要不要脫下來烤乾?」

舔了舔乾澀的唇,我赧顏:「好。」慢吞吞的把外衣剝到一半,突然記起自己為了方便行軍打仗,貼身用丈尺長的絹布素胸勒腰,加上這一層布料後,又怕穿衣多了悶熱,便沒再穿褻衣。

我緊了緊衣襟,有些為難。

「怎麼了?」

我咬唇,反正自己也不是什麼黃花大姑娘了,犯不著為了脫件外衣跟他多矯情什麼,只是……有些東西卻仍是讓我心存芥蒂。

思量良久,我終於憋著氣問:「你怕不怕我?」

他露出一抹困惑的表情。

我嘆了口氣,慢慢卸去衣衫,然後轉身背向他,三下五除二的將束胸的羅絹也扯散了。

滿頭青絲盤了男兒髮髻,我裸著背,閉上眼睛:「怕的話,就把眼睛閉上。」

身後再無聲響。

沉默許久之後,有雙溫暖的手撫上後背,我打了個冷顫,險些哭了出來。

「怎麼搞成這樣?」

我屏息:「自己弄的,是不是覺得我挺心狠的?」

背上的傷口雖然早已癒合,卻因為當時經常被我故意弄裂瘡疤,結果傷口反覆受創,最終留下了無法磨滅的醜陋傷疤。

我能清楚的感觸到那雙附著在我背上的手,正如何高高低低,坑坑窪窪的在緩慢移動。

「還疼不疼?」

「比這兩條腿好多了,除了傷疤醜了點,其他的沒什麼感覺。」我儘量放慢語速,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在淡淡的敘述著。

背後沒了動靜,我僵硬的梗著脖子,緊張不安的繃緊了身體。

洞外雨聲如洩洪一般,電閃雷鳴,狂風呼嘯,我有些害怕的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想將自己蜷縮起來。不知怎麼的,那種微妙的自卑情愫竟慢慢滲進我的心裡,讓我越來越彷徨。

那聲微弱的抽氣聲就在這個時候從我腦後猝然響起,緊接著正瑟縮自卑的我,被擁進一具溫暖的懷抱。他把臉埋在我的頸窩,沉悶的吸氣,微微發顫。

我愣怔片刻,驟然明白過來。

「秀兒……」伸手繞向身後,輕觸他的面頰。

粗重的呼吸聲悠長而沉悶的縈繞在我耳邊,他不說話,只是將我抱得更加緊了。

肌膚相抵,我倆正用一種近乎赤裸的方式緊貼在一起,然而無關旖旎纏綿,無關情慾放縱,他抱著我,我靠著他,卻在平靜中感受到了彼此間的依賴。

相濡以沫。

他之於我,我之於他。

彼此心連心的靠在一起,讓我有了一種全然放鬆的愜意和安詳。

難道這就是他們說的幸福?

***

雨過天晴,當我們兩個人離開那處壁洞時才發覺原來冥冥中恰有因緣,那處地方正是五年前小長安遇劫,我抱著劉興逃難途中中箭,劉秀在此替我拔箭療傷的洞穴。

難怪洞中尚存乾草枯柴,可供生火之用。

劉秀在草甸子尋到我時,我能斷定當時只有我和他兩個人在場,他身邊並未帶隨從,然而當我們天亮時分離開山凹時,走了不足百米便見有兩三百人的兵卒持戟巡邏。

劉秀孤身一人離帳到找到我與我在一起獨處山洞,想來並無他人知曉我二人行蹤,然而現在看這些士兵顯然有備而來,見到劉秀時並無意外神情,規規矩矩的行了禮,似乎再自然不過的事。

陡然想起陰就曾提過劉秀的斥候力量非同小可,由此可見,陰家的情報網雖然厲害,劉秀旗下的斥候也不容小覷,否則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馬上尋到天子蹤跡。

念及此,背上突然滾起一道冷顫,汗水涔涔浸溼衣衫。我不願引人注目,是以低著頭跟在劉秀身後假作侍衛。

趁著他與人說話份,我腳底抹油,打算開溜,卻不料被他回頭一把抓住:「想去哪?」

「出恭……」

他笑:「朕陪你去。」

我大糗,憋紅了臉:「不用。」

他攥緊我的手,扶著我的腰,小聲叮囑:「你腿腳不方便,而且……朕怕你學高祖……」

底下的話不言而喻,他早看穿我想借屎尿逃遁的把戲。我無計可施,暗地裡拿指甲使勁摳他手背:「碰上你,我還能使什麼壞?」

別看劉秀一派溫柔,他雞婆起來的嘮叨本事我早有領教,於是識趣的直接選擇放棄。

安安靜靜的和他一起坐上一輛雙馬軒車,自始至終他都緊緊握著我的手,片刻不放。帶著一種莫名的惆悵情緒,我坐在車上隨他一同回營。

車轆滾動,經過小長安村落時,村內百姓三三兩兩的聚在村口,齊齊向車輦跪伏叩首,口中唸唸有詞。劉秀具是含笑以對,並無太多的君王架勢。眼前的情景一晃而過,轉眼繞過村落,我眼前一亮,愈發對四周景物熟稔起來。

「停……停一下1我著急的搖晃他的胳膊。

不等車馬停步,我掙開他的手,從車上縱身跳下,往西飛奔而去。

身後驀地傳來一聲厲吼,震得我身子微微一顫。然而我此時腦海裡只剩下那一片齊人高的茅草地,踉踉蹌蹌的一頭鑽了進去。沒等我在草堆裡鑽入十米,肩膀上突然搭上一隻手,一股強大的蠻力將我整個人向後仰天扳倒。

「你要去哪――你還想去哪?」他顫抖著扣住我的肩胛,五指用力,似要捏碎我的琵琶骨。

我吃痛的聳肩,試圖掙扎著甩開他。

劉秀又驚又怒,一改往日的那種溫文爾雅,滿臉的痛心和震驚,過得片刻,他終於鬆了手,表情也漸漸恢復平靜。

我揉著疼痛的肩胛,嘆氣:「我不是要逃……」

他跨前一步,緊挨著我:「那跟我回去。」

「我說過不逃就不會逃,你別把我看成犯人似的。」

他輕笑:「你確實犯了謀逆的大罪。」

「哦?那依漢律,當如何判罰?」

「拘禁,終身。」他表情嚴肅,語氣卻帶著一抹柔情,伸手仍是扣住我的左手五指,「回頭朕要打副鐵索,將你鎖起來,這樣你便無法再亂跑了。」

我呆呆的望著他,對他無意間流露的孩子話,感到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半晌,我答:「那你趕緊鎖住了,跟上來,丟了我可不負責。」

右手撥開草叢,我奮力往前邁出,劉秀亦步亦趨,這可急壞了隨侍的那幫兵卒,紛紛手持武器上前幫忙割草開路。果然是人多力量大,沒片刻功夫,眼前的亂草便被絞割乾淨,空出一大片地來。

空氣中瀰漫著雜草的青澀氣味,我停下腳步,鼻子一酸,眼淚簌簌落下。

「終於找著你了……」蹲下地,我伏在一塊長方形的石條上痛哭流涕。

石條後是個拱起的小土包,上面同樣長滿了雜草荊棘,我邊哭邊拔,草葉粗糙,荊棘鋒利,瞬間割傷我的手,在我手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劃痕。

「麗華1劉秀適時阻止我。

我轉身撲進他的懷裡:「表姐……」

泣不成聲。五年了,我數次踏遍小長安附近的山山水水,卻總是沒法尋到當年埋葬鄧嬋的確切地點。那座簡陋的小小墳塋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似乎永遠湮沒在了塵囂之間,化為了虛無。

可我知道,它在那,始終在那……等著我,帶她回家。

劉秀悚容肅穆。

石條作為臨時墓碑依然忠實的矗立在墳頭,然而當初用血水所寫的「鄧嬋之墓」四個字,卻早被雨雪風霜給侵蝕銷抹得一乾二淨。

西漢末年的這個動盪歲月,墓地皆好厚葬,事死如事生,可我當初逼不得以,無奈下只能讓鄧嬋棲身於此荒蕪之地。

這個年代還不興給墳塋立碑,若非我當時懵懵懂懂的替鄧嬋豎了這塊石碑,權作今日相認的記號,她便只能孤零零的埋骨地下。江山易主,風雲變幻,小小孤墳,到如今卻又如何還能尋覓得到?

「終於找著你了……我終於找著你了……」我痛不欲生,淚流滿面,「表姐,我會帶你回家。你聽到了嗎?我來帶你回家了……」

「麗華……」

我倏然跪下,嗚咽:「鄧奉背恩謀逆,其罪雖當誅,卻還請陛下念在往日情分,饒恕鄧氏一族,切勿牽連他人……」

「你起來。」他拽我的胳膊,使勁把我從地上拖了起來,「朕答應你,朕會命人將鄧奉歸葬鄧氏宗祠,連同鄧嬋一起……鄧氏一族乃有功之臣,朕只會嘉許,不會連株。」

我默然轉身,望著那淒涼的孤塋,突然扯開嗓子,用盡全身的氣力,厲聲哭喊:「表姐――麗華帶你回家――」

鄧嬋,你終於可以回家了。

你若當真在天有靈,便請你和孩子一起,隨我回新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