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坐在重樓玉宇深處,我立在階下抬眼望去,恍如隔世。
"軍國大事,我不懂,如若真有那日,我甘願引頸就戮,今日我只求陛下放過伶人碧華。"
他的臉上凝起狠戾,唇邊綻出一絲豔若桃李的笑容,"孤可以放過他,但他身中劇毒,無藥可解。除非用你手中的凝晶雪餵給他吃,否則過不多時,他自然毒發身亡。"
"你不是一向只將自己的性命看得重嗎?今日有他沒你,有你沒他,再耽擱下去,於他也沒什麼好處。孤倒要看看,你對他的情義,又能重到哪兒去……"
他的話未說完,我幾步走到無塵身邊,伸手掐在他的頜骨上,他咳咳幾聲想要咬緊牙關,我手上用力,直掐得他不得不張開嘴,我將袖袋中的凝晶雪一股腦兒塞進他的口中。
"給我嚥下去,否則我立刻死在這裡。"我以死相脅,無塵一雙碧眸怔怔地看著我,眼角滾落淚水,滑過臉上早已乾涸的血漬,滾進耳畔的長髮間。
看他乖乖將凝晶雪咀嚼,嚥下,我站起身,轉頭冷然望向簡荻。
他唇邊的笑意不減,點頭嘆息道:"你果然對他一往情深,甚至連性命都不要了。"
"不,我只是將從前虧欠他的,都還給他。他為我毀去容貌,我用凝晶雪換他性命,從此我活在這世間誰也不欠。"
"……誰也不欠?呵,呵呵,花不語,你可真是讓孤不知該說些什麼了。你有情有義,他以命抵命,倒是孤在枉作小人。好,孤給你一次機會。孤身後的長窗下是千年寒潭,如果你肯從這裡跳下去,孤便將碧華毫髮不傷地放下山去。"
"不!"
我還沒有回答,無塵躺在地上嘶聲喊道,掙動著身子想要起來。我看著他,他慢慢不再掙扎,碧眸中的淚水如珠玉斷線,越流越多。
"無塵,不許哭,我不喜歡。"
我輕聲說道,他咬牙憋住悲鳴,戰抖著手將眼淚擦去,用力瞪著眼睛看我。
"記住,男兒有淚不輕彈,為了我,更不行。"
抬腳踏上玉階,緩步向簡荻走去,每一步都是沉重,他笑著向我伸出雙手,玉階上倒映著我的身影。
一步,又一步,他的笑顏逐漸清晰,他的眼中滿是自信,我舉起手臂迎向他,他伸出的雙手微微顫動,玄服廣袖也跟著一起顫動。
我停步在他的面前,驀地揮手拍開他的雙臂,側身之時與他擦肩而過,將他臉上的笑容拋到腦後,眼角的餘光彷彿看到了他滿臉的笑容化作錯愕。
我站到窗前,回眸望著他,他不敢置信地輕喚一聲:"……丫……頭?"
阿荻,你一定以為我不敢跳吧?
你一定以為我是為了走到你的身邊,才踏上玉階吧?
你一定以為我今日重披嫁衣,只為了撿回曾經被我扔在腳下的那頂后冠吧?
呵呵……
月影擋在我的身後,我的眼角閃過簡荻驚慌失措的臉龐,他的手探過來,抓到我的面前,我回他一絲決絕笑顏,躍窗而出。
風撲面打在身上,冰綃紅衣遮住視線,我的滿頭白髮,朔揚在夜空月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