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桃花莫淹留(2)

我的目光隨著那圈碧玉落地,碎渣飛濺,散落在他的腳前。

"不語也知道碧華不過是孤手裡的玩物,當年他背叛在先,此刻孤留下他的性命,已屬開恩。你居然為了一個小小伶人指責於孤,就不怕孤殺了他嗎?"

"陛下視天下人為掌中玩物,我與碧華本沒有分別,我不敢自高身份,求陛下放過他。"雙膝砰地跪下,我直挺挺地矮下身去,對他匍匐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殿磚上,我將尊嚴雙手奉上。

雪閣中一片寂靜,直到一雙緞面錦靴出現在身邊,比玉石更為冰涼的指尖挑在我的下頜上,逼迫我抬頭與他對視。

屈辱的淚從我的眼中湧出,落在他的衣袖邊。他將手抽了回去,將手指上滴落的淚水含進嘴裡,"花不語,為什麼你對一個伶人,比對孤還要重情重義?為什麼在你的心裡,孤還比不上一個醜臉的廢人?你的心,被鐵水澆了嗎?"

我任憑臉上爬滿淚水,倔犟地看著他,"想知道理由?好!我說,但我只說給阿荻聽,而不是東皋的皇上。"

他頷首以示,我一字一頓地說道:"因為,他是這世間唯一一個,肯為我以命抵命的人!"

靜默充斥在我和簡荻之間,夜闌如水,長窗外的月輪漸沉。

他的眉緩緩淡了下去,眼眸中有一抹孤絕,唇角微弱地扯動了一下,臉上的神色依稀便是當年的少年模樣。

"……丫頭,你恨我?"

我沒有說話,心中翻騰咆哮幾欲破胸而出的波瀾,在尋找著宣洩的地方,如果這感覺就叫做恨,他說對了。但我不恨他,我只恨自己,生而為人的悲哀。

他看我半晌無言,突然拉起我的雙手,握進掌心,急切地說道:"丫頭,別恨阿荻,好不好?阿荻有苦衷,有不得已的苦衷,求你別恨……"他猛地將我攬進懷裡,一手挑起幾縷白髮,貼到胸口,"和我回家,我給你找大夫,天下最好的大夫,一定把你身上的毒解了,咱們一起去放荷燈,我給你繡小雞吃米的荷包,我親手繡,好不好?求你別恨我……"

他的話消失在無聲的哽咽中,臉上滿是前所未有的迷亂。

我默默地推開他的手臂,抽身退步,"不,求你放過碧華。"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十指逐漸握緊成拳,"丫頭,我是阿荻啊,你答應過會永遠幫著我護著我,為什麼你要食言?阿荻沒有變,我沒有變。"

"對不起,是我變了,求你放過碧華。"我將視線從他的臉上移開,此刻的簡荻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求我一起回家,他說了那個字,將滿身驕傲卸下,只為了一段早已逝去的情緣折腰。

我不忍再看下去,將臉別到一邊。他的雙手捧住我的臉,強迫我面對他。他的視線望進我的眼中,他的眼眸裡交錯著深藏的痛楚。

他為我而痛了嗎?就像當年,我為他的種種作為而痛……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我輕哼著這首梳頭歌,垂目看向嫁衣上殘破的襟口,"阿荻,你如今手握天下,還有什麼得不到?放手吧,我不值得你執著至此。"

"贏了天下,卻輸了她麼……"他望著我喃喃自語,雙手越來越緊,將我的臉握得快變形了。

驀地,他撤回手掌,我的臉上一陣刺痛,失去了他掌心的溫度,隨即又是一片冰涼。

"丫頭,阿荻最後問你一次,和我回家,好嗎?"

他的衣袂在身側輕顫,目光如炬地盯在我的臉上。我搖了搖頭,輕輕地說了一聲"不"。

玄黑大袖漫揚在眼前,將他的身影遮去,他拂袖轉身,一步步踏回玉階之上。

"花不語,你當知曉,三年之約轉眼及期,屆時孤將率軍踏平醒月國土,連你一起殺了。"我望著他的背影,他漸行漸遠,終於坐回椅中,"孤言出必行,你儘可以將這番話轉告給醒月鎣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