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水月浣鏡花
鏡花水月空悲慼,無心去來悟塵緣。
簡荻,江山和情愛,在你的心裡哪個更重?
下墜之勢極猛,雲封霧繞中,千年寒潭陡然現在眼前。風中隱約傳來簡荻的一聲呼喚,我還未及聽清,便撲通一聲,一頭扎進寒潭。
潭水入骨至寒,意識在剎那工夫凍得麻木,腦海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念頭,我不想死……
潭水震盪波動中,直覺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將我攔腰抱住,拖出了水面。入水出水,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我睜開眼,嘔的一聲,將噎在喉中的潭水咳了出去。
手腳僵硬冰涼,我沒有力氣抬手抹去臉上的水,勉強看向面前,入眼是封丹焦慮的臉色。他的滿頭溼發早已經披散,沾在臉頰兩側,掛下滴滴答答的水珠,嘴裡撥出的氣濃白一片。
他一身狼狽地將我拽到潭邊,我翻身滾上岸,他半臥在我的身邊。山風一帶而過,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牙關開始咯咯作響。封丹的髮梢上很快結出一層薄霜,他說了聲"得罪",伸手又將我緊護進胸懷,奮力躍身縱迴雪閣。
剛入長窗,封丹已經無力再支撐,我和他雙雙滾倒在玉階上,他貼地滾了幾下停了,隨即起身,退到一邊。
我趴在地上,呼呼喘著粗氣,剛從寒潭裡被人撈上來,又被閣中的暖香裹住,我全身一下冷一下熱,四肢抽搐得厲害。
靴底觸地的聲音刺進鼓膜,簡荻走到我的身邊,俯下身,蹲在我的面前。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盯著我此刻狼狽的樣子,彷彿在耐心地等我開口求他。我極力仰起頭,讓他看清我的堅持。
牙齒上下撞擊的聲音輕輕迴響在偌大的雪閣中,他終於嘆了口氣,伸出雙臂將我抱了起來。
他一步步地走向九龍椅,摟著我坐入椅中。我渾身戰抖地看著他,他的目光未曾離開過我的臉,他的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和當年一樣。
我和他的視線糾纏著,他脫下身上的錦裘將我裹住。我靠在他的胸口,一聲漫過一聲的心跳從那裡傳出。
"丫頭,鬧夠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柔,他的胸膛溫暖寬闊,我漸漸不再打戰,身上回復了一些熱度。
"你負氣走了,這麼長時間,我雖然派人到處找你,卻又怕真的找到你時,你依舊不願意原諒我。有時候我一個人坐在勤政殿裡,看著窗外的那角天,我會忍不住自問,是否願意探知到你的下落。
"一日復一日,我就這麼每天都在問自己。知道了又有何用呢?你性子這麼烈,肯定是不願意再和我回去了。
"每個人都有一份執著,丫頭,這東皋的萬里江山萬千黎民就是我的執著。我想做明君,想要東皋的百姓家家戶戶都過得平安富足,我這樣做,也算是錯了嗎?"
他對著我笑了笑,他的眼角邊浮出一絲日積月累的淺紋。我盯著他的靨畔,一根白髮夾雜在鬢髮間,原來他竟也早生華髮了。
我怨恨過他的薄情,仇視過他的利用,也曾親手將他推上皇位。但我從沒有去深思過在這張椅子上面,壓著千斤的重擔。
東皋的百代基業,黎民的富足安康,都靠他一肩承擔。他終究已不再是晏晏笑語的少年,他身為一個男人,有滿腔的執著和鵬程抱負。而這些,都曾是被我刻意忽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