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之番外當時明月在(1)

第一卷之番外·當時明月在

第一卷之番外

當時明月在

珍珠簾開明月滿。

長驅赤火入珠簾。

無窮大漠,似霧非霧,

似煙非煙。

我在寂靜的長夜中醒來,窗前的珠紗簾被晚風拂動,傾瀉下滿室月光。

記不清有多少個這樣的夜晚,淺酌獨眠,風過簾櫳,我獨自靠在九曲欄杆旁,安靜地望著天上的一輪滿月。月回我無聲,我便也無須多言,與它遙相對看。

浮生玲瓏,我彷彿是做了一場久睡不醒的夢。夢中,花樹下巧立著嬌笑嫣然的綠衣女子,她的滿頭長髮烏黑,總是輕盈地在腦後綰個髻。

記得,我曾托起她的青絲,信誓旦旦道:"此生願為卿綰青絲,描鬢眉。"

青絲亦情絲,她回我一個溫婉淺笑,點著我的額頭道:"蘭兒又說傻話了,我可沒有這份福氣。"

她笑起來的樣子,與我夢中的女子如出一轍。

流年多少春暮,轉瞬而過。花開花落,世事萬千變幻。

我喝了一口杯中酒,酒漿苦中微甜,正合了我當下的心意。

滿庭院的芳菲,滿庭院的春花暮雨。下雨了,雨絲纖細,洋洋灑灑地從天上飄下來。

我的袖口被雨打溼,同樣的春華時節,她也曾經笑說:"蘭兒還不快進來呢,當心傷寒,又要鬧著要桂花糖吃了。"

我笑了笑,那是多少年前的往事?她坐在床前為我抹去額角的汗漬,滿心憐惜地望著我,想說些苛責的話來,可看到我唇角輕挽起的淺笑,她便又掩住了口。

她的手很軟,很溫,撫在我的額頭上,是種讓人渴求的安慰。

那時候,她正是韶華青春,含章宮裡的宮人們每每看到她,總是恭謹地稱呼一聲連碧姑娘。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連碧,連碧,韌草如碧,她說這不是她原來的名字,可我也不在乎,她叫什麼又有何關係呢?

她終究還是那個愛笑愛說的她,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貴人。

一隻枯槁的手握著我的,我抬頭望向手的主人,她說她叫連慧。我點點頭,她說她只是個下人,我母親的下人。

我的母親?記憶中,我是從來沒有母親的。

連慧盯著我看了良久,緩緩地對我道:"公子今後莫再露出剛才那種神情,否則夫人看到會不喜。"

她口中的夫人,是醒月國國君最寵愛的妃子,是天下馳名的流月夫人,卻不是我的母親。

連慧將我帶進宏偉的宮殿,華燈映彩,飛紗橫漫,我看到黃金雁翅榻上端坐的女子。

她美如輝月,冷勝冰霜。

她,就是我的母親嗎?

我忍不住衝她笑了起來。

那高貴的婦人抬起皓玉白臂,召喚我走到近前。她的手輕輕撫過我的額頭,柔美的嗓音揚起在我的耳畔,"這孩子樣貌不錯,可惜性子不怎麼好。"

"是,夫人。"連慧恭敬地跪拜於地,"公子在柔蘭閣中日夜有人悉心照料,心性是過於單純了些,但也總不是壞事……"

"如果他是尋常人家的孩子,自然不是壞事,可若是作為咱們醒月國的未來國君,恐怕就不是什麼好事了。"那端莊的女子盈盈淺笑中,對我投來淡漠的目光。

"你喜歡含章宮嗎?"她的口氣和她的目光一樣清冷,我看著她姣好的面容,點頭稱是。

她的笑容凝結在唇邊,她拂過我額頭的手指冰涼僵硬,"那你就要學會剋制,學會什麼都不去喜歡,把這顆心掏空,才能裝下更多的東西。你,明白嗎?"

月簾影動,她美麗的臉龐隱入層疊的水晶簾後。

我,該明白嗎?

這一場浮華的夢,無人沉醉。

鏡月湖畔,我第一次見到她,她翠綠的衣裙迎著風舞動,滿頭髮絲在腦後輕巧地綰起。

一剎那,我以為看到了久違的故人。

她的一雙明眸裡滿是震撼、豔羨,她的唇邊沒有溫柔的淺笑。

原來,她也終究不是"她"。

連慧說,她不是小謝,含章宮留不得。

我喝了一口梨花白,望著柔蘭閣外朦朧的月光。

小謝是誰?

誰是小謝?

我,只是公子蘭。

八歲時,母親將我叫到身前,她的腳下跪拜著虔誠的連慧。

"告訴我,你喜歡含章宮嗎?"這一次,我仔細想了想,搖搖頭。

母親滿意地對我笑著,她冰涼的手指徘徊在我的面前,"你想學會喜歡,就要先學會不喜歡。等到你有資格去喜歡什麼的時候,就要努力為自己爭取。這是你生在帝王家的悲哀,也是你生在帝王家的榮耀。"

"醒月國的公子蘭,該是個神仙夢境裡的人物才好。現在,你明白了嗎?"

我對她笑了笑,她的眼中閃過華彩,她是我的母親。

而我,只是公子蘭……

我將含章宮裡一對璧人放出宮去,兩年後,醒月國流傳起關於柔蘭閣的神話。

有人嚮往,有人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