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手推開了那雙曾經溫暖過我的手,她沒有流一滴淚,只是柔柔地望著我,說了句保重。
從此後,每到月圓之夜,天香閣中有她,鏡月湖畔有我。
我究竟是否為了看她?
在流逝的那些歲月中,我也忘了。
只是坐在湖心石上,望著那輪無言的月,我會獨自笑起來。
誰是小謝?小謝是誰?她,不過是我的連碧,我的貴人……
母親曾說,要我將心掏空,才可容納更多。
我記得那場火,那場焚天滅地,將一切都延燒乾淨的業火。
母親坐在火中,她笑得妖豔,她高唱著醒月昌盛,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連慧的臉上有綿延不盡的淚光,她跪拜在我的腳下,發誓說要助我得到醒月國的皇位。
紅蓮業火,火很美,火中的母親更美。
她,死了嗎?
為何而生?為何而死?
我望著母親,最後送給她一絲微笑。
那日,醒月國少了流月夫人,卻多了章蘭公子。
她用死掏空了我心裡最後的一點殘存,也帶走了國君的心。國君為她的兒子封送尊號,卻在幾番風雨後將她輕易遺忘。
從來只聽新人笑,誰人聽到舊人哭。她將自己封存在風華正茂的時光,只在人們心中留下美麗的倩影。
我美麗的母親,如月清冷的母親。
我該感謝她嗎?
想不清,於是我端起酒灌進口中,去恣意品嚐那苦中微甜的滋味。
忘不了,紅顏如月有圓缺。忘不了,莽莽業火將天香閣化為塵煙。
我埋葬了過去,竹林裡,她問我是否後悔。
二十年彈指一揮間,物是人非。
我本是個沒有心的人,卻哪裡去尋後悔?
真的不後悔嗎?
不悔……
告訴我,誰是小謝,小謝是誰?
從此後,誰是我的貴人?我又是誰?
此生願為卿綰青絲,描鬢眉。
青絲,亦情絲。
我的連碧,我的貴人……
她在月下唱了一首極怪的俚調,又是青絲,又是霜華,她怎麼有那麼多的古怪,那麼多的心事?
她不像我,是個無心之人。她的歌唱完,自己倒先哭了起來。
因為那歌?還是因為我?
她總會露出憐憫的目光,她自己毫不知覺地望著我。我可不喜歡她的目光,就好像當年不喜歡連碧的名字。
夢裡歌盡繁華隕落煙花,是一生牽掛。
煙鎖重樓如今望斷天涯,月下浣飛花。
心口驀地一陣銳痛,迦蘭,迦蘭,反覆不停地念著這個名字。
一生一次,繞情絲成網。
是你湮滅的絕望。
總是在午夜夢迴時驚醒,她的容顏糾纏於腦海,揮之不去。
她手中的劍,刺進我的胸口。
她的神色那麼悽絕,一片血霧濺開,灑上她的眉心。
雁鴻過後沉魚盡,開到荼蘼花期老。
只是欠了誰?一滴硃砂淚……
她的悲傷又是什麼?她的淚落在我的指尖,我喜歡將她攬在懷裡。
她眉心的硃砂痣,像極了迦蘭。
她,會是她嗎?
我應該殺了她的,但我捨不得。
她還有很多歌沒有唱給我聽,還有很多淚沒有流乾淨,我又怎麼捨得殺了她呢?
什麼都可以原諒,什麼都能夠遺忘,只要開口對我講。
什麼都可以隱藏,什麼都能夠埋葬,完美的偽裝。
我凜然了悟,她是在為我而哭。
她,看得透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