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劫後歸來入幻域

翌日清晨,他們拜別彌生,踏上往崆峒的歸途。

鳳止在半途提議繞個遠路,從人界取道,往北經妖界返回崆峒,就當是散散心。沉朱想了想,覺得若以此時的狀態回崆峒,免不了讓夜來他們擔心,便覺得鳳止的這個建議十分體貼,也就隨他一路遊玩,慢慢調整心情。

到了人界,沉朱頂著在荒河鎮初遇到鳳止時的那張臉,望向身畔書生,評價:「唔,還是這張臉順眼。」

鳳止含笑不語,這張臉是依他本來的麵皮幻化而成,因他刻意斂了幾分風華,所以書生的這張臉比之他的本來面目,要遜色幾分。

沉朱卻道:「作為神的鳳止過於完美,我不喜歡。」

因為太過完美,讓人不由得望而卻步,書生的這張臉雖也甩了普通凡人幾條街,卻不會給她那種距離感。兩張臉她都喜歡,可是也許是先入為主,總覺得書生的模樣更好親近。

鳳止眉眼彎了彎,捉住她的手:「阿朱若喜歡這張臉,日後本君用這張便是。」

沉朱亦笑道:「好。」望了一眼被他緊握的手,試圖抽出來。

鳳止卻朝她挑了一下眉,將她拉得更緊些。

她忍不住咳了一聲,提醒他:「你不覺得,應該低調一點嗎?」

畢竟,她的模樣幻得過於普通,又是一副少年模樣,與他牽著手走路,極容易惹路人側目。

不等鳳止回答,忽有一個荷包從天而降,穩穩落入他懷中。

往路邊看去,見一名少女正羞怯地看著他,滿臉都是期待。他將荷包拿在手中打量,聽沉朱好整以暇道:「聽說人界的姑娘,如若見到中意的男子,就會往他身上丟荷包,若男子收下荷包,便可以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鳳止,你還挺受歡迎的嘛。」

鳳止將那繡工精緻的荷包在手上把玩片刻,淡笑著評價:「只能說這姑娘的準頭不錯。」又添了句,「眼光也不錯。」

沉朱眼皮跳了跳。

再然後,就見他在那姑娘期待的目光裡,隨手將荷包丟進了路邊的河溝裡。

姑娘捂著臉傷心地跑開了。

沉朱默了默,問他:「下次,能不能拒絕得客氣些?」

姑娘的心,起碼是肉做的。

鳳止挑眉:「阿朱的意思是,讓我收著?」

沉朱斷然道:「不許收。」

鳳止眼中笑意深了深,拉起她的手往前逛去,沉朱留心算了算,這一路,鳳止收到花式各異的荷包,少說也有二十個。

人間的風氣,何時變得這般開放了?

許是心頭的愁緒被人界的喧囂沖淡,沉朱不再如先前那般心事重重,讓鳳止稍稍放心。這一日,二人來到人界的邊陲,再往北去不出百里,穿過橫亙在兩界之間的幻域,就能進入妖界。可蹊蹺的是,幻域的入口竟然莫名不見了。

鳳止喊了個土地神詢問情況,結果土地神邊擦汗邊道:「稟二位仙上,小仙昨日才走馬上任,對這裡的事,還來不及熟悉……」

揮揮手將土地神放走,沉朱不滿地評價:「仙界之輩,果然靠不住。」

鳳止卻十分好脾氣:「阿朱莫急。」淡淡道,「此處不久前曾有一股強大的靈氣經過,幻域入口偏離錯位,或許就是受此影響。」

沉朱聞言,閉目感知片刻,困惑道:「強大的靈氣,我怎麼沒有感覺到?」

鳳止的手在她頭頂摸一摸:「待你再多修行幾年,或許就能感覺到了。」

沉朱不滿地挑起一邊眉頭:「你的意思是我修為太低?」

鳳止含笑道:「聰明。」

沉朱的拳頭剛剛舉起來,就被他握上,他若無其事道:「我們在這一帶耐心找一找,進入妖界,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沉朱放任他拉著自己,嘆口氣:「也只能如此。」

鳳止問她:「累了嗎?」

沉朱搖頭,提議:「還記得剛剛經過的那個小鎮嗎,再過幾日似有廟會,既然暫時走不了,不如去湊個熱鬧?」

鳳止欣然答應。

進入妖界的幻域入口憑空消失,雖說不是什麼好兆頭,卻正中了他的下懷。能將阿朱拖在人界一日,他便賺上一日。

廟會後日舉行,暫時宿在客棧。

「一……一間房?」

見慣了客棧老闆驚訝的表情,沉朱已見怪不怪,將銀子撂在櫃檯上,道:「一間,上房。」

客棧老闆將銀兩和臉上的訝色都收起來,心裡嘆息,這年頭,斷袖都能這般理直氣壯,唉。

上樓時,沉朱摸一摸自己的臉皮,遲疑地問鳳止的意見:「我下次是不是該換張臉?」

這張臉太普通,總覺得所有人看到她和鳳止,臉上就差露骨地寫上一行大字了:鮮花插在牛糞上。

當然,她是那坨牛糞。

鳳止卻道:「這張臉就挺好。」

沉朱眸光亮了亮,正要問他是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就聽他誠實道:「雖說不好看,卻很安全。」

沉朱望他一眼,冷哼一聲,不再理他。

鳳止嘗試補救:「其實,也沒有很不好看。」為了顯得真誠些,又道,「再醜些也無妨,本君受得住。」

是日晚上,受到冷落的某人告誡自己:言多必失,下次說話前,一定要三思再三思。

第二日,沉朱神清氣爽地起床,鳳止卻有些不大開心,磨磨蹭蹭地不願起身。

沉朱伸手搖了他幾下沒搖起來,便丟下他獨自去洗漱更衣,用完早膳回來,某人竟還裹著被子,絲毫也沒有起床的意思。

沉朱隔著被窩戳一戳他:「笨書生,今日要去聽摺子戲,快起來。」

被子裡的人悶悶應了一聲,把被子卷得更緊些。

沉朱的聲音有些茫然:「你今日是怎麼了?」昨日還很有精神,怎麼今天就賴床了呢。

自被窩中傳來一個字:「困。」

沉朱問他:「昨日沒睡好嗎?」

慾求不滿的某人正要說話,就有隻手探進了被窩,搭到他額上,沉朱問他:「哪裡不舒服?」

鳳止扯了扯胸前的襯袍,道:「這裡。」

沉朱將信將疑地把手挪過去,試探著按了按:「疼?」

鳳止感受了一會兒,道:「旁邊。」

她把手挪過去:「這裡嗎?」

「好似也不是。唔,旁邊。」

沉朱又在他的指點下按了幾個地方,聽他總結:「本君渾身都不舒服,阿朱,替本君揉一揉。」

沉朱不是傻子,毫不留情地揭穿他:「鳳止,你不就是想讓我摸你嗎?」

鳳止也不尷尬,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含笑同她商量:「摺子戲有何好聽的,陪本君再睡一會兒,不好嗎?」

沉朱果斷拒絕:「不好。」都起來了,哪有再讓她躺回去的道理,大好的時光,她可不想浪費在床上,將他的手塞回被窩裡,道,「你睡吧,我出去逛一逛。」

鳳止無奈地嘆口氣:「阿朱,你實在是……」

她挑眉:「怎麼?」

鳳止懶懶起身,坐至床沿,嘆道:「不夠可愛。」

沉朱還沒反應過來,已被他嫻熟地拉至腿上放好。

這傢伙,分明剛剛從被窩中起來,身上卻沒有一分濁氣,眉眼清俊乾淨,長髮一絲不亂。微微上挑的鳳眸,瞳色如墨,鼻樑高挺,唇色如朱,這張臉生得比女人好看,卻沒有一點女氣,當真不易。

在他的唇靠過來時,她豎了根手指在二人唇間,問了他一個煞風景的問題:「我此時可是個男人,你吻得下去?」

鳳止想了片刻,道:「放心,我可以腦補。」

沉朱默在那裡的工夫,他趁機將她的手挪開,對著那張平凡無奇的臉吻了下去。舌頭靈巧地撬開她的唇齒,滑入她口中,剛剛觸到她的舌,便被她躲了過去。他將動作放緩,等到她呼吸漸重,開始小心地回應他的動作,才再一次侵入她的齒關,捲上她的舌,一步又一步侵佔她,直到她癱軟在他懷中……

一炷香過後,沉朱邊穿衣服邊哀怨地想,怎麼又被他牽著鼻子走了,看來,下次不光臉要變成男人,身體也一起變了算了,到那個時候,看他要怎麼辦。

沒想到,他竟與她想到了一處去,勾了她的腰,把頭貼上她後背,語氣有些慵懶惑人:「幸好身體還是女人,不然……」

沉朱挑眉:「不然?」

鳳止道:「不然,本君就只好研究一下斷袖該怎麼斷。」

沉朱道:「我好累,讓我靜一靜。」

聽完摺子戲,沿著河堤漫步,夭桃灼灼,楊柳依依,河堤盡頭正有人折柳相贈,倒也應景。她靠在石橋上,輕嘆:「人界雖然藏汙納垢,卻也不少‘良辰美景奈何天’。」

耳畔有燕聲喃喃,鶯啼啁啾,讓人心情平和。

鳳止拉住她的手,道:「既然這般喜歡,不妨多留幾日。」又道,「一直留下來,也並無不妥。阿朱……」

正欲趁這個機會舊事重提,卻被少女打斷:「鳳止。」

她轉眸問他:「你很想讓我離開崆峒?」

他卻反問她:「離開神界,與本君做對平凡的夫妻,不好嗎?」

她蹙眉看了他一眼,問他:「鳳止,你到底在怕什麼?」抬頭望進他的眼睛,「我知道,只要你我一日頂著崆峒帝君和鳳族君上的身份,就一日無法名正言順地在一起……」

說到這裡,她的神色不禁黯了黯,避開他的眼睛:「鳳止,讓你為我放棄一切,我不捨得,也不願意。」

鳳止嘆息:「怎會是放棄。鳳族總要交出去,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與其挺到最後一刻,不得不順應天命,本君更願意自己做主。或許,這個辦法不是最好的,卻是最讓本君滿意的。」將她的手撈到唇畔吻了吻,「阿朱,你從來都不是本君的退路,你是本君的歸宿。」

沉朱為這句話心頭一軟,正要喚他的名字,身子就落入他懷中,感受著他心口的溫度,柔聲道:「鳳止,待我見到大哥,解開他與墨珩之間的心結,便把崆峒交還給他,那個時候,我留著焱靈珠也沒用了,你可拿去修補千神冢的封印……」

鳳止身子顫了顫,語氣裡有隱忍的情緒:「本君不要焱靈珠。」

沉朱卻聲音開朗,道:「同我還客氣什麼,就這麼說定了。」又添了一句,「不過,取出焱靈珠之後,你可不能趁機欺負我啊。」

鳳止將她往懷裡揉了揉:「本君對你好都來不及,怎捨得欺負你。」抱了一會兒,道,「待你將一切都安排好,與本君成親,可好?」

沉朱回抱他,道:「好。」

華燈映水,畫舫凌波。河岸上人群湧動,到處是逛廟會的人。

人界的廟會向來熱鬧,各地習俗不同,廟會上的節目也不盡相同,但是無論規模如何,祭神儀式都必不可少,規模大些的還會將神佛的塑像裝進彩車巡城,舞龍舞獅更是例行公事。

遙遠處傳來人類長者祈禱風調雨順的祝詞:「先農播谷,克配彼天。粒我蒸民,於斯萬年。農祥神正,協風滿壇……」

近旁有個眉目清秀的小跟班對身畔貴公子道:「公子,聽說前方有座石橋下的橋洞裡吊著一枚大銅錢,銅錢孔中有一隻小銅鐘,上書‘鐘響兆福’四字,若是能用銅錢投中銅鐘,就能心想事成。咱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要不要前去碰個運氣?」

貴公子的表現有些高冷:「一聽就是騙錢的新門道,你竟這般輕易就信了。」朝他頭頂拿扇子一敲,「枉你跟著本公子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

小跟班捂著頭頂道:「公子計較那麼多做什麼,就當是花錢討個彩頭嘛。」

貴公子嘆口氣,妥協:「橋在何處?」

待主僕二人走遠,沉朱手攏在衣袖間,看向身畔書生:「走,去瞧瞧。」

來到石橋處,那裡已聚集了一圈湊熱鬧的人,人手一枚銅錢,紛紛往橋洞裡投。只不過,別說是投中銅錢孔裡的小鐘了,就連那枚銅錢都紋絲不動,便只能聽到銅錢落水的聲音。

方才的那對主僕也幾次嘗試未果,華服公子以扇子敲著手掌:「本公子早說了,怎麼可能投中。距離如此之遠,懸吊銅錢的角度又刁鑽,擺明了是在坑人。若是有人擊中,本公子下去把河裡的水飲幹……」

話音剛落,就聽到「咚」一聲鐘響,悠長、突兀。

華服公子的神色僵了僵,往人群中看去,只見一名白衣少年正在手心拋接著銅錢,對身畔書生道:「唔,也沒那麼難。」把銅錢遞了一枚給他,道,「你來試試。」

小跟班吞口口水道:「公子,他方才……是不是投中了?」

他咳了咳,為自己找面子:「不過僥倖而已。有些人運氣好了,還真是擋也擋不住。」

剛說完,又是一聲鐘響,書生含笑道:「的確不難。」

此時,華服公子的內心是崩潰的,他的跟班卻由衷感嘆:「二位好厲害,方才是怎麼做到的?」

白衣少年卻將臉轉向他,認真問道:「你方才說,有人投中就下去把河水喝乾,此話算不算數?」

他的臉皮扯了扯,只能乾笑一聲,讚道:「小公子好耳力。」

少年其貌不揚,他身畔的書生卻容貌俊秀,他活了這麼多年,還從沒有見過如此風骨的人,一時竟有些移不開目光,正想開口,那少年的神色突然肅了肅,將臉轉向書生:「鳳止,你感覺到了嗎?」

書生神色淡淡地朝他點了點頭,道:「幻域的入口就在這附近,嗯?好似還在移動……」

少年忙道:「快走,不要讓它跑了。」

莫名其妙的一番話入耳,華服公子正有些茫然,就聽小跟班問自己:「公子,這水你還喝不喝了?」

他道:「喝個屁。」望向少年和青年匆匆離去的方向,沉吟,「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沉朱沿著方才感知到的那抹靈動一路追過去,頭頂紅燈連成一片,路旁擠滿了各式攤販,有賣風車的,還有販面具的,到處都熙攘擁擠,幾乎沒有地方下腳。

追至半途,手被人從後面握住,鳳止道:「阿朱,莫要走散了。」

她頓下來,蹙了蹙眉頭:「幻域的氣息到此處便消失了。」

把神識開啟一些,立刻有各種聲音和氣息匯入靈臺,她仔細辨別,沒有片刻,就吃力地將神識收回,搖一搖頭:「不行,此處太亂了。」

鳳止卻突然放開她的手,快步朝前跨去,他的步法輕盈縹緲,身形一閃,竟已至十丈開外。

沉朱慌忙追上去,有生之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會逃跑的幻域入口,難道是多年來吸收兩界的靈氣,成精了不成?

總算在荒郊野外追上鳳止,一輪冷月掛在半空,俯瞰大地。沉朱已恢復上神之身,落至鳳止身邊。他已經以術陣將入口固定在原地,術陣之內,一扇古樸的大門雖然時隱時現,卻始終不願最終定形。

這傢伙,竟還在掙扎。

鳳止挑眉:「這般不聽話?」

他將神力提升一分,就見入口抖了抖,這次總算維持住了大門的形狀。

鳳止和藹道:「這才乖。」

沉朱問鳳止:「它方才跑什麼?」

作為連線兩界的入口,這麼跑來跑去的,太不像話。

鳳止理了理衣袖,道:「大概是嚇的。」淡淡解釋,「阿朱可還記得,本君幾日前說過,此地留有一抹強大的靈氣經過的痕跡,幻域有靈,遇到過於龐大的威脅,自然會本能地排斥對方入內。大約便是因此,它才會四處躲藏。」

沉朱看了瑟縮的入口一眼,評價道:「這傢伙,也太不中用了。」

入口君哀怨地表示,它很不容易好不好,若是放了不好的東西進入妖界,以現任妖皇那般的脾氣,它還要不要在守門界混?

沉朱評價完,又忍不住沉吟:「到底是什麼力量,竟讓它如此畏懼?你我多次出入妖界,也沒見它躲啊?」

鳳止道:「你我不含殺意,它自然不必躲。」

沉朱含糊了片刻,就要推門而入,卻被鳳止抬手攔下:「阿朱,此事蹊蹺,不忙入內。」

四下感應,卻並無異樣氣息,手在大門上探了探,也沒有探出什麼來,沉吟:「是本君多慮了嗎……」

沉朱道:「先入內再說。」

在人界已耽擱太久,既已成功找到幻域入口,管他有何蹊蹺陰謀,她和鳳止都在,還有什麼可怕的?

打定了主意,朝身畔的鳳止挑了挑眉,等待他做出決定。

鳳止眸中的憂慮漸漸淡去,唇角微勾:「也罷,先入內再說。」

他抬起手,緩緩推開面前那座刻滿古樸花紋的大門……

刺目的光過後,面前呈現出一片類似於大漠的荒蕪領域。

幻域是位於兩界之間的過渡領域,既不屬於人界,也不屬於妖界,每一次進入,境內都會呈現不同的風貌。

從這裡穿過去,就能抵達妖界。

在廣漠中行了半日,沉朱忍不住扶額——出口又找不到了。

入口到處逃竄也就算了,出口竟也躲了起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心思漸漸有些發沉,事情果真沒她想得那般簡單嗎?

在幻域中尋了半天,也沒有見到出口君的影子,沉朱不免有些懊惱:「鳳止,我不該一意孤行,此境果然有蹊蹺。」

鳳止溫聲寬慰她:「莫急。本君會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