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手撐起身子,右手握簪,清秀的臉上多出些決絕之色來。
他朝她傾過身,卻聽她低言威脅:「你再碰我,我就殺了你。」
他將她望了片刻,忽然抬起瘦骨嶙峋的手,她眸光一凜,下一刻就聽到髮簪刺入血肉的聲音,他的手卻絲毫不受她動作的影響,緩緩落在她的臉上。
髮簪刺入胸膛,他卻似全無感覺,動作輕柔地將她臉上的血汙擦去:「你就算在我身上多刺幾個洞來,我也不痛不癢。」淡淡告訴她,「早在九千年前,我就知覺盡失,你又何必這般折騰。」
他知覺盡失,所以就算是將她抱在懷中,也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溫度,只是血液裡那種互相親近的感覺,卻讓他有些留戀。那份感覺儘管虛無縹緲,如握不住的煙塵,卻已是這九千年來他唯一能體會到的溫度了。
「這副身體,說起來還要拜你所尊敬的那位上神所賜。」
沉朱不由得有些怔然,總覺得他的話令自己如鯁在喉,良久才小聲開口:「墨珩他……不會的。」
此話說完,卻默了一默。沉朱,你竟有一瞬間不信任墨珩,這世上你誰都可以不信,你又怎能不信任墨珩。心中的遲疑漸漸退去,她抬眸,道:「浮淵,既然你心中有冤屈,那就堂堂正正地隨我回崆峒。你認定是墨珩犯了錯,那就當面與他對峙。若是當真如你所說,本神會還你公道。」
男子聽後,卻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幾乎笑彎了身子:「還我公道?你有什麼資格還我公道,一個冒牌貨。」
沉朱的怒意再一次被激發出來:「何謂冒牌貨?本神是崆峒的後人,無論何時,本神都會與崆峒共同進退!」因為情緒激動,身體的疼痛再次尖銳起來,她忍著痛楚,喘息不定道,「這是我……答應墨珩的。」
在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崆峒帝君的問題上,浮淵有些不願管她了,她既這麼厚臉皮認為自己是正主,那就隨她去吧,本來,他也並不是想搶她的位子。
他嘆一聲:「罷了。」將刺入自己胸口的簪子拔出來,拿手帕細細擦拭乾淨之後,為她簪入髮間,「既然這麼在意這個神位,那就裝得像一點兒,可千萬別像上次那樣,差一點兒就主動洩了自己的底。」
沉朱的神色一怔,失語道:「你竟偷偷監視我?」
前幾日,她因一時意氣差點對鳳止說出實情,不過後來被鳳止一個吻給堵了回去,此人竟連這件事都知道,不是監視她是什麼?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當我很願意看你們兒女情長嗎?」他冷哼一聲,自床畔起身。沉朱看到他在起身的同時,隨手撈起了豎在床邊的柺杖,不由得怔了怔。他有能耐佈下如天羅陣這般兇邪的陣法,並能隨心所欲地操縱幻術,可是腿腳竟當真無法如常人一般行走嗎?
她目視著他行到茶案旁倒茶,行動雖有所遲滯,卻絲毫遮掩不了冷傲尊貴的氣質。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
「把這杯茶喝了。」她恍神期間,他已回到她身邊,命令。
她扭過頭:「我不喝。」
誰知道他在茶水中動了什麼手腳,她又不傻,怎會喝他倒的茶。他倒也不含糊,直接伸出蒼白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動作粗暴地將茶水灌了進去。她被茶水嗆得直咳嗽,他卻在旁邊好整以暇地望著,眼眸含笑:「誰讓你不乖乖聽話。」
她的臉皺了起來:「浮淵,水裡有什麼?」
他淡淡道:「一百隻蟲卵。」
她立刻趴到床邊,試圖將茶水吐出來,在她恨不得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時候,耳邊傳來他幸災樂禍的三個字:「騙你的。」
沉朱默,此人說謊成性,她怎麼又信了他!
想起那日在地宮中遇到的怪物,神情凝了凝,理出頭緒。他捉走那些地仙妖君、神靈精怪,取出他們的靈魄,以蠱蟲操縱它們,並故意放她進入地宮,其實都是為了轉移她的視線,好隱藏他真正的目的吧。他的真正目的,恐怕就是為了給佈下天羅陣爭取時間。
她抬眸:「我既已落入你手中,那些被你捉走的人已經無用,放了他們。」
「自身都難保了,還想著別人。你放心,他們體內的蠱蟲自會替我將他們好生清理,保證連渣也不剩。」
她怒道:「你……」卻是讓她如何向妖皇交差。
他在她撲過來之前,伸出一根手指按上她的額間。
又來了,體內焱靈珠再次躁動,龍火沿著經脈,一路往男子的指尖匯聚。沉朱想要將龍火壓下去,卻無能為力。烈火焚身,痛得受不了。
浮淵望著她痛苦的神色,將手指收回,籠於袖中。
看來,焱靈珠早已與她的神元融為一體,若是強行取出,她只怕就廢了。
隨著他手指從額間離開,她立刻脫力倒在床上,喘息不定的樣子,看上去有些惹人憐愛。
浮淵靜靜在她身邊坐了片刻,聽到知月的聲音:「主人,一切已準備就緒,要帶沉朱姑娘一起走嗎?」
他掃了一眼仍在床上痛苦喘息的少女,眸光緩緩沉寂下去:「還不是時候。」
「主人是想?」
「鳳皇不是來了嗎,把她交給他。」
強行取出焱靈珠,會要了她的命,他還未盡興,又怎能輕易讓她死。
浮淵說罷,突然朝沉朱傾下身,長髮自瘦削的肩頭流瀉而下,如同黑色的泉水,他湊至她耳畔,低低送了幾句話到她耳中,說完後,見她臉色慘白,不由得勾唇,有冷漠的笑意自漆黑的眼底一閃而過。
「阿朱,我們後會有期。」
他起身離開,頭也未回。
在華麗寬敞的馬車之中,男子抬起蒼白瘦削的手打起車簾,望著佇立在夜色中的臨月閣,眸色如墨般濃重。片刻後,他放下車簾,隨手將一個木雕面具壓在臉上,俊美的容顏立刻被封印在醜陋的面具之後……
墨珩,總有一日,我會把你從我手上奪走的東西盡數奪回來。
卸下渾身神力的鳳止,如今正獨行在天羅陣中。頭頂是一輪血紅色的月,預示著此陣中的任何事物皆屬大凶,血月之下,一草一木都透露出凶煞之氣。遠處的風月樓,更是籠罩在濃郁的不祥中。
在這詭異的氛圍中,一襲竹青色寬袍的上神,即使沒有任何神力護體,身上也自帶一種清華之氣,不容任何汙穢褻瀆。進入風月樓範圍,忽然有濃郁的濁氣襲來。他垂眸,看到腳下不斷有黑色的蟲湧出,密密麻麻,讓人頭皮發緊。
那是百足妖蟲,雖然單隻的殺傷力並不大,可是這麼大的數量……可不好辦。
鳳止抖落已經爬到自己腿上的毒蟲,退至空曠的地方後,閒閒抖開一個卷軸,喚道:「貔貅。」
卷軸上是一隻以墨繪成的貔貅神獸,落筆極簡單,卻栩栩如生,隨著他的那一聲低喚,上頭的墨跡像是突然活過來一般,騰地一下自卷軸上躍出。
上古神獸貔貅,霸氣生猛,可吞萬物。
鳳止淡淡道:「此處交給你了。」
不等他話音落地,那隻貔貅已撒歡一般衝入蟲群之中。鳳止默了默,是關太久沒放出來了嗎……
自遠處突然傳來轟隆的巨響,他循聲遠望,見此境有崩塌之相,神情變得有些嚴肅,忙朝臨月閣的方向疾行而去。
臨月閣中。沉朱縮在床上,不斷疼暈過去,又疼醒過來。浮淵走後,大概是留在她體內的蠱蟲又發作了,視覺再一次喪失殆盡,眼睛無法視物,對疼痛的感受反而變得更加敏銳。
她咬緊牙關,等待著痛楚退去。然而疼痛卻如潮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至。
鳳止……為何還不來。
想到鳳止,不由得回想起浮淵臨走前留在自己耳邊的那番話來。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讓她的心臟霎時抽緊:「你知道素玉是怎麼死的嗎?她並非與修離自相殘殺而死。當年,崆峒大亂,天帝怕此禍殃及仙界,請了幾位上神前去平亂,鳳皇也在其中。」又道,「千神冢的五行封印唯獨缺了火之一道,你猜,鳳皇當年駕臨崆峒,會不會同此事有關?」
沉朱自然不會輕信他的挑撥離間,然而,卻忍不住深思這番話的可能性。龍神羽化之時,會結一顆珠子,此珠便是焱靈珠,焱靈珠中承載著龍神尚未耗盡的本元之力,是天地間無比罕有的聖物。素玉是崆峒第三任帝皇,此前的兩顆焱靈珠,全都用在了化去崆峒的大劫之上,至於素玉的這顆,則被墨珩融進了她的體內。
當時,鳳止已經避世數萬年,若他是為了這顆焱靈珠才前往崆峒,那麼,如今他接近她……
她沒有再想下去,像浮淵這種說謊成性的人,自己豈能被他的話所迷惑。
可是,只是一想到那個可能,就覺得胸口疼得快要撕裂開來。
鳳止找來的時候,她已昏沉沉睡過去。
他步履慌亂地奔到床邊,見她蜷縮在那裡,小臉埋在凌亂的長髮下,看不清眉目,身上的傷口雖被做了簡單的處理,卻在不斷地往外滲血。他將她的衣袖撩開,單是一隻手臂,就佈滿密密麻麻的切口,似是劍傷,又似灼傷,腕骨雖被接上了,可是經脈卻盡數斷裂。
他依次檢查她的身體,向來從容的他,手竟止不住地發抖,無法拿捏力道,生怕動作重了會弄疼她。
關心則亂……嗎?
這丫頭,究竟是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的啊。
「嗯……」
他的手落到她腿骨處時,她忽然顫了一下,身子也疼得微微弓起來。
「阿朱。」他湊過去,低聲喚她的名字,喚了兩三聲,她才有所反應,緩緩睜開眼睛,深漆的眸中卻一片虛無。
他沉聲:「你的眼睛怎麼了?」
她抬起一隻手,氣息弱得彷彿馬上就要斷掉:「鳳……止?」
他忙將她的手捉住,道:「是我。」按捺住胸中的情緒,溫聲道,「我要抱你起來,或許會弄疼你,忍一忍。」
她乖巧地「嗯」了一聲,放任他將自己抱起。
鳳止的動作已經很小心,卻仍然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傷處,她無意識地蹙起秀氣的眉,氣息也有些紊亂,卻一聲也沒有吭,只是抱怨了一句:「你也……太慢了。」
他乖乖認錯:「是我不好,下次不會了。」
她吃力地往他胸前靠了靠,有些不滿:「再有下次……」
他道:「再有下次,鳳止以命相抵。」
沉朱為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失神片刻,而後輕聲道:「鳳止,我累了。」
他輕聲:「那就睡一覺。」
一放鬆下來,倦意便如藤蔓一般縛住她的手腳,將她往紛亂的夢境中拖去。
此刻,慕清讓正匆匆趕至天羅陣的第八個死門處,待來到正確的方位,他開口:「大師兄,這是最後一處了。八個死門全部開啟,就能破掉天羅陣。」
與他同行的男子一身寶藍色的尋常裝束,卻難掩仙人的風骨,漆黑長髮下,是如同刀刻一般的寂靜容顏,臉上雖然無甚表情,眼眸卻冷澈銳利。他伸手探向面前的術陣,衣袍和長髮立刻被迎面而來的煞氣掀動。
不等他開口,身後就有女子的聲音傳來:「不可。強行開啟此處,天羅陣會瞬間崩塌,困在裡面的人就再也出不來了。」
慕清讓回頭,見一男一女匆匆朝這裡行來,說話的紫衣女子在藍袍男子的身畔站定,神情嚴肅:「東方,不可莽撞。」
隨在她身後的男子喚道:「大師兄二師兄。你們方才跑這麼快做什麼,我跟宜姑娘腿都快跑斷了……」
藍袍男子沒有理會他的話,把手收回負在身後,對女子道:「我也並無莽撞的打算。」
慕清讓神情蒼白:「無法……破陣。可是沉朱上神……」
東方闕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他們自小一起長大,慕清讓一向沉穩,當年無虛師叔也是看中他的臨危不亂,才放心地將劍閣交給他打理,自有記憶以來,還不曾見他為誰如此焦急過。
還不等安慰他一句,就見身畔女子卸了神力:「待我入內,將阿朱帶回來!」
他忙扯著她的手臂將她扯回身邊,無奈喚道:「紫月。」這傢伙,剛才還大義凜然地讓他不要莽撞,自己倒是先衝上去了,挑眉,「天羅陣兇邪異常,你敢進去給我試試看?」
紫月掙了掙:「阿朱於我有恩,我豈能置她的生死於不顧。東方闕,你給我放開!」
東方闕道:「不放。」
紫月氣勢沖天:「再同老孃說一句不放試試!」
東方闕:「不放。」
紫月望著他寒涼的眸子,不情不願地退讓了:「不放就不放,那麼兇做什麼。行行行,我不進去,再想別的辦法。」
東方闕正要說什麼,忽然三兩步搶至慕清讓那裡,原來,在他與紫月爭執期間,慕清讓的單隻腳已經快要邁入陣中。
他將他拽回來,額角抽痛得愈發厲害:「慕師弟,你怎麼也同紫月一般胡來!」
一個個的,能不能讓他省點兒心。
被冷落的洛小天遲疑:「二位師兄,要不我進去試試?」
東方闕與慕清讓同時開口:「不行!別添亂!」
洛小天沉默了,覺得自己受到了嚴重的傷害。
正在此時,身後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讓開,吾來。」
眾人回頭,見月色中行來一名男子,身形高大,一頭白髮很是惹眼,身上裹得不知是從哪裡找來的破衣服,有些不大合身,可是,那張臉卻十分俊秀,尤其是那雙眼睛,竟如同沉入水中的碧玉,帶著幽幽古意。往他的肩頭看,那裡趴著一坨圓乎乎的東西,定睛細瞧,是一隻圓毛狐狸。
東方闕只覺得他身上的氣息有些讓人懷念,不等開口,就聽紫月遲疑道:「你是……白澤?」
她與東方闕原在附近遊玩,忽然感受到巨大的神力,本意是想探一探情況,沒有想到會遇到慕清讓,聽說了沉朱一事,自然當仁不讓地來救人。
原來,那股神力的源頭是白澤。
對方顯然沒有敘舊的閒情逸致,面無表情地走到天羅陣前站定,道:「吾會以神力支撐此陣,爾等打破死門,方可入內。」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此事有多困難,天羅陣本是以一百隻精純的靈魄支撐起來的,想要打破此陣卻不讓它崩塌,意味著需要不下於一百隻靈魄的強大神力。
東方闕想了想這件事的可能性,道:「我來助你。」
白澤朝他點點頭,閉上眼睛,伸出手放在術陣之上,緩緩釋放神力,將整個天羅陣裹挾住。東方闕亦調整狀態,竭力協助於他。待支撐住術陣的神力穩定下來,紫月化出青陽槍來,眼中的光霎時變得肆意而張狂,搞破壞她最拿手了,破開天羅陣一事,自然不在話下。
隨著青陽槍銀光閃過,自術陣上立刻傳來轟隆巨響,東方闕頓感壓在自己神力之上的力量重了許多,他氣沉丹田,將神力又提升了幾分……此時,只要稍有差池,裡面的人就會隨天羅陣一起埋葬。
術陣破開之時,上頭的陰煞之氣如同做垂死抵抗一般,凝成一條血紅色的巨龍朝紫月咆哮而去。
慕清讓與洛小天見狀,各自亮出仙劍迎了上去。
混戰中途,崆峒的崇冥將軍率神將自其他幾個死門處趕來,很快就將那煞氣凝成的巨龍牽制住。紫月將局面交給崇冥控制,正要與慕清讓入天羅陣尋人,卻忽然看到前方出現一個人影。
待看清那人模樣和懷中抱著的少女時,她拔腳衝上前去:「阿朱!」
戰鬥途中的崇冥聞言回頭:「帝君?」
這一分神,剛剛被控制住的巨龍又有暴躁的跡象,手下神將忍不住提醒:「將軍您又在戰鬥中分心!」聲音高了幾度,「背後!」
生著絡腮鬍子的中年將軍神色一厲,回頭罵道:「你奶奶個腿兒,沒見到我家帝君在此嗎,還不給本大爺滾回老家去!」
在巨大的神威之下,煞氣凝成的巨龍瞬間潰散,有風打著旋兒從低空經過,向遠方的竹林飛去。
在場之人目瞪口呆,卻見上一刻還威武萬分的將軍,忽然從半空飛奔而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朝那個自天羅陣中行出的人影迎上去,目光卻緊緊鎖在他懷中的少女身上:「帝君,帝君小乖乖!」
兩名神將及時將他拖住,一人附在他耳邊提醒:「鳳皇也在,將軍就算再心疼帝君,也請不要失儀!」
自家將軍沒啥缺點,唯一的缺點就是在帝君面前容易控制不住,有人猜測將軍他是不是經歷過喪女之痛,所以把對女兒的溺愛全都轉移到了帝君身上,此話傳到他本人的耳裡,他還專門召集屬下開了個會,憤怒地表示自己還沒成婚,哪來的喪女之痛,主要是因為帝君太可愛了啊,作為一個純爺們兒,在那麼可愛的女孩子面前,誰能把持得住!
所以,八百年前帝君一道旨意派他到人界駐守,以求眼不見為淨。
這八百年來,崇冥將軍一直將帝君的畫像掛在床頭,每日睹物思人,以至於人比黃花瘦。
另一邊,白澤見鳳止已帶著沉朱平安出來,立刻撤掉神力,東方闕亦退到一邊,放任天羅陣崩塌。裡面的一景一物,皆化作塵埃風逝,而風月樓這座煙月金粉之地,也緩緩埋葬在夜色裡。
慕清讓本欲上前,可是看到懷抱少女的上神的絕代風華,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腳。
沉朱醒來後,著實被眼前的陣仗驚呆了。房間著實算不上小,卻滿滿當當擠得都是人。從氣味判斷,竟都是崆峒的人。
撐在床邊的紫衣女子自瞌睡中醒來,神色一喜:「阿朱?」
不等她開口,就聽到一個粗獷的嗓子:「帝君醒了?都給本將軍讓開!」就見一名男子扒開眾神將,勇猛地擠到最前頭,臉上滿是驚喜交加的淚水,「帝君你醒了!你可嚇死臣了,疼不疼?要不要喝水?臣讓人熬了十全大補湯,快來人,給老子把湯端上來!」
沉朱將那張生了絡腮鬍子的臉望了一會兒,偏頭道了三個字:「你是誰?」
崇冥將軍閃了下腰,有些悲憤交加:「帝君你忘了嗎,小時候臣還抱過你,你上樹掏鳥蛋的時候還是臣給你搬的梯子,你八百歲那年玩火不小心把墨珩上神的寢殿燒了,還是臣幫你求的情啊……」
沉朱從那絡腮鬍子底下勉強辨出男子容貌,卻被他的大嗓門吼得頭疼,簡短地道:「出去。」
兩名神將迅速上前,將石化的崇冥將軍架住,對沉朱道:「帝君既然平安醒來,臣等就先行在門外等候。」說罷,一眾神將就呼啦啦地退到了門外,不得不說,他們消失得迅速而整齊,一看就是訓練有素。
被拖到門外扔下的將軍如蘑菇一般蹲在地上,周身的低氣壓讓人難以接近。一名神將咳了聲,試著勸道:「幾百年不見,帝君認不出將軍也很正常,請不要太難過。」
另一名神將一臉正直:「將軍放心,帝君沒有認出將軍,絕對不是因為將軍的相貌,將軍近些年雖然不修邊幅了些,嚇壞了不少小朋友,可是請將軍重拾信心,鬍子刮掉還是英俊的將軍。」
崇冥將軍憤而起身:「你小子剛剛不小心把實話說出來了吧!」
房間裡,沉朱被紫月扶起,靠在軟枕上,問她:「說吧,你怎會在這裡?」
紫月簡短道:「我與東方途經此處,偶然遇到慕清讓,得知你有難,就前來為你兩肋插刀。」
沉朱默了默:「原來如此。」又問她,「清讓呢?」
紫月彎了眼睛:「醒來找的第一個人竟是那傢伙嗎?話說,你與他何時這般熟了。我都與他認識這麼多年了,都還連名帶姓地喚他,你倒好,叫得這般親熱。」
沉朱一本正經道:「別開玩笑,我找他自是有事交代他。」
紫月將被子為她往上拉一拉,道:「放心,你來人界的目的他已盡數告訴我,我讓東方隨他去辦了。天羅陣崩塌之時,大部分的靈魄隨著陣法消亡,可也剩下幾隻強大的被我收了回來,只要能找到他們的殼子,就不愁沒有辦法。」
沉朱這才鬆了口氣,好歹是妖君,靈魄應當不會那麼容易消散,只是承諾為小狐狸找的土地神只怕凶多吉少……
「對了,白澤……」
話未問完,就感覺到一抹熟悉的氣息來到門外,隔著門板傳來守在那裡的神將畢恭畢敬的聲音:「見過白澤上神!」
沉朱微微怔了一下。那抹氣息的確是白澤不錯,可是,自他身上散發出的神力比之白澤卻不知要渾厚了多少。就算是隔著房門,也能感受到那壓倒一切的力量。
那是,上神的力量。
擁有這般強大的力量,正常的神絕不會絲毫也不加遮掩。來者若不是傲慢到極致,那就只有一個解釋——
他剛剛升為上神不久,還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身上的神力。
沉朱屏住呼吸,直到一名男子跨入房間,繞過隔簾,行到她的面前。
碧眸白髮,額間有火焰狀的神紋,身材高大而勻稱,大概是因為衣服不夠合身,所以乾脆將兩邊的衣袖都撕了下來,從那露在外面的手臂,可以直觀地看出這副軀體內蘊含的強大力量。
眼前的這位如冰山一般難以接近的神君,當真就是白澤嗎……
不過是換了副皮囊,給人的感覺竟然會如此不一樣。
沉朱自被窩離開,朝他伸出雙手,男子行至床邊單膝跪下,仰視她:「沉朱,吾是白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