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亦真亦假惹浮沉

她的雙手落到他的臉上,與他對視片刻之後,開始對他的臉上下其手。無論她動作如何誇張,那張俊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沉朱折騰一番之後,認真地問道:「白澤,你的臉為何長癱了?」

立在旁邊的紫月面皮一扯,再看被少女蹂躪半晌的白澤,表情絲毫未變,他平靜應道:「是嗎?大概是歷劫之時哪裡出了狀況。」

紫月忍不住插嘴:「有人說你面癱你竟然平靜地接受了,這樣真的好嗎?」

白澤扭頭看她:「其實,吾內心對沉朱方才的說法……」想了想,道,「十分不爽。」

紫月扶額:「原諒我並沒有看到你的不爽。」

沉朱靠回軟枕上,神色沉靜:「白澤,你已升為上神,可以不對這世間任何人屈膝,若你願意,更不必仰視任何人。」她玄眸如墨,眼神里彷彿有種攝人心魄的力量,「起來。」

白澤卻保持著那個動作沒動,靜靜地看著她:「誠如你所言,吾可以不必仰視任何人。」望著她的眼睛,「可是這般仰視你,吾願意。」

沉朱為他這句話怔在那裡。反應過來的時候,白澤已抬起手指放到口中。只見他以牙齒咬破指尖,將血緩緩塗於雙唇之上。待她意識到此舉的含義,卻已經來不及。

白澤傾身過來,將染了血的雙唇覆在她唇上,不等她的知覺捕捉到唇上的溫度,他已迅速離開。

與其說這是一個吻,倒不如說是一個儀式。

白澤在神色愣怔的少女面前平靜開口:「上神白澤,在此歃血為誓,吾之神力,願為崆峒帝君沉朱所用,除非九州山崩,四海逆行,否則,不違此誓。」

紫月為白澤的舉動驚在當場,她委實想不到白澤竟會做出這樣的選擇。片刻後,她緩緩勾唇,與其將神力用在天下蒼生身上,不如用在一人身上嗎?倒還真像是白澤會做的選擇。

等到明玦覺醒,她一定要拿此事揶揄他一番,若他知道自己的坐騎就這樣被一個小丫頭拐走了,不知會作何感想。

轉眸望向床上的少女,見她眼中的驚訝漸漸沉澱下來,緩緩化為深沉的墨色,原本蒼白的雙唇沾上了血色,再配上一副清麗的容顏,就連她這個女人都忍不住動了一下心。

少女的眼中泛起溫和的笑意:「白澤,你就這麼想留在本神身邊嗎?其實,本神原就沒有打算放你走。就算是天庭前來招安,本神也打算將你據為己有。」

鳳止在隔簾後立了一會兒,將這一幕戲完整地看完,正陷在沉思中,就見紫月朝自己望來,他將眸中情緒完美地隱去,抬腳朝床邊走過去。

沉朱看到他,忙抬起手將唇抹了抹,略有些尷尬地問他:「你什麼時候在那裡的,怎麼不吭一聲?」

紫月極有眼色地拉上白澤,隨便找個理由遁了,鳳止則在床邊閒閒落座,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醒來後首先想到的人是慕清讓,第二想到的是白澤,本君倒是很想繼續等下去,看你什麼時候才會想起本君來。」

這句話他說得輕描淡寫,臉上的表情亦讓人覺得如沐春風,可是卻惹她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子,忙往床內撤了撤,與他拉開一個安全距離,教育他:「你怎麼能偷聽人說話啊,這樣多不好。」轉移話題,「幫我倒杯水好不好?」

他將她望了一眼,懶懶從身側的茶案上撈了茶杯,倒了杯水遞給她。

她探身去接,手還未觸到茶杯,就見他收回去,勾唇:「過來。」

她想了想,身子往後又撤了一些:「我不過去。」

他好整以暇地望著她:「你不過來,我可就過去了。」

她見他不像是在開玩笑,想了想他過來的後果,只得挪到他身邊,欲從他手中接過茶水,卻被他再次避開。

他輕道:「我來。」說著,就伸手將她攬進了懷中。

沉朱的身體略僵了僵,而後才慢慢放鬆,將自己的重量盡數交給他。

他在將茶杯送到她嘴邊之前,突然道:「等一等。」修長手指將茶盞放下以後,轉而落至她的唇角,將她唇角殘留的血跡清理乾淨,才重新撈起茶杯。

沉朱在他的幫助下喝了一盞茶,又往他懷中蹭了蹭,輕聲開口:「其實,我醒來後第一個想到的人,並非慕清讓。」唇角勾起一個輕微的弧度,「我好歹也是崆峒的帝君,可是睜開眼睛以後,沒有在第一時間看到你,我竟有些害怕。在紫月面前絕口不提你的名字,也只是在逞強罷了。鳳止,我怎能這般沒有出息……」

鳳止聽到她的話,身子輕顫,若不是在意她身上的傷,他幾乎想要立刻將她揉入懷中。他剋制住那份衝動,拉起她的手,在蒼白細弱的手腕上輕輕摩挲,問她:「還疼嗎?」

沉朱搖了搖頭:「不過是斷了經脈,有何大不了的。沒想到紫月平時笨手笨腳的,經脈卻接得很好。」

續接經脈最是考驗人的耐心,稍有差池就會接錯,她身上的經脈斷了七八處,全部接好只怕費了不少時辰,也難怪醒來的時候會看到紫月在床邊打盹。想到這裡,不由得評價:「還真是難為她。」

鳳止應了一聲:「的確挺難為她的,一上來就把脈搭錯了,幸而明玦及時攔了她,否則你今日只怕還得躺著。」

沉朱身子一顫:「所以,昨日替我療傷的人……」

鳳止的手指微涼,搭在她的手腕處讓她覺得十分舒服,他的語氣淡雅,如同將散未散的茶煙:「昨日,本君可曾弄疼你?」

沉朱輕咳一聲:「疼倒是沒有。」不知為何,有些發窘,遂轉移話題道,「只是紫月那傢伙為何如此靠不住,明玦究竟是看上她哪一點?不過,她究竟看上明玦哪一點,倒也十分匪夷所思。你可還記得冥王季曜?雖說那傢伙脾氣怪了些,可是若論起花費在紫月身上的心思,只怕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多。」

鳳止淡淡道:「冥王待她再好,她偏不喜歡,你又能拿她如何?」

沉朱為此話沉思片刻,感慨了一句:「喜不喜歡,都是這麼沒有道理嗎?」說著,從他懷中起身,白色的襯袍鬆鬆垮垮地掛在肩頭,長髮之下,顏似皓月,瞳如秋水,她望著他沉吟良久,支起下巴嚴肅道,「如此說來,你到底什麼地方值得我喜歡呢?」

鳳止為她此話身形微晃。還未如何,他的阿朱竟已懷疑起了自己的眼光,這可要不得。立刻捉住她的雙手,十分嚴肅地開導她:「你不覺得本君很多地方都值得你喜歡嗎?」

沉朱望著他:「比如呢?」

鳳止道:「本君不但法力高強,脾氣也好,關鍵是……」想了想,神色很認真,「長得好看。」

沉朱臉皮扯了扯,有他這麼往自己的臉上貼金的嗎?不過,這般看著面前的人,長眉俊目如由畫出,這傢伙的確好看得有些……人神共憤。

鳳止勾唇:「阿朱,你臉紅什麼?」

她把手抽出去,別開臉不看他:「還不是你……一直盯著我看。」他只不過是這樣看著她,就足以讓她臉紅心跳,可是反觀他,卻仍是那副溫溫淡淡的模樣,眸子裡彷彿無論何時都不會落入一分汙濁。

她的神色恢復如常,扯了扯他的衣袖說正事:「鳳止,我何時才能回崆峒?」

鳳止臉上的笑意淡去了幾分:「傷你的人故意避開了要害,所以即刻啟程也無大礙,但是回崆峒的路上少不了顛簸,若是不想中途受罪,最好再養三天。」

她沉吟:「三天嗎……琉光給我的期限也還剩下三天,如此也好。」

鳳止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臉上:「為何這般急著回去?」

沉朱神情凝了凝,向他講起浮淵一事,說話間刻意避開了與焱靈珠有關的部分。鳳止靜靜地聽完,低眉想了片刻,道:「你在意浮淵身份,所以想盡早從墨珩那裡知道答案。」

她「嗯」了一聲,埋下頭往他身邊湊了湊,輕輕抵住他的手臂:「鳳止,浮淵說的話會不會是真的?他可以操縱龍火,會不會當真是我的族人?可是,如果果真如此,墨珩怎麼會瞞著我?」

她突然想起浮淵的那句話。

「我的那個妹妹啊,一生下來就被認為是個不祥的人,所以從小就被寄養在外,傅家連她的存在都不願承認……」

那時的他會不會是在說他自己?

沉朱心亂如麻,身子不由得微微發抖,有一隻手落到她頭頂,將她的頭髮撫了撫。

鳳止什麼都沒有說,她在他無聲的陪伴下,緩緩平復下來。

從他的衣袖間抬頭,鼓起勇氣道:「鳳止,我有件事想要問你,你如實作答,不要騙我。」

此刻,鳳止臉上的笑意已完全淡去,他望著她,道:「阿朱想問本君何事?」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微微嘆了口氣。這丫頭從來不會隱瞞自己的情緒,看她此刻眼神,只怕這個問題是他最不想面對的吧。然而,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與其她拐彎抹角從別人那裡聽說,倒不如他直接告訴她。至於她聽後會如何抉擇,就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有個聲音在心頭響起,鳳止,你不能再進一步了,此刻止步還來得及。

他盯著她,卻見面前的少女抿緊了雙唇,良久才道:「今日中午吃什麼?」

沉朱的手在衣袖間握緊,又緩緩鬆開,掌心微感汗溼——那個問題,終究還是問不出口啊。

鳳止頓了頓,失笑:「你想問的就是這個嗎?」

她板臉:「嚴肅一點兒,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

鳳止將面前的少女望著,眸色漸漸幽沉,果然還是騙不了自己,這般看著她,她的一顰一笑,都讓他動搖得厲害。她是這數十萬年的歲月裡他唯一看上的姑娘,雖然年少莽撞了一些,總是給他添麻煩,但是,作為崆峒的儲君,她已經很像樣子。在他眼中,現在的她已經足夠好,那些她做得不夠好的地方,他可以代她去做。如果可以,他什麼都願意為她做。

見他定定望著自己,沉朱露出輕微的困惑表情:「鳳止,你怎麼了?」

朝他抬起手,本意是想在他眼前晃一晃,好將他的神識召回來,結果才剛一抬手,就被他扣住了,下一刻,她的頭就落進了枕頭中,鳳止翻身在上,將她死死壓住。

她瞪大雙眼,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喉間微微有些乾澀。

方才她還覺得他不惹塵埃,可是此刻的他,卻微紅著雙目,一張臉美得魅惑人心。

鳳止盯著身下的少女,覺得映入眸中的這張臉,無論是哪個部位,都美得很合他的心意。探手落在她的臉上,輕輕撫摸,嗯,膚如凝脂,玉骨冰肌……

他呼吸一急,喉間滑出滾燙的幾個字:「阿朱,對不起。」

沉朱為他這句莫名其妙的「對不起」愣了愣,一般說對不起,不是做了壞事認錯的時候嗎?他選在此時說這三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不等她想明白或者出聲詢問,他就低頭吻在她的眼睛上,那個吻沿著她的鼻尖,緩緩落到她的雙唇處。

手腕被他握得有些疼,被他這般壓在身下,渾身的傷口自然也不會好受,她明白過來後,眉頭一擰,鳳止這傢伙,方才是在提前向她道歉嗎?

「鳳止……你放開……」她在他的鉗制下掙了掙。

他卻將她壓得緊緊的,絲毫也不允她動彈。

「笨蛋鳳止!快停……下。」

她的掙扎非但沒有效果,反而適得其反,聽到斷斷續續自她口中逸出的聲音,他的呼吸驟然重了幾分,霸道地探入她口中,找到她的舌,吸吮糾纏,少女的舌溫熱柔軟,惹得他愈發留戀,不由得往更深處掠奪。

沉朱只覺整個人都身不由己,就連渾身的疼痛也都漸漸融化在與他的唇舌糾纏之中。不知不覺間,呼吸竟也漸漸重了起來。一片空白之中,隱約感覺到有隻手在自己身上游移,手經過的地方,留下微微涼涼的觸感,卻讓她覺得極端舒服。就快要忘了自己是誰的時候,她忽然倒抽口氣,口中迸出一個字:「疼。」

因她這一聲疼,那隻手立刻頓住。

男子停了動作,唇游移到她頸間,溫熱呼吸灑落她的耳畔:「怪本君動作太大了嗎……」他伏在她耳邊,喘息不定,因他不再有動作,她身上的灼熱緩緩消退,睜開眼,看到他滿臉都是剋制和隱忍。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道:「阿朱……你的傷,為何不能好得再快一些。」

說罷鬆開她,翻身躺至一旁。

沉朱默了默,她雖然是神,傷勢恢復的速度比尋常人快些,卻也不能一夜之間就能完全痊癒,將身上凌亂的衣衫整理妥當,罵道:「笨蛋鳳皇!男女尚未婚娶,怎能做這般荒唐的事?也太不成體統!」

鳳止專心吐納,待調勻了呼吸,才悠悠問她:「阿朱覺得,何時做這般荒唐的事才成體統?」這丫頭年紀不大,卻滿腦子都是些陳腐觀念。

她一臉認真:「自然是成親以後方可。」

鳳止支起身子,撫了撫她的臉:「好,那便成親。」

沉朱頓了頓,眸色微微黯下去,抱起膝蓋悶悶道:「你忘了,我如今有婚約在身……」

鳳止手一頓,繼而笑了笑:「本君知道。」

與長陵的婚約一直是她心頭的一個結,墨珩將這門婚事壓給她,她儘管不喜歡,卻也沒有當面拒婚,證明墨珩的話在她心中有極大的分量,如今讓她違背墨珩的意志,的確太難為她了。

「阿朱,不是你想抗婚,而是本君想讓你抗婚。」他將她眉間的褶皺撫平,道,「只要你願意,本君可以做那個破壞你姻緣的惡人。」

鳳止說罷突然轉頭,捏一個訣往房門處丟過去,就見一男一女自門外跌了進來,身後還站著個銀髮青年。

望著跌進來的紫月和崇冥,鳳止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你們聽牆角倒是聽得挺歡暢的嘛。」

跌進來的女子尷尬地直起身子,做茫然狀:「咦,這不是我的房間啊。」在身畔男子後背上重重一拍,「崇冥,你這路是怎麼帶的?」

崇冥沒反應過來:「啊?」接受到紫月的眼色,立刻配合道,「哦!是老子搞錯了,都怪兩個房間捱得太近了,老子沒注意就……」

鳳止道:「本君若記得不錯,紫月的房間應該在走廊的另一端,捱得很近嗎?」

紫月蹙眉數落崇冥:「我就說嘛,這路越走越不對,你看,走錯了吧。」一手拽住崇冥,一手撈住白澤,堆笑道,「不好意思走錯房間了。」

兩個男人卻沒有動,紫月壓低聲音:「杵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走。」在她看來,鳳止雖然笑若春風,可是這位尊神的心思深沉與他的好友明玦比起來,只怕是各佔春秋,至於他身畔的白衣少女,臉色早就有些不大好看。

崇冥卻掙開她的手,徑自走到床上的二位尊神面前,神情少有的嚴肅正經:「帝君,臣是個粗人,話可能說得不中聽,可有些話還是要講,不論帝君與鳳止上神有何私情,畢竟與天族的婚事在即,還是要注意一下影響,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若是傳出去了,墨珩上神的顏面怎麼好看?」

紫月想攔他,可他語速極快,很快就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給說了,她只能在一旁乾著急,再看床上的二位,一個仍舊維持著淡然的風度,臉上的笑意不多一分,也不減一分,另一個則凝眉思索,小臉皺成一團。

鳳止含笑問道:「所以,崇冥將軍的意思是?」

上一刻還很嚴肅的威武將軍,下一刻卻換上殷勤的表情:「小神的意思是,乾脆上神帶帝君私奔吧。掐指算一算,最近這三日,正是私奔的好時機啊。」又搓著手道,「實不相瞞,小神的府邸在人界與崆峒的交界,那裡人跡罕至,地勢複雜,易守難攻,十分適合落難鴛鴦避難……」

紫月的身子晃了晃。這位將軍,您要不要這麼不按常理髮言?

床上的少女果然抬手揉起了額角,她大概是對自己的部下絕望了吧。

不等她開口,就有一個聲音道:「不可以。」

紫月望著說話的白澤,欣慰地想,這裡總算還有一尊正常的神。卻聽他道:「將軍的府邸在荒漠戈壁,食糧緊缺,不好。」

紫月扯了扯嘴角,這位奇珍異獸,你的腦回路果然也很清新脫俗。

鳳止笑容滿面:「崇冥將軍的好意本君心領,日後若有機會,自當帶阿朱前往將軍府邸拜訪。對了,尚不知將軍從何處得知阿朱有難,緣何這麼巧趕來相助?」

崇冥按住腰間的刀柄,眸色沉了沉,道:「小神數日前接到墨珩上神諭旨,自帝君踏入人界的當日起,就率部下暗中保護,只是小神的行動卻被某個神秘勢力擾亂……」說到此處,眼睛裡竟泛起淚花,同他粗獷的形象極度不相稱。

「讓帝君陷入危險之中,還受了這麼重的傷,臣實在是太沒用了……」他說著說著就老淚縱橫,抬起衣袖抹了抹眼淚之後,一臉視死如歸,「帝君,臣無顏再見崆峒父老,看來只有切腹謝罪一條路了!」

說著竟然當真抽出了刀來,就要往自己身上捅。

紫月愣住,此人說抽刀就抽刀,當真讓人一點兒防備都沒有,千鈞一髮之際,聽到沉朱開口:「且慢。」

為她這兩個字,崇冥雙目放光:「帝君果然不捨得臣死!」

沉朱慢條斯理地理了一下衣袖,溫吞吞道:「哦,本神是怕你弄髒了地板。」

紫月默了。

沉朱暗歎,這樣的戲碼從前每隔個三兩日就要上演一次,她都懶得陪他玩兒了。

崇冥一臉生無可戀地轉身:「兒大不由爺,帝君長大了,也是臣默默消失的時候了……」

紫月目送著他消失在門外,將臉轉向沉朱。

少女一臉淡然地轉向身畔書生模樣的青年:「我肚子餓了,是不是該開飯了?」

書生道:「阿朱想吃什麼?本君親自下廚。」

少女道:「紅燒排骨。」

白澤道:「青花魚。」

紫月道:「白澤,沒人問你的意見。」轉過臉正經道,「魚香肉絲。」

在吃飯的問題上,四人一拍即合。

於是,鳳止起身去廚房做飯,白澤一言不發地跟出了房門,紫月惦記東方闕,就趁還未開飯出門尋郎,房間裡只剩下沉朱以後,她思索片刻,決定再睡一覺。

如今落腳的這處宅院,是當地一戶人家的私宅,戶主因為升遷舉家搬往京城,就只留下一個老僕看院子,於這處偏院外結一層仙障,也不怕有凡人會來打擾。偏院中有處菜園,雖然已多年無人打理,卻也生機勃勃。

鳳止交代那些閒著無事的神將買肉回來,自己則閒閒步入菜園。

眾神將無不驚訝得合不攏嘴。

因為他們委實沒有想到,鳳止上神竟會如此充滿生活氣息。傳說中的鳳皇雖然也很平易近人,可他再平易近人也是來自上古的尊神,上古的尊神大部分都已作古,唯有鳳止和墨珩可供世人高高瞻仰。

他們雖是崆峒神將,卻都是些底層的小神,自然沒有機會近距離見到墨珩上神,只有少數人遠遠地見過,據他們所言,不過一個模糊的影子,那來自遠古的風儀,已足以使人心甘情願地折服。

故而,眾神將無不覺得,如今在菜園子摘菜的男子,與他們想象中的鳳皇……略有些不大一樣。

尤其是看到他不顧泥濘蹲下去拔蘿蔔的時候,他們受到的衝擊是巨大的,內心是糾結的,您老人家捏個仙訣就能搞定的事,為什麼非要親自動手?糾結了一會兒,眾神豁然開朗——約莫這就是上神的境界。

親手拔的蘿蔔,一定比較香。

感慨完畢,就按照吩咐去集市買肉了。

白澤立在菜園的籬笆牆邊上,靜靜看著男子拔完蘿蔔起身,衣角上還沾了些泥土。若不是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悠遠氣息,白澤甚至一時忘了他的身份,誤把他當作一個白淨清秀的人類書生。

鳳止立在絲瓜架子下,頭髮被清風吹動,淡淡道:「白澤,你不必寸步不離地跟著本君,本君雖然聽懂了崇冥將軍的暗示,卻無意接受他的好意。」臉上雲淡風輕的笑意消失,代之以輕微的嘆息,「本君是很想帶她走,可是也要她願意。」又淡淡問他,「此番你歷上神之劫,墨珩出了不少力吧。」

白澤面上雖然沒有表情,瞳孔卻微微放大,恢復如常後,道:「你都知道了。」

鳳止輕道:「這世上除了他,還有誰膽敢蹚這個渾水。」

那可是上古的神劫,就連天帝當年都不敢引下——據說帝尚當年原想冒險一試,旁敲側擊地問墨珩的意見,卻未獲得他任何指點,在最後的關頭,帝尚選擇放棄此劫,所以,直到今日,他的神格都還未能與墨珩和鳳止平級。

如今,墨珩助白澤渡劫,是公然把天帝的面子放在了一邊,天帝得知後的震怒可想而知。

白澤道:「吾也未曾想到,墨珩竟會助吾渡劫,他自身已是強弩之末,為吾幾乎耗盡了所有神力。」

鳳止眸光深斂:「他有事託付你,自然不會讓你死了。」

白澤開口,神色平靜:「是,他將沉朱託付給了吾。」

鳳止道:「所以你才會對阿朱立誓效忠嗎?」

「吾承了墨珩的人情,豈有不還之理?」

「僅此而已嗎?」

白澤頓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道:「鳳皇,吾與你不同,吾的行為只為道理,絕不會關乎私情。」

他說罷,轉身離開。

鳳止兀自立在原處,任微風拂過他的髮梢,陽光下,他輕輕吐出一句:「道理嗎……可若是遇到了道理講不明白的事,又該如何是好。」

適時,崇冥正抱臂靠在一側的牆上,絡腮鬍子之下隱約可看出英俊的容貌。他將口中叼的那根狗尾草吐出,惡狠狠地吩咐與自己一起聽牆角的下屬:「方才聽到的都不許說漏嘴,尤其是在帝君面前,聽到了嗎?」

屬下連連點頭:「是,將軍。」又忍不住問他,「將軍打算把墨珩上神的旨意壓多久?」

他瞪了問話者一眼:「老子不都說了嗎,這三日誰也不許輕舉妄動,其他的,三日以後再說!」

屬下忙道:「遵命。」

「都圍在老子這裡做什麼,還不去看看帝君有什麼吩咐,或者去幫鳳止上神打打下手,一個個的,也沒個眼力見兒……」

將屬下罵走,男子的神色緩緩沉寂下來,自己能為帝君做的,也就只是爭取三天嗎?

還真是個無用的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