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撥雲卻未見月明

沉朱在侍女的引路之下,來到聽琴小築。一路上,她暗暗觀察所遇到的人,都是普通的人類女子,並無什麼異樣。進了那日的樓閣,來到她與鳳止雙雙掉落的床榻,發現那上面刻的龍樓花已不見蹤影,仔細在上面尋找暗門,卻並無收穫。

她猶自有些不信,讓跟隨自己的女子在樓外等候,又仔細找了一遍,可讓她心驚的是,那條地下的甬道就那樣消失不見了。

這不可能。

先不提普通凡人能不能在數日內將那樣大的地下甬道填平,就算對方修為強大,將這裡盡數改造,也該留下痕跡才是。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身後傳來女子輕柔的嗓音:「姑娘可檢視完畢?樓主已差人備下膳食,請姑娘賞光。」

回到臨月閣,男子已在膳桌旁坐好,似是早就料到她會敗興而歸,漫不經心道:「不知姑娘喜歡什麼菜系,就讓人將南北菜系都做了一遍。」見她立著沒動,又道,「還需要讓在下請姑娘坐嗎?」

沉朱望著滿滿一桌子菜,道:「又是邀我看風景,又是請我吃飯,樓主總不會平白無故待誰都這般殷勤吧。明人不說暗話,有何話不妨直言。」

面具下的眼睛彎了彎,似乎在笑,可是水墨般的眸子裡卻沒有一點笑意:「在下看上去很像磊落坦蕩之人嗎?」

沉朱眼皮一跳,聽他繼續:「有些話點破了就沒有意思了。看姑娘的表情,是沒找到想找的東西吧。既然如此,不妨把心中的事放下,就當是陪一個朋友吃一頓飯,如何?」

沉朱拉了凳子坐下,戒備地看著他:「我與樓主好像還不是朋友。」試探他,「哪有朋友連對方的姓名都不知道的。」

對方沉思片刻,輕輕道了句:「不知道比較好。」

她眯了眼睛:「此話怎講?」

他道:「在下一直覺得,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的人,互相不知底細,才比較沒有負擔。畢竟,你不知道跟你一起吃飯的人,什麼時候就會變成敵人。姑娘覺得呢?」他又輕輕笑了,「在下可有十年不曾與人共同用膳了,想想還真是寂寞得緊。」

「風月樓這麼多姑娘,都找不到可以陪你用膳的人嗎?」

「她們要麼畏我,要麼私我,與不知心懷什麼鬼胎的人同桌用膳,還沒吃就已經反胃了,在下何必自討苦吃?」

聽到此話,立在沉朱身後伺候的女子眼睫輕顫。

沉朱目光幽沉:「所以,為何選擇了我?」

他道:「不過是個無聊的理由,在下不想說,姑娘也不必問。」吩咐知月,「為姑娘佈菜吧。」

用完午膳,對方又留她下棋,她想了想,鬼使神差地服從了他的安排。

他的棋品委實糟糕,輸了要悔棋,偶爾贏一把就揚揚得意,將她貶得一無是處,沉朱有好幾次都要掀桌走人,可是一聽他嘲諷自己輸不起,就又氣呼呼地坐回原處。

此人下棋的水平十分不濟,可是擾亂人情緒的水平卻極為超凡脫俗。尋常跟墨珩對弈,墨珩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會多說,耳根很是清淨,哪像此人,各種賴皮嘲諷。心情不佳,這棋自然是越下越糟糕。

一直到夜深,他才放她回去,並以夜路不好走為由,派自己的貼身侍女送她,行至客棧附近,她忽然掀開轎簾:「快落轎!」

方才與轎子擦身而過的那個氣息,絕對不會錯,是幽冥司的鬼差。而且,是很多個鬼差。

凡人死亡,魂魄離體後會由鬼差帶入冥府,在人界遇到鬼差並不稀奇,可是,同時有這麼多鬼差出現在人間,就有些不尋常了。

出事了,沉朱心思微沉。

知月望著白衣少女匆匆下轎遠去的背影,目光深沉冷漠,良久,才吩咐抬轎人:「回樓。」

沉朱順著鬼差一路留下的氣息前行,眼前圍得水洩不通的地方,正是她下榻的客棧,沒想到,她離開不過半日工夫,客棧竟被付之一炬。有官差模樣的人舉著火把,在只剩一個骨架的客棧中進進出出。

她神情肅了肅,隨手拽住一個圍觀路人詢問:「裡面怎麼了?」

那人顫聲道:「客棧突然失火,沒有一個人逃出來,你沒看不久之前抬出去的掌櫃,死得可真是慘。據說啊,這次又是長生大人的詛咒。」紅了臉道,「姑……姑娘放手,小生、小生要喘不過氣了。」

沉朱鬆開他的衣襟,就要往客棧裡闖,有官差擋住她:「官府辦案重地,閒人免……咦,人呢?」

臨月閣中,男子獨立於欄杆處,正在吹一支玉笛。

天空一輪圓月,將千家萬戶的屋頂映得一片明亮。

笛聲過處,卻彷彿有一盞濃墨在畫卷上打翻,畫卷上的一景一物,緩緩被墨色侵吞,遠處的山水樓閣,近處的假山花木,不到片刻的工夫,就只剩下模糊的墨跡。墨色中的景物瞬息萬變,唯一不變的,就只有男子的立足之地。

笛聲驟停,玉笛在修長漂亮的手上把玩片刻,就隱於寬袍大袖之中。

樓外仍是一輪圓月,照在千家萬戶的屋頂上。

知月在他身後開口:「主人當初就可借傅淵的身份達到目的,為何偏要兜這麼大的一個圈子……知月委實不解。」

若換作往日,她這般多嘴,定然會惹男子不悅,可是今日他的心情似乎極好,竟然應道:「我不過是想看看,那位上神親自選擇的繼承人,究竟有多大能耐。」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嗤,「最後還不是被一個長生教耍得團團轉,到頭來,竟然連自己的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男子說著,朝她微微轉過臉,即使戴著面具,也能從那完美的下頜線條中看出傾城之貌來。

她屏住呼吸,聽他似笑非笑地開口:「她這麼笨,讓人忍不住想多欺凌幾日。」

那一刻,她感覺到男子的目光確確實實地落到自己身上,沒有任何溫度,有種動人心魄的力量。

這竟是這些年來,主人第一次拿正眼看她。

她感覺自己渾身都繃緊了,不由得屏住呼吸,埋下頭去。

「恭祝主人得償所願。」

她的手指卻在衣袖間握緊,萬般滋味湧上心頭。主人說起那名少女的口吻,雖然滿是鄙夷和不屑,卻如同說起他自己的所有物一般。這幾日,他兜了這麼大的圈子,為她編造了一個巨大的謊言,若不是到了必須收場的時候,他其實,是想將這個謊一直撒下去的吧。

沉朱神色凝重地停在官府的停屍房中,揭開裹屍布一個個辨認,雖然裡面的人都燒得不成樣子,可她知道,傅淵不在其中。

儘管如此,她卻一點兒也沒有放鬆下來。

死者都是她見過的人,今早出門前,那個有些嘴碎的小二還與她開過玩笑,掌櫃的雖然有些勢利眼,對她卻還算客氣。不過半日工夫,這些活生生的人就死於非命。

若不是她的到來,只怕他們的人生,會一如既往地安穩平順吧。

她抬起雙手,拍了兩下自己的臉頰,手放下時,目光變得寒澈銳利。

她等不及鳳止了,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殺人,這個長生教主,欺人太甚。

行出客棧,正要動用神力,一抬頭,卻忽然看到了一個人。

頎長瘦削的男子,正立在不遠處的月光下,眸光淡淡地看著她。

漆黑如緞的長髮下是一張堪稱完美的臉,無論是眼睛的形狀,側臉的輪廓,還是唇部的線條,都流暢而漂亮,若將身上那極為不整的衣衫脫下,換一件乾淨的錦袍,只怕也應是芝蘭玉樹的好模樣。

她的身子微微一晃:「傅淵?」

他什麼也沒解釋,只淡淡道:「跟我來吧。」

沉朱沉默了片刻,右手微微一動,就有把短刀滑進掌心,她將刀柄握住,隨在他的身後。

她的每一步都很謹慎,隨他進入某座林子之後,就更是提高了警惕,四周無聲無息,除了他們之外再沒有其他生靈的氣息,唯有頭頂一輪被浮雲遮蔽的月亮如影隨形。

前頭帶路的男子背影單薄,身上白衣被林風掀動,形如鬼魅。

沉朱冷冷問他:「你帶我來此處,是想做什麼?」

他等她與自己並肩,唇角含笑:「好容易到了望日,我就不能帶美人賞一賞明月嗎?」

沉朱無情地提醒他:「說話前請先抬頭看看月亮。」

他冷哼一聲:「當真不解風情。」方才還笑吟吟的,不過一句話聽不順耳,口氣就又變得不耐煩起來,「廢話少說,來就是了。」

走了幾步,卻忽然見他一個踉蹌。她一個側身擋在他跟前,扶好他:「沒事吧?」

他倒在她的身上,少女的身量不高,卻站得極穩。

他從她的肩頭抬眸,面前的這張臉的確漂亮,如同一幅工筆畫,落筆簡潔明快,乾淨利落,不多一筆,也不少一筆,美得恰到好處。眼睛微微一垂,目光就落到她隱在袖中的短刀上。

男子的唇角輕輕勾起。

分明已經開始懷疑他,方才搶至他身前的動作,卻絲毫也沒有含糊。

也許是一時鬼迷心竅,他緩緩抬高手臂,緊緊地抱住她。

沉朱沒有料到他竟會趁機佔自己便宜,也沒有料到那雙枯瘦的手竟然擁有那麼大的力量,她冷聲開口:「傅淵,放手!」

他卻變本加厲地把頭埋入她的頸間,灼熱的呼吸落到她的皮膚上,一下比一下粗重,不知為何,她竟全然使不上力。對方分明只是個凡人,她怎會……眸中殺意一濃,還未出言警告,他竟似讀出了她心中所想,聲調極緩:「你想殺了我吧?」

她的身子在他懷中一顫,他闔目淺笑:「先彆著急,此刻還不能讓你如願。」說罷,後退兩步,單薄的身子沒有立穩,在風中晃了晃。

沉朱站著沒動,冷冷地看著他。眼前的這個人究竟是敵是友?他帶她來這裡又是何目的?

他穩下腳步之後,卻當方才什麼都沒發生一般,丟下她繼續前行:「你不是想見長生大人嗎,我帶你去見他。」

不知從何時開始,身邊有亂螢飛舞,點點幽光如同引路的燈火,穿過衣袖,朝前方飄去。

此等光景,恍惚不似人間。

走到林子的盡頭,沉朱不由得為眼前的景象驚在原地。

浮雲不知何時已經移開,一輪冷月之下,赫然是一片寬廣的水域。

湖面如鏡,倒映著天上月。雖是望日,卻月色晦暗,孕育著某種不祥。

「這裡可是長生教的聖地,方才所走的那條路,也唯在望日才會暢通,望日一過,再想再見到這座月湖,可就難了。」

整句話漏洞百出,沉朱撿了個問題問他:「長生教的聖地,你如何得知具體方位?」

他道:「那日,我想尋個自我了結的地方,跟著流螢走,不小心誤入此境。」在沉朱為這個答案沉默的工夫,他掩袖輕笑,「你方才又相信了吧。」

沉朱神色一窘,擰緊眉頭道:「傅淵,你到底哪一句話是真的,哪一句話是假的?」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語氣恢復了正經:「那日我看到了。」

沉朱蹙眉:「看到了什麼?」

他伸出手,指向遙遠的對面,目色如夜色般漆黑迷離:「就在那裡,我看到了一個戴面具的人。湖面上突然起了霧,就像現在這樣……」

沉朱順著他手所指的方向望去,彷彿是他這句話起了作用,原本什麼都沒有的湖面上,竟然緩緩有白色的霧氣聚攏,對岸的景色漸漸變得模糊不清,她心頭一動,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男子的聲音依然清晰地響在耳邊:「在霧氣中,我看到了那個人,身穿白衣,戴一個木雕的面具,長髮隨風而浮,男女莫辨……」

沉朱被他的聲音攝去了心魂,自繚繞的霧氣中,彷彿真的看到一個白衣的幻影,衣袂翻飛,如影似魅。

「他突然朝我飄來,你猜,他到底有沒有腳?」

隨著他的描述,霧氣中的那個幻影也開始移動,在水上飄然而行,墨髮與夜色融為一體,白色的衣袂卻漫飛如雲。

不知是他的描述太形象還是如何,此刻,沉朱竟仿若身臨其境。

等等……她突然驚醒。那個並非幻影,那毫無疑問是一個穿白衣戴面具的人!

她驚呼一聲:「長生教主!」

再看身畔的傅淵,竟是一副呆滯表情,眼神空洞,顯是已受困幻境。

那個白衣的影子極迅速地穿行在水霧間,轉瞬就要來到近前。沉朱揮動右手,刀光一閃,就將迎面撲來的白衣人臉上的面具劈成兩半。

面具滑下,露出一張木然而慘白的臉。

沉朱一驚,堪堪收住了往對方頸間划過去的刀,徒手拽住那白衣人,將其拽落地上。

那是一個女人,一個已經死了的女人。

這個女人她幾日前還見過,正是那日受蠱蟲控制的柳青青。可是,在地下遇到她時,她姑且還算是活著的,可是此刻,她卻只剩下一具軀殼。

將柳青青的屍身放下之後,沉朱未做任何停留,立刻踏水朝湖心而去。操控這具屍體的人定然還躲在暗處,那個人就是她要找的人。刀光破開半空霧澤,湖上卻空無一人。

「是誰在裝神弄鬼?出來!」沉朱手握短刀,朝虛空喊話。

「費盡周折引我來此的就是你吧,不要故弄玄虛,堂堂正正地前來見我!」

「怎麼了,怕了?躲在暗處算什麼好漢!」

一連喊了幾嗓子,都沒有任何人回應,沉朱不甘心地在空中揮刀,激起湖水數丈高。湖水落下,如同下了一場雨。

片刻後,她頂著溼漉漉的頭髮回到岸邊,發現傅淵神情呆滯地跪坐在地,修長的手正在一下一下地撫摸那名女子的長髮。

她走到他身側,安慰他:「死者已矣,節哀。」

傅淵不發一語,長髮遮住了他的半張臉,讓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畢竟是愛過的女人,他為她難過一下也正常。沉朱立在那裡,安靜地等著他緩過來,可是時間一寸寸過去,他全無動靜,她終於忍不住:「柳姑娘屍骨已寒,魂魄應當已入冥府,還是儘快把她的遺體安葬吧。」

見他仍舊沒動靜,沉朱只好蹲下身子,欲替他合上那姑娘的雙目。結果,手還未觸到那張臉,那已故女子的屍身卻忽然坐起,兩隻空洞的眼睛再一次泛起幽紅的光……

沉朱單手迅速地在胸前結印,在那女子抬手掐上傅淵脖子的同時,攜靈力往她胸前拍去,口吐真言:「鎮!」在以一個字封住她行動之後,又大喝道:「滅!」

紅蓮一般的龍火伴隨著這個字自女子身上騰起,轉瞬間就將她侵吞,喚作傅淵的男子恍惚地張開手臂,想要將她抱住,卻抱了個空。

女子的屍體在龍火中化為一縷煙塵消散,而那個施術的少女,額間也有紅蓮一般的火焰,緩緩勾勒出一朵驚世駭俗的花來。

傅淵望著她額間的印記,眼中一抹冷光掠過。只一瞬,他就換上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張口結舌道:「你……妖、妖女!」

望著面前男子眼中的震驚之色,沉朱略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她今日非但在他面前動用了神力,還不小心將神印給逼了出來,這下該如何收場。

正朝他伸出手,預備把他的記憶給抹了,卻見他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她默了默。她的模樣,有這麼可怕嗎?

在她無知無覺之中,盤桓在聖湖上空的霧氣已經散盡,月光下的水域安靜得近乎可怖,彷彿隨時會有什麼東西破湖而出一般……

與此同時。

日月盟的人正在牢室之中審訊犯人。從兩個長生教徒落網至今,已經過去了將近七個時辰。既怕用刑輕了沒有效果,又怕用刑太重對方受不住,還要時刻防備他們自盡,委實耗神耗力。

各種刑罰輪番上陣,這兩個長生教徒卻仍在死扛,也曾試圖探他們的記憶,可對方似乎修習了某種秘術,在以靈識注入他們的靈臺時,對方體內卻有股力量反過來侵吞自己,此舉也只得作罷。

用刑已經十分小心,卻還是折磨死了一個人。負責刑訊的弟子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聽一直在旁邊觀摩的慕清讓開口:「能不能讓在下來試試?」

那名弟子自然道好。慕清讓悠然地行過來,在被釘在十字樁上的男子面前站定。

這百餘年來,他一直代替雲遊在外的無虛師叔打理劍閣,有時為了爭奪一把好劍,找到藏劍之處,免不了要使些手段,如何逼一個不願開口說話的人開口,自然也是一個好的劍閣主人的必備修養。

他撫著衣袖,問對方:「嘴這麼嚴,值得嗎?」抬眸看他,「知道長溟劍派對付死不開口的人,第一件事會做什麼嗎?」

說著,目光落到他的胯間,別有深意地停了停。

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子為他的目光一陣惡寒,就見清顏俊貌的男子勾起唇角,眼神清清明明:「嗯,若是男的,就先割了再說。」

半個時辰過後,那個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子緩緩開口:「長生大人正在練一種古老的秘術,需要一百隻精純的靈魄。我等替大人蒐集靈魄,大人則許我等以長生,雖然這件事花了好多年,不過,就在半個月前,靈魄終於集夠一百……」睜著血紅的眼,「七月望日子時,術陣可成,如今,子時已過,誰也阻止不了長生大人了,哈哈,哈哈哈……」

淒厲的笑聲迴盪在牢室之中,讓慕清讓渾身的血都冷了下來。

他聽罷,也不顧男子身上的血汙,就握住他的肩頭:「術陣設在何處,快說!」

此時的他,已不復方才用刑時的雲淡風輕。

然而,那人卻在說完這番話後立刻氣絕身亡。染血的眼珠子就那樣瞪著他,死不瞑目。

需要百隻精純的靈魄才能完成的古老秘術,七月望日子時完成的術陣……

慕清讓心中咯噔一下,忽然覺得手腳冰涼,忙對旁邊的日月盟弟子道:「速速拿此地的地圖過來!」

地圖很快被呈上,青年的雙唇抿成一條線,眉頭緊蹙,他一言不發地將地圖上的土地廟、慕府、風月樓等出現過龍樓花的地點連成一線,待圖形閉合,他握筆的手不禁一抖:「天羅陣……」

原來,對方早就給出了暗示,只可惜,他沒能早一步發現。

有人佈下了天羅陣,這是要弒神啊!

「糟糕,阿朱姑娘……」他匆匆轉身,卻被人截斷去路。

擋在他面前的人,皆神情呆滯,眼中泛著幽紅的光。

在佈滿瘴氣的山中,白澤重重地倒了下去,四周有無數雙泛著兇光的眼睛,正虎視眈眈地朝他逼近。他艱難地撐起眼皮,似乎聽到誰驚慌的哭聲:「白澤大人……白澤大人你醒醒……」

幾日前,白澤向狐主打探訊息,得知帶走土地神雲渺的組織名為長生教,而且,不光是一個雲渺,這附近但凡靈力強大的神仙和妖怪,都接二連三地失蹤,據狐主透露,最近一個消失無蹤的,就是這座山的山主。

本欲來此探些訊息,誰料,入得山中,等在此地的卻是上百隻飢腸轆轆的兇猛妖獸。

仙界早在上萬年前就對下界的兇獸進行過肅清,以免威脅人界秩序,如此龐大數目的兇獸,自是有人私自豢養。

白澤乃四大神獸之一,若是從前,對付幾百只兇獸自然不在話下。可是萬年前它為明玦擋劫,誓死才保下自己和明玦的一縷神元,又因為兩百年前紫月的大鬧,差點連這縷神元都損耗殆盡,當年雖被鳳皇所救,並得到墨珩上神的靈力孕育,重新破殼的他卻早已是強弩之末,更別提上古時的風光。

意識含糊之際,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穿著人類女孩子的衣服,可是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卻出賣了她。

小狐狸伸出雙臂,擋在他面前:「你們不要吃了白澤大人,要吃就吃我吧。別看我只是一隻小狐狸,我的肉比白澤大人好吃多了……」抖著嗓子道,「白澤大人,你放心,小的一定會保護你……」

白澤重重嘆了一口氣,這話怎麼聽著耳熟。

而且,某一日似也見過這樣的場景。

是日,雷霆翻滾,少女擋在自己跟前,說她會保護他。

他突然想起某日她問過自己的問題:「白澤,你為何沒有成神?」

成為上神,的確可以享受至高無上的待遇,可也同時意味著自己再也無法隨心所欲。恐怕,也沒有辦法選擇自己想要守護的人吧。畢竟,上神的力量過於強大,若是淪為私用,對六界造成的威脅可想而知。所以,天道一定會對這份力量加以制衡。

譬如鳳皇,即便把避世的架子擺得再足,只要有千神冢在,他就永遠也不可能真正無憂。這些年他早已不過問鳳族事務,卻遲遲不將封印千神冢的訣語託付給鳳族的下任當家,應當是有難以言說的秘辛。再譬如墨珩,雖是龍族的上神,論神力這世上恐怕無人可以與他比肩,可是一個崆峒,就足以將他耗得油盡燈枯。還有明玦……他們這些上神,哪一個可以真正逍遙六界。

他不願成神,是因為他不想成為第二個鳳止或墨珩,而且,一旦他歷劫成神,論神界的資歷和位分,定然要威脅天帝,若是如此,只怕是無法再留在華陽宮了。一個墨珩已經讓疑心病嚴重的天帝無法安枕,每日盼著他儘早羽化登天,他又豈會再放任崆峒多出一位上神來。

不過,小丫頭的恩情還未報,他又怎能被幾隻低等妖獸分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