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撥雲卻未見月明

何況,這個上神之劫過得去還是過不去,都尚是未知之數。

腦中念頭閃過,被血汙模糊的眸中就亮起果決的光,與此同時,有道閃電轟然落下。

那道閃電威力之大,將在他周圍虎視眈眈的妖獸盡數逼退,小狐狸聽到那聲落雷,本能地把頭埋在地上,卻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狐狸,離吾遠一點兒。」

她忐忑地抬頭,見渾身血汙的白澤不知何時已重新站起,雷霆和閃電交織,彷彿要將處於中心的白澤和其他的生靈之間劃出一個絕對領域。自白澤身上散發出的凌駕萬物的氣勢,駭得她許久都回不過神來。

她震驚之餘低聲喚道:「白澤大人……」

在那一刻,四海九州的所有生靈,都被巨大的雷鳴驚醒,距離近的百姓無不推門開窗,帶著惶恐不安的神情望向遠處的天空,只見那裡有無數道閃電匯聚,彷彿要將整個黑夜撕裂開來。

雷霆在烏雲密佈的上空不斷累積,一道又一道破空而下。那光景,於凡人而言自是前所未見,而知道內情的仙門中人則更加震驚——那竟是上神渡劫的動靜!

白澤引下了升為上神的天劫,以它上古時的能耐,應這個劫都尚有危險,以它此時的修為,自然更是凶多吉少,十之八九,會在此劫中灰飛煙滅吧。然而,置之死地而後生,或許,這也是他歷劫的最好時機。

從千神冢趕回的鳳止聞聲,朝那座山的山巔望去,忍不住眯起鳳眸:「白澤,你竟然選在此時引下天劫,本君當年救你,可不是讓你這樣亂來的。」搖一搖頭,「那丫頭年少莽撞,你只跟了她幾十年,竟也學得這般不知輕重嗎……」

沉吟良久,將臉轉向擋在自己面前的血紅色的屏障,如墨長髮和竹青色廣袖被屏障上湧動的陰煞之氣掀動,帶上些詭異色彩,他低聲道:「本君還是來遲了一步嗎……」

他沒有想到,將千神冢重新封印,竟然會耗時這樣久,想起不久前鳳儀那神情凝重的樣子,向來沉著的他的眼中,竟隱約露出一絲憂色。

適時,他封印千神冢歸來,淡淡掃了守在那裡的鳳儀一眼:「你是本君親自挑選的下一任帝皇,就算是大禍臨頭,也不能露出如此表情。」

「……是。」鳳儀努力調整情緒,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緩下去多少,「君上,千神冢的封印萬年才會鬆動一次,可是此次出現異狀,距離君上上次封印只過了三千年,這……委實不是個好兆頭。」見鳳止若有所思,試探問道,「果然還是因為千神冢上的五行封印少了一道嗎?若是能拿到焱靈珠……」

還未說完,就被鳳止淡淡打斷:「本君會想辦法。」吩咐他,「這幾日封印或許仍會不穩,記得多派幾個人守著。本君會授你一句訣語,以備不時之需。」

聽他此話,竟是就此離開的意思,鳳儀不由得一驚:「君上剛剛完成封印,怎麼也該修養幾日……」三日不眠不休,若換作是他,恐怕早就力竭了吧,可是,抬頭看面前的男子,他卻仍然從容如同松間清風,溫潤面容上竟連一絲疲態也沒有。

鳳止淡聲:「不必了,本君現在就授你口訣。」

鳳止好不容易才回鳳族露一次面,臨行時,族中送行的隊伍自然浩浩蕩蕩,一直到離凰山才停了下來。

待他的影子消失不見,為首的鳳儀抬頭,眼中不由得滑過憂色:「拿到焱靈珠明明是最簡單的辦法,君上又是在猶豫什麼……」

趕回人界的鳳止理著衣袖沉吟:「焱靈珠……嗎?」抬頭看著面前佈滿陰煞之氣的天羅陣,將連日來的線索拼湊在一起,只覺遮擋在眼前的那片樹葉總算移開,靈臺一時清明,「長生教主,本君知道你是為何而來了。」

而陷在天羅陣中的沉朱,對外界的兇險渾然不覺,她剛剛將暈倒過去的傅淵安頓下,就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震懾在原地。她能「看到」身後那個龐大的東西,卻無法轉身。渾身的神力在一瞬間被壓制,額上的神印開始火辣辣地疼。

她這是……怎麼了?

是何等龐大的力量,竟然能讓她怕得渾身顫抖。

手腕上有銳利的疼痛,她忙扛起傅淵,迅速從原地逃離,在方才那個地方,瞬間出現一個巨大的深坑,深坑之中,有火焰四濺。

方才她以短刀劃傷自己的手腕,才及時自震驚中回神,避開了這一擊,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來不及細思之後會如何,第二擊和第三擊已接踵而至。她回頭,看清身後的光景不由得渾身一顫。湖面不知何時浮起許多光球,每個光球都有拳頭大小,只見那些光球一個個化作展翅之鳥,發出嘹亮的啼鳴,朝她猛衝而來。

足有上百隻!

那些火焰鳥一觸碰到阻攔之物,就猶如利劍一般將其刺透。讓沉朱心驚的是,她的神力竟然絲毫也使不上來。她自然不知,自己早已身陷天羅陣中。天亮之前,她的神力都不會再恢復。

剛剛尋隙將昏睡的傅淵安置在一棵樹下,就又感覺到灼熱之氣逼近自己,她慌忙閃身,見這些鳥對傅淵沒有興趣,這才放心地將它們往別處引去。

那些火焰鳥紛紛追逐她而來。

即使沒有神力,她的動作也迅疾如風,身上的白衣飄然若迴風流雪,手中的那柄短刀完美地配合著她的身形,不斷將火焰擊散,然而以肉體凡胎與靈物對抗,自是很快就落了下風,腰和腿部都有被刺穿的傷口,不一會兒,身上就滿是血汙。

沉朱想,若是帶在身上的不是一把短刀,而是一把弓弩就好了。只一瞬的恍神,肩膀就被貫穿,她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鮮血霎時將肩頭染紅一片,還來不及反應,就覺得膝蓋一痛,忍著疼伏低身子,旋身避開來勢洶洶的另一擊,雙手握刀,將迎面而來的火焰鳥當頭劈開。

數百隻……不,有上千只吧。火焰鳥發出尖銳的嘯鳴,如利劍一般猛刺而來。沉朱雖是崆峒的帝君,卻並不擅長應付火。

崆峒龍族本分為水火兩支,在洪荒時代,為爭奪帝皇之位,兩支神脈混戰千年,最終由火之一脈取勝,落敗的水之一脈立下誓約,此後永不爭奪帝位,但應從水之一脈中挑選人才輔佐帝皇。故而,此後崆峒的神位便分主神和輔神,歷任帝皇,包括素玉在內,無一例外都傳自火系。由於龍族幼年期容易夭折,到了後古紀,崆峒龍族漸漸凋零,到了沉朱的上一輩,尚有幾位上神可以撐個門面,可是崆峒之亂過後,就只剩下她與墨珩。

若是沒有墨珩,她恐怕也活不到今日吧。畢竟,幼年的龍真的很難養——五百歲是個極大的坎,記得那一年,她虛弱得連人形都維持不住,墨珩就一日日地陪在她身邊,以神力吊著她的神元,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沒有絲毫鬆懈,那時,只要他有分毫差池,現在的她就不會存在。

想到此處,沉朱的鼻子一酸。墨珩,你這樣努力才將我養大,我恐怕要辜負你了啊。儘管平日可以遊刃有餘地操縱體內焱靈珠的龍火,讓人瞧不出破綻,可是,若我果真是崆峒的帝君,這些火焰又怎會傷到我分毫?沒有神力,我就只能是他人刀俎上的魚肉。

渾身的傷口如同烈焰灼燒,疼得牙根都在打戰。

短刀掉落,她終於因失血過多和體力不支摔倒在地。凌亂長髮之下露出蒼白的側臉,額間的神印赤紅如火,襯得那張臉更是清冷動人。

無數火焰匯聚而成的鳥在她頭頂盤旋飛舞,卻遲遲未再落下。她略緩了片刻,伸出手朝一旁的短刀摸去。還未觸到,就覺得手腕一痛,那一瞬間,似乎清楚地聽到了腕骨碎裂的聲音。伴隨著這一擊,對身體其他部位的攻擊也隨之而來。只是不知為何,所有的攻擊都避開她的要害,雖然恨不能刺透她的身體,卻還慈悲為懷地留她一口氣在。

無數尖銳的鳥鳴混在一起,此起彼落,震盪耳膜。「混賬……東西。」她低低罵了這麼一句,吃力地翻了個身,讓自己平躺在地上,眼底映出無數只鳥的影子,它們遮天蔽月,彷彿要將她吞噬。在那些鳥俯衝而下時,她下意識地閉了眼,卻並未受到預想中的攻擊,睜開雙目,前方多了一個穿白衣的人。長髮微微浮動,整個人如同清寂月光。

他微微側過臉來,眼皮一垂,優雅的薄唇輕啟:「作為崆峒的上神,卻差點被龍火侵吞,是什麼感覺?」

龍……火。她的瞳孔微張,來不及細思他這句話的真假,就因為另一個發現呼吸微滯,她緩緩開口:「長生教主,我們終於見面了。」聲音沙啞疲憊,語氣裡卻沒有一絲恐懼,「或者,我該稱呼你風月樓主?」保持著那個姿勢看他,聲音冷澈如同萬年的寒冰,「傅淵。」

男子眼睛彎了彎,如墨的眸中卻殊無笑意,他微微抬起衣袖,那些在頭頂盤桓的火焰鳥便朝他的衣上落去,撲撲簌簌,很快,他的身上就又是一襲華麗的緋衣。此刻的男子,哪還有這幾日相處以來的落魄與頹廢,分明美得仿若天神。

沉朱想到這幾日被他耍得團團轉,就覺得自己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想要站起來,可是身上的傷太多,痛徹骨髓,掙扎了半天,才勉強在地上撐起了上半身。她抬頭望他:「這麼多天的相處,這樣多的巧合,我竟信你只是一個普通凡人,還曾那般可憐你……」唇角的笑意愈發寒冷,「傅淵。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他輕嗤一聲:「我也沒想到,你竟會這麼笨。不過你該慶幸,這麼笨的人,你也並不是唯一一個。」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精雕細琢的容顏極為冷漠:「長生教主只是個虛構出來的幻影,當初也只是四個凡人惡徒想要斂財才搞出來的噱頭,我不過是暗中幫他們一把,他們竟白痴到以為是長生教主顯了靈,還為他修造宮殿,可不可笑?最後也怪他們貪心不足,壞事做得越發沒有節制,才惹來日月盟的忌憚,最終才落得被肅清的下場。」

他語氣漫不經心:「還有日月盟,自詡什麼名門正派,暗地裡的把柄還不是一大堆,稍加威脅,就乖乖為我所用。對了,客棧就是他們燒的,你見到的那些龍樓花的標記,也多半是他們刻下,當地的官府若是判斷這件事是長生教所為,說不定還要重金請他們協助。」他得出結論,「你看,這世上盡是些生了眼睛,卻如同沒有眼睛的人。」

沉朱聽後目光一冷,問他:「客棧為何燒掉?」她實在想不出客棧必須毀掉的理由。

「哦。」他語氣散漫,「那裡的掌櫃,不是嫌我會為客棧帶來晦氣嗎,既然如此,我就做個好事幫他燒掉,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就因為……這麼無聊的理由。」渾身血汙的少女晃晃悠悠地立起,目光霎時凌厲,「傅淵,因為這般無聊的理由,你竟奪人性命!」

男子沒有費多大力氣,就將她赤手空拳的一擊接住,細長的眸將她痛苦的表情欣賞了一會兒,往前一拉,便將她攬入懷抱。

陌生的男子氣息縈繞,讓她立刻緊張起來,渾身的血液都在劇烈地排斥。

「別動,不然會疼的。」男子提醒她。

她咬牙,自己身上的這些傷分明全是由他造成的。

沉朱蓄力屈膝,朝他腹間脆弱的地方踢去,不等突襲成功,就覺得腦後一痛,聽他道:「不聽話可是會死的,勸你還是先睡一覺。」

少女暈在他懷中,身後傳來女子的聲音:「主人,馬車備好了。」

男子抱著少女,輕巧地躍入車中。

車簾放下,將容貌傾城的二人與深沉的夜隔絕開來。知月跳上馬車,握住韁繩。主人之前的分身,包括傅淵在內,都不過是以神力創造出的幻影,今日竟是這些年來她第一次見主人以真身踏出風月樓。

主人雖然可操縱強大的幻術,可是這副身體,實在不適合頻繁外出。

她的神情漸漸變得凝重而冰冷,主人會如此,都是拜崆峒所賜。

華美寬敞的馬車內,男子將少女放在膝上,抱在懷中。修長手指落在她的臉上,輕輕撫過,又滑落到她微敞的胸前,在形狀漂亮的鎖骨上緩慢摩挲。他的這一動作,並不帶多少情慾的味道,反而像是在感受她的溫度。沉睡的少女,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身上滿是血汙,唯獨一張臉很乾淨。他垂眸望著她,眸色漸漸轉濃。

他打小就被丟棄在雲淵沼澤,每日受瘴氣入體之苦,承五毒噬咬之痛,在他生不如死的時候,她卻在華陽宮中過著悠閒歲月,恐怕連「疼」是什麼都不知道,只怕這一副單純至極的秉性,也是因她被保護得太好。

不知人心險惡,才會被他設計至此。

沉朱醒來的時候已安穩地躺在床上,身上大概有數十處刺傷和燙傷,只輕輕一動,就疼得恨不得再次昏厥過去。眼前一片漆黑,看來她也沒有睡多久。

「醒了?」床畔傳來一個嗓音,幽涼如水。

她一驚,誰在那裡,為何她看不到。

她的驚慌似乎沒有漏過那個人的眼睛,只聽他一聲輕笑,湊到她耳邊來:「我種了一隻蠱,在你的眼睛裡,你自然看不到。」一隻手落在她的臉上,冰冷的觸感惹得她眉頭一蹙,又聽那個聲音繼續,「從今日起,我會依次封住你的聽覺、嗅覺、味覺還有觸覺,讓你體驗一遍五感盡失的感覺。」

她撐身而起,靠著直覺,弓起手指朝那人的喉間襲去,結果手被輕而易舉地扣住,那人「好意」提醒:「剛剛為你接好的骨頭,可別再折騰斷了。」

她胸口起伏不定,低低道:「傅淵,我沉朱向來光明磊落,就算是得罪人,也從不會在暗地裡作梗,我與你什麼深仇大恨,你要這般對付我?」

「傅淵?那不過是我在塵世的化名罷了。他與你自然無冤無仇,或許,他還會感激你。因為只有你,從一開始就不拿輕侮的眼光看待他。」

她冷哼一聲,將他的手甩開。雖沒有視力,卻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在那樣的目光注視下,總覺得自己的一切都無所遁形。這種感覺讓她討厭。

兩隻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將她按住,那個聲音道:「我本名喚作浮淵,浮沉的浮,深淵的淵。」

她睫毛一顫:「浮……淵。」

並不是她熟悉的名字,卻恍惚覺得念出這二字的時候,血脈之中有某種東西沸騰起來。不過,那自然是她的錯覺。她試圖從他的鉗制中躲開:「我何時得罪過你?」身子後撤,腰身卻被他停住,他只輕輕往前一帶,就將她禁錮在懷中不能動彈。

肩膀上多出個重量,男子竟把下巴擱在了她的肩頭。

浮淵突然的靠近,讓沉朱頓時戒備,可是,渾身的重傷卻讓她無法掙扎。

「九千多年來,守著那個不屬於你的帝君之位,開心嗎?」

她為聽到的這句話驀地僵住,手指緩緩抓緊身下的床單,將在胸前衝撞激盪的情緒忍回去,開口時,語氣平靜如一潭古池:「本神乃崆峒帝君,從前是,今後也是。」

「謊話說得多了,果真連自己都會相信嗎?」男子的語氣裡充滿嘲諷,他撤開身子,將她的下巴挑起,她躲了躲,沒能躲開,感覺他的目光落到自己額間,聽他沉吟,「墨珩竟然將焱靈珠都交給你了,這樣不為你留後路嗎?」

聽到「焱靈珠」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她心頭的情緒再次潰散,不可能,這世上,應當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道。

她尚在愣怔,他的手指就輕輕在她額間撫過,劇烈的刺痛幾乎讓她疼出眼淚來,體內的焱靈珠突如其來的躁動,令她渾身如同被烈火焚燒,還不等將那份躁動壓制下去,就聽男子問自己:「你可知道,焱靈珠取出來,你會如何?」

她忍著痛,繼續將不認賬進行到底:「本神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聲音已有些顫抖,「浮淵,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這句話問得好。你該去問問墨珩,他將我丟棄在雲淵沼澤時,是將我當作了什麼人?」

雲淵沼澤。沉朱為他提到的這個詞怔忡不已。那裡的瘴氣與天地同生,孕育著各種毒物和妖魔,普通的小仙只是靠近那裡就有被瘴氣損及本元的危險,若是不小心誤入沼澤之內,只怕轉瞬的工夫就會被吞沒無形。據說,有魔界的長老欲借那裡的瘴氣修行,可是,吸納了半個月的瘴氣之後,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將那裡的瘴氣化為己用,最後散了上萬年的修為才勉強保住一條命,自那以後,魔界再無人敢打雲淵沼澤的主意。

她迄今還未聽說有誰能在雲淵沼澤全身而退,仙界只怕也一直在想辦法控制那裡的瘴氣吧,那樣險惡的地方,墨珩怎會……

她的臉色陡然陰沉下來:「你少血口噴人。墨珩與你有何仇怨,要將你丟進雲淵沼澤?」

浮淵冷笑:「看來,他的偽善倒是挺深入人心。」

沉朱因為墨珩被他冒犯,聲音含怒:「雖不知你與墨珩有什麼糾葛,可我奉勸你把話收回去。否則……」

他好整以暇地問她:「否則你要拿我怎麼辦呢?」

沉朱一字一句:「否則,我將你千刀萬剮!」此話說完,卻突然自眼睛處傳來尖銳的疼痛,那種疼痛她生平從未經歷過,如同有成千上萬根針一同刺入眼球。她自小性子高傲,絕不會在人前示弱,此刻,卻忍不住痛出聲來,捂住眼睛:「你對我的眼睛……做了什麼……」

浮淵冷淡地望著在自己面前痛得渾身痙攣的少女:「都告訴你了,我在你眼中種了蠱,蠱蟲感受你對我的殺意,自然會對你發動攻擊。」

她似是實在剋制不住,抬起手就往眼睛裡抓。

那時的她甚至想,與其這般疼,不如將眼睛摳出來。

浮淵在她將手指送入眼眶之前制止她,將她雙手扣住,道:「不過這種程度就受不了?你知道雲淵沼澤中有多少隻這樣的蟲嗎?知道我是如何在這些毒蟲的噬咬下活下來的嗎?知道想死卻死不掉是什麼感覺嗎?你自然不知道,你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上神的掌上明珠,又如何會知道!」

沉朱卻早已經痛得聽不到他的質問,眼睛的疼痛已經讓她快要喪失理智:「殺了……我吧。否則,我就會殺了你。」

因為劇烈的掙扎,她身體上的傷有幾處崩開,將白衣染紅一片。那時的她雖然狼狽,卻沒有絲毫軟弱,像是一隻被獵人逼到窮途末路的野獸,只要他稍加鬆懈,她就會撲上去咬斷他的脖頸。

他微微恍神,將她的手鬆開之後,卻抬手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他輕輕地道:「滾回去。」

蠱蟲的攻擊立刻停止,只見少女的眼神一空,再次暈在他膝上。

知月進來的時候,正好撞見這一幕。男子坐在床邊,垂頭望著在自己膝上沉睡的少女,側顏輪廓分明,線條冷漠,一縷長髮靜靜垂落,美得讓人微微恍神。

他突然開口,聲音如一縷煙:「知月,她本來該是我的。」

女子為這話一怔,隨即垂眉斂目:「是,她是主人的獵物。主人想如何處置,就能如何處置。」

卻見他冷漠地轉頭,眼神中的壓迫彷彿能將她渾身的血液都封凍住。男子薄唇輕啟:「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望著自己的腳尖:「知月魯鈍,請主人解惑。」

男子眯了眯狹長的眸,將她望了一會兒之後,非但沒有計較她的裝傻,甚至很少有地問她:「你跟了我有九百餘年了吧,我是不是從未向你提過崆峒的往事?」

她一怔,忙道:「未曾。」

他將目光從她身上收回,手落在膝上少女的頭上,一邊輕撫她濃密的長髮,一邊道:「當年,崆峒的兩位上神反目,差點毀了整個太虛境,崆峒在六界的地位也因此一落千丈。世人只道他們反目的原因是夫妻不和,卻不清楚他們究竟為何不和。」聲線清冷,語氣裡帶著置身事外的涼薄,「實際上,他們從未有過不和。素玉會失控,只是源於她誕下了不該誕下的孩子。不等那個孩子破殼,太虛海內已一片大凶之兆,妖邪之氣沖天,致使華陽宮方圓百里,草木凋零,寸草不生。這樣的孩子一旦出世,必為邪神,六界可誅。素玉無法忍受自己生下一個怪物,就只能逼瘋她自己。」

知月已服侍他九百餘年,卻還是第一次聽他說這麼多的話,她只知他與崆峒有深仇大恨,卻不知這深仇大恨究竟從何而來,今日聽著他的這番話,不免屏住呼吸,連一個字也不願錯過。

他的聲音低雅,帶著慣有的慵懶語調:「素玉瘋了,無法過問政事,崆峒的大權自然旁落到修離手上,修離將素玉囚在深宮,對外界封鎖訊息,至於那個孩子……他無法痛下殺手,所以將他託付給了龍族的上神。」

男子的眼神涼下去:「兩百年的時間,那個孩子一直在那位上神的身邊長大。他甚至覺得,他的父親只怕就是那副樣子了。雖然沉默寡言,卻耐心溫柔,只要在他的身邊,就可以什麼都不用怕……」

說到此處,狹長漂亮的眸中彷彿下起一場紛紛揚揚的雪,遮天蔽日,亙古不休,他的聲音亦如飛雪一般寒涼冷漠:「直到兩百年後,素玉再次有孕,那個孩子偶然得知自己將有一個弟弟或妹妹,偷偷跑去華陽宮……結果,素玉見到他之後徹底失控,甚至要親手殺了他。」

他側過臉看著知月,語氣沒有絲毫變化:「崆峒之亂便是由此而來。而我,就是那個孩子。」

那一日,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父母為自己互相廝殺,也親眼看著他們一起葬身火海。他永遠也忘不了素玉的眼神,分明是他的母親,可她看著他時,卻似在看著一個怪物。直到如今,他都會在睡夢中聽到她聲嘶力竭地叫喊:「你為什麼會長在我的肚子裡?」

直到最後,她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為何要知道一個生長在自己腹中的毒瘤的名字。

知月良久才找回呼吸,聲音乾澀地問他:「主人又為何……會被丟棄在雲淵沼澤?」

大概是她眼中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疼惜惹惱了他,頓時感覺腹中一陣痙攣。就算已與腹中的蠱蟲相處多年,它們動起來還是會令她痛苦難耐。

望著捂著腹部痛苦呻吟的女子,男子面色沉沉:「不要以為我對你多言幾句,你便有資格過問我的事。」

「主人息怒,主人……饒命……」

「知月,你莫不是以為能夠留在我身邊,你就是特別的?」他冷冷地望著她,「記住,能夠取代你的女人,要多少就有多少,你對我來說,連只蟲子都不如。」

腹部的抽搐比以往更加厲害,她忍受不住,連滾帶爬挪至他的腳下,抓住他的衣襬:「知月知錯,求主人……求主人讓它們不要……」

卻換來重重的一腳,將她踹開的那個人冷冷道:「骯髒的女人,不要碰我。」

知月伏在地上,渾身的疼痛卻不及他方才那句話帶來的傷害更大,蒼白的唇角不由得浮出一絲苦笑。

我對你而言,原來什麼都不是。

浮淵正為知月方才的靠近而動怒,就聽見膝上傳來少女低低的一聲:「她是你的人……你怎對她也如此刻薄。」

沉朱眼中的蠱蟲適才被他喝退,視覺暫時恢復。

浮淵冷哼一聲:「自身都難保,還有工夫管別人。」伸手將她欲撤開的身子捉回,勾唇,「你若願意替她承受一隻蠱蟲,我倒是可以滿足你。」

她默了默,道:「不必了。」

浮淵為她這句話唇角又往上揚了一些,冷漠的眸子轉到知月身上:「把你要說的話說完。」

知月伏在地上,身體裡的蟲蠱似乎察覺到主人心情的好轉,沒有方才那般狂躁,她雖因此減少了一些痛苦,心中卻滋味難辨。

不過是一句話,就能讓主人心情好轉嗎……這名少女的身上流著與主人同樣的血,難怪主人方才會說,她本來該是他的。

她將胸中毀天滅地的嫉妒忍回去,道:「適才有人入了天羅陣。」

浮淵眸子一眯:「欲入天羅陣,必須卸下渾身神力,誰竟敢這般冒險。」

卻聽懷中少女失聲:「鳳止?」她渾身都緊張起來,口上卻低低罵道,「這個笨蛋。」

他在外面還能為自己想想辦法,若是卸了神力入內,豈不是同她一樣任人宰割?

浮淵見她反應,一股無名火立刻躥上心頭。想起那日與她在一起的白衣書生,面上神色更加陰沉,可是片刻後卻突然笑出來:「鳳止?你與鳳皇竟已熟悉到可以直呼他名諱了嗎?」

他竟連鳳止都曉得?沉朱不由得更加困惑於他的身份,然而最讓她困惑的,卻是焱靈珠。

她的神力傳自修離,本元屬水,可以作為輔神,卻沒有繼承帝位的資格。然而,崆峒不可無主,墨珩以焱靈珠融於她的神元之中,強行將她的本元之力化為龍火,額間的神印亦是因焱靈珠才得以浮現,如若這個秘密大白於天下,不要說墨珩的顏面掃地,只怕她這個冒名頂替的帝君,也要受到天罰吧。

她回過神來,試圖從男子的懷中掙出去,努力的結果卻只是被他換個姿勢抱住而已。

「你捉我來到底是要做什麼,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他卻不理會她,涼涼問跪在腳邊的知月:「還有何事?」

知月道:「日月盟那裡出了些狀況。」

浮淵的聲音低下去:「哦?倒是小瞧了那個長溟的劍仙。」

知月的目光落到沉朱身上,正遲疑如何稟報,就聽男子淡淡道:「直說吧。」

她聞言開口:「長溟劍派和崆峒皆有援兵抵達,如今正趕去天羅陣的八個死門。照他們的速度,不等天亮就能破掉此陣。還有,白澤的上神之劫此刻應當已到最後一道雷霆,若是他將此劫順利渡完……」小心翼翼地提醒,「此地只怕不宜久留。」

女子方才的這番話中透露出的資訊太多,沉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長溟劍派和崆峒的援兵,白澤的上神之劫……究竟什麼情況?

浮淵沉吟片刻,輕描淡寫地開口:「那就毀掉此境。」

知月似早揣摩出他的想法,道了聲「是」,又遲疑地望向沉朱:「主人想拿沉朱姑娘……如何?」

浮淵的目光冷冷掃向她。

知月身子顫了顫,知趣地退下去。

待房中只剩沉朱和浮淵二人,他才低低開口:「你若求我,我就留你一命,如何?」

自懷中傳來少女冷冷的回答:「本神乃崆峒的帝君,豈能低微討饒。浮淵,你以為本神同你一樣嗎?」

他從她身上撤開,低頭,看到她不知何時已將頭上的髮簪摸到手上,正以髮簪的頂端抵在他的胸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