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朱回到客棧,鳳止果然沒臉沒皮地一路跟上來。她不理會他,一到客棧就問掌櫃:「同我一起的慕公子回來過嗎?」
掌櫃搖了搖頭,道:「不曾見公子回來。」又道,「姑娘臉色不好,可是受了傷寒,要不要為姑娘請個郎中來瞧瞧?」
沉朱自然搖頭,她臉色不好,還不是鳳止害的,繼續問掌櫃:「傅淵呢?」
掌櫃道:「姑娘也不用擔心傅公子,今日一直沒有再鬧,讓小二去送飯,也每樣菜都吃了幾口。」
沉朱點點頭,道:「有勞掌櫃了。」
掌櫃看見了書生,忍不住問:「這位公子可是同姑娘一起的?」
沉朱剛剛搖頭,就聽身後一個溫和的聲音:「掌櫃,我們是一起的,此處可還有上房?」
沉朱眉頭驟然一緊:「你要住下?」
掌櫃翻了翻手邊冊子,道:「這倒不巧,昨日慕公子的那一間啊,是最後一間天字號房了。」
沉朱望向鳳止:「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鳳止可憐兮兮地道:「我頸上的傷未愈,你難道捨得我露宿街頭嗎?」
掌櫃則繼續翻冊子:「不過,普通的地字號……」原想說地字號還有幾間,卻突然覺得大腦一蒙,恢復如常後,道,「也沒有了。」
鳳止將捏訣的手指收回,含笑對掌櫃道:「不能想想辦法?」
「真是沒有了。」掌櫃略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慕公子不是不在嗎,他的房間……」卻見面前含笑的書生眼中有冷光掠過,突然覺得脊背一涼,立刻改口,「沒什麼,房間真的沒有了。」
鳳止滿意地點點頭,把臉轉向沉朱,道:「所以,我就只能勉為其難跟你擠一擠了。」
沉朱先是怔了一下,繼而忍怒道:「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對掌櫃做了什麼。」
鳳止一副無辜的表情,道:「有嗎?」對掌櫃道,「我帶她出去吃飯,麻煩掌櫃多送一床被子到房裡。」
掌櫃愣愣地點頭,然後看到書生模樣的青年轉向身畔少女,眉目含笑:「附近有家酒樓,剁椒魚頭做得很好,去嘗一嘗?」又湊到她耳邊,低聲,「也不急著現在就回房休息吧?」
聲音雖低,卻也是能被立在櫃檯的掌櫃聽到的音量,只聽掌櫃的輕輕一咳,然後裝作什麼也沒聽見的樣子望起了客棧的房梁。
書生唇角勾笑,少女臉一紅,冷冷地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待二人消失在門外,掌櫃忍不住感嘆,這姑娘,原來是有男人的啊,轉眸看到立在樓梯中間的人,驚道:「傅公子,你怎麼下來了?」
男子清瘦的身上裹了件玄色的外袍,面色蒼白如紙,他的目光從門口消失的二人身上收回,極冷地哼了一聲,轉身回樓上房間。掌櫃見他腳步虛浮,忙差一旁的小二道:「快跟著上去看看,受了這麼大的刺激,別再做了傻事。」喃喃添道,「這要是死在了客棧裡,那可就晦氣了……」
沉朱踏出客棧,外面夜色已轉涼,街畔的店鋪掛出了燈籠,為清冷夜色添上些和暖的色彩。無言地走了一會兒,只覺得胸口堵得愈發厲害,一時又無法將這種情緒消解掉,就顯得有些心事重重。被夜裡的涼風一吹,含糊的頭腦倒也清醒了一些,抬腳停在一個酒樓前,望了望牌子:「你說的酒樓可是這一家?」
待進得樓內,撿了個順眼的位子落座,就一語不發地看著鳳止召來小二點菜。他報了幾個菜名,竟都是她喜歡吃的,正在愣怔,就聽他問自己:「能喝酒嗎?」
「上神‘特意’來看我,我又豈能不陪上神小酌幾杯。」
菜一盤盤上來,沉朱卻幾乎沒有動,只顧一盞又一盞地倒酒喝,話也極少,總是他問一句,她答一句,後來乾脆連答都不答了,只是自鼻子底下輕哼一聲,表示聽見了。
鳳止自然知道她在不滿什麼,望著她一杯杯給自己灌酒,輕嘆一聲,執起竹筷為她夾了一片魚,放到她面前青花白底的盤子裡:「你喜歡吃的魚。」
還記得當年在荒河鎮,自從他為她做過一次魚湯,她就徹底喜歡上,每到飯點,總是跟在他身後:「窮書生,我要吃魚。」
思及當年之事,眼神緩緩柔和下來。
還真是懷念。
沉朱卻只嚐了一口,就放下筷子,鳳止望著她皺起的眉頭,含笑問她:「不好吃?」
她道:「味道不對,不喜歡。」他只知她喜歡吃魚,卻不知道,她喜歡的是他做的味道,其他人做出來的,味道自然不對。
他又夾了些別的菜給她,她都只嘗一口,便蹙眉搖頭,到後來連筷子都懶得動了。
鳳止無奈地搖了下頭,放下筷子,召來小二:「可否借廚房一用?」
沉朱還為此話愣著,他已撩衣起身,溫聲道:「等我一會兒。」
等了一會兒,鳳止重新在她面前坐下,小二把放冷的菜撤下去,一邊上新菜,一邊笑吟吟地開口:「這位姑娘,你的口味可真刁,咱家的大廚一個個可都是御廚出身,竟都不合你的胃口。」又道,「你家相公對你真用心,親自做了幾樣菜給你,快趁熱嚐嚐。」
沉朱愣愣地看著桌上的光景,又看向面前的男子,他卻只是淡淡地道:「吃吧。」
也許是酒力上頭的緣故,她只覺得鼻子微微一酸,堪堪把情緒忍下去,埋頭夾菜,飯到中途,聽他問自己:「好吃嗎?」
她小聲道:「你的廚藝還是跟以前一樣,完全沒有長進。」
可是為什麼啊,鳳止,我竟會這麼喜歡。
酒為果釀,入口清甜,並不容易喝醉,可沉朱連喝了好幾盞也有些發暈,看人也不清楚了,只覺得面前的人一會兒是鳳止,一會兒又變成了窮書生。回客棧的路上,行到一個街角,有雙手及時拉住往牆上撞的她:「阿朱,注意看路。要轉彎了。」
她甩開他的手:「你不要管我。」明知再往前就要撞上,卻仍要往前去,「我告訴你,我就是要走這條路,你做什麼攔著我……」一雙手將她納入懷裡,有個溫溫淡淡的嗓音道:「阿朱,不要鬧。」柔聲道,「再往前走,就頭破血流了。」
她在他懷中抬頭,醉眼矇矓地看著書生模樣的男子,神情顯得有些委屈:「我為何不能一直往前走,頭破血流,我也願意。」在他懷中掙扎,「窮書生,你放開……放手……」
那個聲音微微嚴厲了一些:「阿朱。」力道極大地將她按在懷中,繼而嘆息一般,道,「你醉了。」
她聞著他身上的清冷氣息,漸漸平復下來,她清楚地知道,此刻抱著她的不是崑崙山下的窮書生,而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上古神。她緩緩呼吸,良久,才在他懷中輕聲問他:「鳳止,你也醉了嗎?」
若不是醉得厲害,又怎會對她做這樣的事?
「否則,你抱著我……做什麼?」
他非但沒有將她放開,反而抱得更緊些,儘管如此,拒絕起人來卻十分果斷:「沉朱,你不能和我在一起。」
她為他這句沒來由的話失神片刻,掙開他,往後躲去,語調微諷:「上神既然這般清楚明白,現在又是在做什麼?」
他保持著將她圍困的姿勢,望她了很久,才道:「我知道,卻忍不住。」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進退失據,原來便是如此嗎?
鳳止說完這一句,等著她反應。他很少有猜不出她在想什麼的時候,可是這一刻,看著面前少女變化不定的神色,心中卻有些沒底。正在揣摩她的想法,卻見她脫力一般,朝自己倒了過來。
她抓住他的衣服,喃喃道了句:「窮書生,回家……」
聽著她醉醺醺的語氣,他緩緩鬆出一口氣,將她扶好,溫聲道:「好,我們回家。」
回到客棧,天字號上房,除了一張花梨木大床之外,還擺了一張羅漢榻,中間以花鳥屏風隔開。他回頭關門,沉朱已晃晃悠悠繞過屏風,不一會兒,就抱了床被子回來,扔到榻上,指了指:「你睡此處。」
他走過去,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本君身上有傷,此處又硬又窄,你難道捨得?」
她大約是酒力上頭,聽他此話,也沒有如平日那般頂撞,目色迷離地看了他一會兒,開口:「你明知我不捨得,又為什麼故意問我?」
那時的她神色認真,看得他心頭又動了那麼一下。
不行啊,實在是,忍不住。
她朝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了他的衣襟,小臉微微仰著:「說白了,你也不過是仗著我喜歡你。可是從今日起,我不喜歡你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對,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鳳止,從此以後,崆峒的沉朱跟你無關了……」
原本就精緻的眉目,因為醉態更顯得明豔逼人。
他的喉頭不自覺滾動了一下,對於自己在她面前越來越不濟的自控力,略微感到些憂慮,為防釀成大錯,只好伸手將她推開一些,她卻不管不顧,直往他身上湊:「我方才說的話,你聽到沒有。聽到了就答應一聲。」
他垂首看她:「你是說從今日起就不喜歡我了嗎?」
見她重重地點頭,他閒閒道:「本君不答應。」
「你……」她的臉皺了又皺,似是想罵他,可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大爺的!」
他忍不住笑出來:「阿朱,本君這把年紀,哪來的大爺。」
她沒有回答,再一次栽倒在他身上,似是又想起了方才的話題,喃喃道:「好,你去睡床,我睡這裡……我……尊老愛幼……」
鳳止保持那個動作一會兒,等待身體的燥熱退下去,才抱起她往大床走去,幫她把鞋子脫掉,頭髮理好,把她仔細裹在被子中之後,聲音很輕:「你不捨得讓我睡硬榻,我又何嘗捨得……方才也不過是,同你開個玩笑。」
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吹熄了燈盞,自己則行去榻上休息。
夜半,沉朱起身,光著腳繞過屏風,來到羅漢榻前。
故意碰倒一個燭臺,觀察在榻上和衣而眠的男子,見他沒有反應,又捏訣打碎了一個杯子,依然沒有反應,她這才放下心來,暗道,有件事此時不做,更待何時。
伸出手,往他的胸前探去,他卻好巧不巧在這個時候翻了個身,她慌忙把手收回去。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醒來的跡象,就奓著膽子繼續,無奈他的睡姿刁鑽,她換了幾個角度都夠不著他,見他睡得熟,一狠心就爬到了榻上去。
終於夠著他的胸口,慌忙在他的衣服裡翻翻找找。
手一觸到他的胸膛,她就差點因那份觸感縮回來。沒有想到,鳳止外表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可是這般摸起來,卻是線條硬朗,肌理分明,儘管隔著一層薄衫,卻依然能夠感受到他的軀體裡蘊含的強大力量。
男人同女人的身體,果真是不一樣的嗎?
沉朱的手有些抖,額髮被薄汗沾溼。
她邊摸邊著急地想,他到底把她的玉玦放哪裡了,若是被他發現她的秘密,她簡直能成為自掘墳墓的典範,想想自己當初,怎麼就腦子一抽送給他了呢。
摸了半天也沒摸到,她心中一沉,莫非,他並沒有戴在身上?
正失望地縮手,卻忽然有一隻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將她馬上就要離開的手死死按在原處。
她的呼吸一住,自手下傳來男子有力的心跳,砰砰,砰砰砰。
那個地方,正是他心口的位置。
一雙深漆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眸中如有重重煙靄,看得她面紅心跳。
他開口,聲線慵懶而低啞:「你在找什麼?」雙眸卻深邃清明,哪裡像是剛剛醒來,他分明是在裝睡。
沉朱剛為這個發現沉了心,就見他唇角挑起一個不明顯的弧度:「莫非,阿朱想與本君同榻而眠?」
她道:「去你的同榻而眠!」將手抽了抽,沒有抽動,望著他好整以暇的臉,覺得自己委實不需要心虛,於是以氣吞山河的氣勢道,「把我的玉玦還來!」下一句話卻弱下去,「你……先放手。」
他保持著那個動作沒動,望著她飄上一層薄緋的臉,唇角的弧度越發分明:「原來,阿朱不是想偷襲本君,而是想偷東西。」
她避開他的目光,仍然用細若蚊蠅的聲音道:「東西本就是我的,怎麼算偷?」又小聲添了一句,「誰稀罕偷襲你。」
雖然沒有看他,卻感覺有道目光一直灼灼地盯著自己的耳後,握住她手臂的力道越來越緊,她忍不住道:「你放開我,疼。」
手臂上的力道一時鬆開,她忙朝裡面躲了躲,無奈臥榻太窄,她的身子幾乎貼在牆上,卻仍顯得逼仄。他從榻上坐起,點亮了一盞油燈,散了的長髮披在肩上,比平日裡慵懶而隨意。
他伸出手將她的手臂捉過去,望了望被他弄出來的淤青,輕道:「怪本君力氣太大了。」
沉朱別過臉不理他。更聲在窗外響起,夜顯得更靜了。隔了一會兒,她才彆扭地開口:「你的傷……還疼嗎?」方才瞄到了他頸間傷口,儘管有所恢復,卻仍然有些觸目驚心。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更加灼熱,許久,耳畔才傳來他低低一聲:「疼,本君疼得厲害。」
她立刻道:「騙子。」
他卻拉住她的手,放到他的頸上的傷口處:「本君是不是騙子,阿朱自己來確認一下不就行了。」
手碰到他灼熱的皮膚,惹她輕微地瑟縮了一下。一轉頭,就看到一雙眼角上挑的眸,眼底狡黠卻深沉的光讓她呼吸暫息。
見她的呆愣反應,他臉上的笑意更深,握住她的手,從頸間往下移,一直來到心口位置,衣衫下傳來滾燙的溫度,讓她恨不得立刻抽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那雙含笑的眸子的注視下,就是無法動彈。
他低低問她:「你覺得,本君像是在說謊嗎?」
她愣愣地看著他,明知他說的不是實話,卻無法揭穿,本就亂成一團的心,徹底成了糨糊。此刻,在她手下跳動的彷彿並非他的心,而是她的,一下下,如擂鼓,如雷霆。
在她快要為此窒息的時候,他卻緩緩將她拉入懷中,耳畔傳來他輕輕的嘆息聲:「阿朱,看來本君是要失信於人啊……」
與墨珩的約定,目前看來只能作罷。
走出這一步,並非他原定的計劃,不過,此時調整,也總好過日後悔棋。
至於如何攪黃她與長陵的婚事,堵上六界的悠悠眾口,哄得鳳族那些頑固答應,只好留待日後考慮。不過,就連上古洪荒的腥風血雨都不曾染髒過他的衣袍,只是想將她留在自己身邊,又何愁想不出萬全之策來。
懷中的她明顯在狀況之外,聽聲音像是快要哭了:「鳳止,你……到底什麼意思啊?」
這個人,就不能直接一點兒嗎?
他撫了撫她的髮絲,身子撤開一些,攤開她的右手,往她掌心放下一樣東西,她望著躺在掌紋上的半塊玉玦,不由得愣了愣:「這是……」
「本君聽說,定情信物都是一人一半。所以,」他含笑的眉眼在青燈之下,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另外一半,本君會好好收著。」
沉朱體會了一下他話中的意思,呼吸驟停,在他深邃目光的注視下,心臟幾乎要跳出來:「定情……信物?」
他目光清清明明,聲線如玉般溫和:「你不是喜歡本君嗎?恰好本君也喜歡你,你的定情信物,本君收了。」
她為他的這句話猛然抬頭,猶自有些不信:「你方才說了什麼?」
他唇角一勾:「本君方才說,喜歡你。」
她忍不住往前湊了一些,眼睛發亮:「鳳止,你說你喜歡我?」
他唇角噙了幾分笑意,道:「還讓本君再說第三遍嗎?」
她臉一紅,似是覺得自己的反應不夠矜持,輕咳一聲,道:「誰讓你說的那麼小聲,我沒有聽清。」
他朝她俯下頭,溫熱氣息落到她的頸項之間,惹她瞬間繃緊了身子,他在她耳邊輕聲道:「阿朱,我喜歡你。」
同樣的話聽了三遍,饒是她再遲鈍,也聽了個明明白白,在熱度蔓延到耳後根時,他伸手拍一拍她的頭,道:「睡覺吧。」
說罷,就重新躺下,黑色髮絲落在素色錦被上,如同浸了墨的絹,髮梢似還殘留有淡淡的酒香,沉朱直愣愣地望著他散在床上的長髮,心中就只剩下一個念頭。
原來,他是喜歡她的啊。
鳳止側身躺下,嘴角輕揚的弧度卻緩緩消失,長生教的這件事,他心中顧慮重重,選在此時向她挑明,是否太過輕率。正為此鎖了眉頭,忽然感覺身邊有個身子躺了下來。
他的額角一跳,這丫頭,竟打算賴在這裡不走了嗎?
臥榻極窄,她這一躺下,自然免不了與他有身體接觸,感覺到她溫軟的身子,他的脊背微微僵直,這也倒罷了,她竟還在他身邊翻來覆去,折騰了好一會兒也沒有安穩下來,他忍不住轉身,無奈喚道:「阿朱。」
她正半撐著身子不知要做什麼,聽到他的聲音神色微微一僵:「你怎麼還沒睡啊。」
他道:「睡不著。」問她,「你在做什麼?」
她略有些尷尬:「我在想,怎麼才能捏個訣,把我的枕頭和被子給弄過來。」
中間隔著屏風,有些不好操作。
鳳止聞言,嘆氣:「何必這般折騰。」
沉朱的臉上立刻有了些不確定:「你……不會想趕我走吧?」她奓著膽子道,「我不回去。」
他剛剛說了喜歡她,她還沒有緩回來,現在讓她回去,絕對會失眠好不好。
鳳止眸色一深:「不想回去?」見她點頭,又明知故問,「為什麼?」
她想了想,一本正經道:「因為你怕黑,我在這裡陪著你。」輕輕揚起下巴,「鳳止,我是不是很善解人意?」
鳳止為她的理由失笑,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半枕頭給她,淡淡道了兩個字:「進來。」
沉朱愣了愣,明白過來他的意思,立刻覺得臉上一燒:「成……成何體統。」
饒是她再不矜持,也不能與一個男人同睡一個被窩,若是讓墨珩知道了……
想起墨珩,就連帶著想起她與長陵的婚約,神色不由得沉下。鳳止望了她一會兒,起身:「本君替你拿被子來。」
還未下地,就被一隻手扯住了衣角。
他輕嘆一聲,回身將她拉進被窩,溫聲道:「本君知道你在顧慮什麼,無論是墨珩那裡,還是天族那裡,都交給本君。」一邊為她掖好被角,一邊輕笑道,「還是說,你怕我這個鳳皇只是徒有虛名,在墨珩和天帝那裡一點兒面子都沒有,嗯?」
她在被窩中朝他伸出一隻手,道:「我自然不怕這個。你是我選的,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反對我們在一起,我也不在乎。」
鳳止將她的手握住,眸色深沉,聲音卻輕如霧靄:「本君也是。」
她卻緩緩斂了眉,不敢看他:「鳳止,我只是怕有朝一日,你會後悔。因為我……」正要將自己的秘密和盤托出,嘴卻忽然被堵上。
這已是鳳止第二次吻她,她卻依舊緊張,鳳止自然察覺到她的緊張,動作極為輕緩,待她終於放鬆下來,他才一點點攻城略池。待這個吻結束,二人都有些氣喘吁吁,沉朱有些不滿:「你怎麼總是偷襲我啊。」
鳳止的眸中有笑意閃過:「好,下次本君提前給你下份戰書。」
她的臉一紅:「你還想著下次?」
他含笑問她:「你便不想嗎?」
她的臉紅得快能掐出血來,還沒說話,他已湊至她耳畔:「其實,本君也緊張。」聲音太近,如沉香一般在耳中氤氳開來,直抵她的心尖,「怕不小心……會吃了你。」
沉朱因他這句話動搖得厲害,他卻沒事人一樣躺入被窩,攬了攬她,道:「睡吧。」
她往他胸前湊了湊,含糊地嗯了一聲,就乖乖閉上眼睛,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竟然很快就睡了過去。
鳳止一直等到懷中少女睡熟,才緩緩從榻上支起身子……
房頂的青瓦之上,某位上古神一邊吹冷風一邊自我反省,她還是個小姑娘,對他的喜歡大抵同情欲無關,他卻有些低估自己作為男人的本能,雖然有些事現在做了也未嘗不可,可他並不想過早將她拖入自己的慾望之中。
不過,有些度,他又實在不好把握。
這幾日,委實是有些急功近利了。
正對月自省,忽然聽到身後一個聲音喚他:「君上。」
聞聲,他冷淡地轉過眸,眼角餘光掃過突然出現在身後的女子,眼角一挑:「百翎?本君記得三千年前派你守千神冢,沒有本君的命令,是誰差你來這裡的?」
容貌冷豔的女子垂首:「百翎擅離職守,罪該萬死。只是事出突然,還望君上容稟。」
鳳止頭也不回,溫潤的身上隱約散發出睥睨眾生的清貴:「本君早已不問族中事務,便是真有要緊事,你只怕也找錯了人。」
他的語氣雖溫和,態度卻冷淡,百翎的眸中滑過一抹憂色,卻繼續以冷靜的聲音道:「關於此事,百翎已與幾位上神相商,眾位上神商議的結果,也是非請君上回去一趟不可。」
這些年,自家君上不斷放權,族中事務幾乎一概不理,就連行蹤也捉摸不定,今日在泰山,明日也許就在蓬萊,她也是聽說近日君上曾陪同天帝巡視北荒,才循著這個線索找來此處。
想見他老人家一面,可真不容易。
聽她此話,鳳止總算鬆口:「哦?是何要事就連鳳儀都搞不定?」
百翎忙道:「是千神冢的封鎮出了異狀。」
鳳止眉頭一動:「千神冢?」
千神冢是洪荒眾神的消亡之地,每有神祇仙逝,千神冢內就會添一座空冢,遠古的眾神或多或少都揹負著創世的秘密,他們的神威會自世間消失,可是這些秘密卻永不會消亡,它們被封鎮於空冢之中,支撐著六界運轉的根基。鳳族自上古時起就擔任著守衛千神冢的任務,千神冢前的封印就是鳳止親手設下,若是千神冢出了異狀,鳳儀的確有可能搞不定。
百翎窺探鳳止的表情,道:「諸位長老交代百翎,務必請君上回去一次。」又添道,「最好是在今日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