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原來君心似我心

鳳止沉吟:「怎麼這般不巧。」想了想,道,「本君知道了。」

百翎聽他此話,一顆心才算落回肚子裡,見他立著沒動,猜他是在此地還有未竟之事,遂道:「百翎先行告退。」

冷月之下,只餘白衣男子長身而立,彷彿有遠古的清風拂過他的袖間。

鳳止回到房中,沉朱仍在熟睡,一頭長髮被她睡得亂糟糟的。他離開之後,她就霸佔了整個被窩,抱著被子睡得正酣,也不知在做什麼夢,秀氣的眉輕輕蹙著,白皙的臉愈發顯得稚嫩。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低聲:「千神冢關係重大,本君只得去一趟。」想起她莽撞的性子,恨不得將她喚醒,拎著她的耳朵再細細囑咐一番,不過,看她熟睡的模樣,終是於心不忍。

望著少女的睡顏沉吟:「應當不會這麼巧吧……」

那日夜裡,沉朱做了很多夢。

夢中一會兒是鳳止信誓旦旦說他喜歡她,要與她在一起,一會兒又是墨珩憤怒地表示她已有婚約,怎能如此亂來,後又夢到那從未謀面的孃親,對她痛心疾首地表示:「朱兒,你怎能與鳳止在一起,鳳止他,可是你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啊!」

她渾身一震,被這個夢嚇得醒了過來。

撐了撐額頭,自己怎麼會做這樣荒唐的夢。鳳止怎會是她的親兄弟,他的年紀,是她的親爹還有些可信度。

想起昨日之事,臉又開始發燒。

往身畔望去,卻發現那裡空空如也,枕頭上留了一張字條,她忙撈到手上,上面的字跡古雅端秀,一看就知是出自誰手:「本君三日內回來,風月樓一事,莫要擅自行動。」

她撇一撇嘴,嘟囔:「誰說會陪著我的……騙子。」

沉朱整理了一下心情,跳下臥榻,行到窗前,在胸前結了個手印,輕輕吐出一個字:「擴。」

前幾日一直被鳳止纏著,此時才想起至今未歸的白澤來,不光如此,慕清讓也不該沒有訊息。

浩瀚的靈力如巨大的漣漪一般擴散,覆蓋了千家萬戶的屋頂,靈力越過森林,向遠處荒蕪的群山徐徐鋪開。在靈力之下,她可以感知一切細微的動靜,可是,不過片刻,靈識就忽被一股蠻力斬斷,萬物喧囂的聲音瞬間全部湧入耳中,在靈臺被侵吞擾亂之前,她及時解了手印。

是誰在刻意擾亂她。

客棧二樓的窗邊,她立於清風之中,衣袂飄飄若舉,獨立片刻,忽然轉身,匆匆離去。

行到傅淵的房間,敲門,三下之後沒有回應,立刻破門而入,看到空空如也的床鋪,她臉色不禁一變。行至樓下,問客棧掌櫃:「傅淵不見了,可知他去了哪裡?」

掌櫃被她嚴肅的神情嚇到,忙問跑堂的夥計:「你們誰見到傅公子了?」

夥計們紛紛搖頭,沉朱復又道:「他有可能會去的地方,盡數告訴我。」

掌櫃開口:「若是以前,指不定會在哪個溫柔鄉里呢,不過最近沒聽說他與女人有來往。姑娘倒是可以去朱雀街的酒舍找一找,說不定他是去找阿舍姑娘了,要說那阿舍姑娘心也真大,沒錢還能供他白吃白喝……」

還未說完,少女已匆匆跨出門檻,客棧掌櫃望著她的背影,愣住:「這又是哪一齣?」

沉朱在朱雀街的酒館中找到了傅淵。

他已喝得爛醉如泥,腳邊扔著好幾個酒罈子。見到他,沉朱才總算放下心來。他是她的唯一線索,若是出了什麼意外,那可就難辦了。

察覺到她在對面坐下,傅淵抱著酒壺抬了抬眼。

臉部的輪廓優美而清冷,衣衫鬆垮垮的,露出了鎖骨和胸線。沉朱的眼睛正不知該往哪裡放,就見他朝自己抬起手,遞了個酒盞過來:「你竟找來了,正好,陪我喝一杯,今日一醉方休。」

手指清瘦而修長,彷彿不是男人的手。

見沉朱沒有反應,他冷哼一聲:「無趣。」丟下這句評價,就自顧自地飲了起來,沒飲兩杯,酒壺裡的酒就空了。

沉朱喚來阿舍,道:「再給他開一罈。」待酒上來,掃了一眼他方才遞過來的酒盞,輕蔑道,「這杯子也太小家子氣,拿碗來。」

阿舍立刻換了大碗給她,看到她一口飲乾的豪氣模樣,忍不住讚道:「姑娘好酒量。」

沉朱抬起衣袖抹一抹嘴角,迎向傅淵的目光:「沒見過女人喝酒嗎?」

傅淵唇角勾了勾:「女人?」目光在她身上流連片刻,「哦,你說你啊。怎麼,男人跑了,所以來這裡買醉嗎?」

沉朱額角一抽,此人這張嘴也太欠收拾。

不過,她的心情的確不大爽快。鳳止不辭而別也就罷了,神識竟然在中途被斬斷,那個故意斬斷她神識的人,自然是不想讓她與白澤和慕清讓取得聯絡,此舉若不是刻意在孤立她,就是白澤與慕清讓出了什麼問題。

想起鳳止不讓自己孤身行動,忍不住腹誹:自己不靠譜,還管得這麼寬。

不過,她也知道自己容易莽撞,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聽他的話,等著他歸來。

抬頭望向對面男子,那一雙眼睛雖然醉意矇矓,卻似能看到她的心底,她為此一怔,就聽他換了調笑的語氣說:「昨日的那個書生就是你的相好嗎?」

沉朱額角一跳,他什麼時候見過鳳止了?神色僵硬地評價他:「多管閒事。」

他笑:「看來我猜對了。」

沉朱不答,自顧自飲酒,聽他又道:「你既有了相好,卻是纏著我作甚,莫不是想腳踏兩條船?不,是腳踏三條船。還得算上那個慕公子……」輕佻一笑,「我倒是沒有意見,只是怕你忙不過來。」

早已習慣了此人的不正經,沉朱不為所動,道:「廢話少說,不是要一醉方休嗎?」

傅淵牽起唇角,十分不要臉地道:「你付酒錢,當然要痛飲一場。」

沉朱趁與他對飲的工夫,試探他:「我昨日去風月樓了。你猜我見到了誰?」他醉醺醺道:「風月樓?你一個女人跑那種地方做什麼?」

她自顧自說下去:「我見到了柳青青。」

說完,觀察傅淵的反應。他果然有一瞬的失神,下一刻卻嘲諷地開口:「還以為你酒量多好,這酒才幾杯下肚,竟說起了醉話。見到了柳青青?嘿,你莫非是見了鬼了?」

沉朱曼聲道:「我還真是見了鬼了……」

他絲毫不為所動:「大白天的,別講這樣的鬼話,那個女人就算是化作厲鬼,同我有甚關係?」撈起酒罐為她把碗斟滿,道,「喝酒,別說廢話。」

沉朱盯著他:「柳青青被人下了蠱,關在風月樓的地下。傅淵,你仔細想想,你見到長生教主的那一日,是不是在風月樓中?」

她冷靜地觀察著他的反應,試圖從他的神色中找到蛛絲馬跡。誰料,他望了她半晌,竟然一頭栽在桌子上,嘴角掛著一絲頹廢的笑:「風月樓,柳青青……青青……為什麼離開我……」

沉朱望著他重重嘆息,此人果然只是個被女人拋棄的落魄公子,看他這樣子,還真是爛泥扶不上牆。搖搖頭,端起他方才為自己斟的酒碗一飲而盡。

一個時辰之後。

男子望著醉倒在桌上的少女,唇角掛上嘲弄的笑意:「酒量果然不行,才幾碗下肚,就醉成了這樣。」

少女側伏於酒桌上,清秀的臉因為醉意而帶上了些嬌憨,本在櫃檯內埋頭算賬的女子,不知何時來到桌畔,出言提醒:「主人,她全無防備,是個好機會。」

原本酩酊大醉的頹廢公子,此時已無一絲醉態,他抬起手緩緩落到少女的長髮上,嗓音低而冷:「知月,管好你的嘴。」看也不看她,道,「你也想同柳青青一樣下場嗎?滾下去。」

喚作知月的女子似早已習慣了他的壞脾氣,恭順地斂眉退下。

離開之前,目光卻忍不住在那雙手上停了停。蒼白好看的手,正專注地撫著少女的頭髮,動作極盡溫柔。

她的眸中不由得掠過一絲冷光。

主人性情古怪,大部分時候都冷漠刻毒,尤其是對女人,她跟隨他以來,從不曾見過他對誰如此。

因為這名少女對主人而言,是特別的嗎……

酒舍桌前,男子的目光變幻不定,臉上的表情時而溫柔,時而狠戾。堂堂龍神,在陌生男人面前這般沒有防備,在何種優渥的環境中長大,才能養成如此了無心機的個性?

沉朱睡了很久才醒過來,睡夢中,似乎有一雙手落在她的頭頂,動作分明極輕柔,卻無比冰冷,讓她心生寒意。

手?

她猛然驚醒,目光落到對面,卻發現趴著的那個比她還不省人事,喚作阿舍的酒娘已經在收拾桌椅,外面天色已暮,她默了默,自己竟然在這裡睡了一整天嗎?

明知自己處境危險,怎能如此大意?

阿舍注意到她醒來:「姑娘可算醒了,叫都叫不醒呢。」目光落到傅淵身上,「看看那位,睡得跟豬一樣,小店可要打烊了,姑娘想想辦法把他弄走。」

沉朱聞言,戳一戳悶頭大睡的男人:「起來。」

他卻一巴掌將她拍開,咕噥道:「別管我。你們都不要管我……青青……我要青青……」

沉朱起身將他架起,對阿舍道:「此人我帶走了,告辭。」

阿舍笑眯眯道:「客官常來喲。」

望著二人遠處的背影,眼光卻漸漸沉寂。

主人,大計將成,你開不開心。

沉朱將傅淵丟到客棧床上,為防他又像今日這般隨便亂跑,臨走前就在門窗上都落上了禁制。說來也巧,這一日她剛剛入睡,就被手腕上的灼痛驚醒。這證明有人破了她的禁制,闖入了傅淵的房間。

她眉目一凜,是何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衝進去的時候,卻只見到傅淵捂著流血不止的手臂躺在地上直哼哼,她越過他,衝到不知何時已經大開的窗邊,可是目之所及只有深沉的夜色,沒有任何人的影子。

她眉頭蹙緊,究竟是什麼人,逃得還挺快。

「別追了……人早就跑遠了。」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她才忙回過頭去,朝男子蹲下身子:「你沒事吧?」他的右臂被活生生砍出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深可見骨。她還沒碰他,他就痛得直叫喚。

片刻後,沉朱坐在床上為傅淵包紮上藥。

對方便是在此時都不忘對她毒舌:「嘶……好容易從殺手那裡撿回來一條命,看來要葬送在你手上了。」

沉朱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閉嘴。」手上力道卻放輕一些。

他繼續挑戰她的耐心:「脾氣不要那麼大,可惜了這張臉。本來這張臉放在風月樓是可以奪魁的,只是這手藝,跟風月樓的花魁比起來可差得遠了。」

他竟拿她與青樓女子相比,也太混賬。

她拉起方才為了上藥方便而脫下來的外袍,順便問他:「仔細想想,你可得罪過什麼人?」

他立刻道:「得罪過你算不算?」撞到她的眼風,教育她,「姑娘家家的,不要那麼兇。我還能得罪誰,無非是那些女人。」唏噓道,「可方才那兩個刺客的兇狠程度,若是女的也太可怕了。」

來的自然不會是討風流債的女人,能夠將她的禁制打破,一定不會是善類。她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是長生教的人來殺他滅口?

他猶自在她耳邊唸叨:「你說你是不是我的剋星啊,怎麼遇到你之後,就沒遇到過什麼好事。」

沉朱白他一眼,此話該她說才對,來到這裡第一日就碰到他,結果沒有一件事順利。不過,看到他因為疼痛而更加蒼白的臉色,忍著沒有與他頂嘴,為他蓋上了被子,道:「你躺著吧。」又道,「如果真是長生教要殺你滅口,的確是我連累你。你放心,我會護你無恙。」

傅淵望著她,目色微微一深,換上玩世不恭的表情,道:「行了,你走吧,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就不怕被你的書生知道了,再因為此事多心?」

她卻已找到鋪蓋,捲了被子躺在地板上:「他不會知道。快睡吧。」

一夜無事。

從第二日開始,沉朱就極其留心傅淵的動靜,將他房外的禁制加厚了一層又一層,他外出時也寸步不離地跟著,如果襲擊他的人是長生教徒,跟著他總會有所收穫。

當然,她的心中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傅淵這個人有問題。

她跟著他,就是變相地監視他,他若真有問題,最後定會露出狐狸尾巴。

不等辨出傅淵的敵友來,她就收到了慕清讓傳來的訊息,看完之後,面上不禁一喜。

慕青讓與日月盟的人剛剛抓到了兩名長生教徒,是六年前圍剿活動的漏網之魚,如今正在對這二人進行嚴刑逼供,其中一個人已有鬆口的跡象,若果真如此,她也不必再與傅淵周旋了。

然而,不等她前去與慕清讓會合,卻忽然有個不速之客找來她下榻的客棧。

風月樓主遣侍女前來,邀請她到樓中一敘。

聽完對方的來意,她輕輕眯了眯眼。上次將她趕出門外,這次卻專門遣人來請,這個風月樓主,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

權衡再三,她決定暫緩去找慕清讓的打算,先去風月樓一趟。

臨去之前,惡狠狠地叮囑傅淵不得外出,又託客棧小二將他看好,這才放心地隨那侍女出了客棧。

客棧外停了一頂紅緞作帷的單人軟轎,典雅而不失華貴,沉朱問身畔女子:「不過幾步遠,至於乘轎嗎?」

「姑娘是樓主貴客,自然不應怠慢。」說罷,抬起玉手打起轎簾,淡淡道,「姑娘請。」

這些凡人,還真講究。沉朱腹誹了一句,矮身鑽進轎中。

侍女將頂上有紅纓垂穗的轎簾放下,目光漫不經心地往客棧樓上飄去,臨街的那排房間,有個清寂的人影立於窗前,神色模糊不清。

她將目光收回,道:「起轎。」

轎子停在一座臨水的樓閣跟前,沉朱一下轎就認了出來,面前這座半月狀的湖泊,正是那日她與鳳止自地宮逃離的地方。抬頭仰望,暗道,莫非那日見到的緋衣的影子,就是此地的樓主不成?

她定了定神,跟上侍女的腳步。

「樓主,貴客已到。」侍女在隔簾外停下,稟道。

垂簾之後,隱約看見一個穿緋衣的身影,正憑欄遠望。自簾內傳來淡淡的茶香,沉朱輕嗅了一下,嗯,極品普洱的味道。

她直截了當地發問:「你就是風月樓主?」

對方開口,語調優雅卻冷漠:「知月,既知是貴客,怎不請姑娘入內說話,教你的規矩可是被狗吃了?」

沉朱微感詫異,竟是男人的聲音。

她混跡凡間多年,也算有些常識,按常識來講,那些青樓的老鴇,一般不都是女人嗎?風月樓同樣做風月生意,沒想到樓主竟是個年輕男人。

喚作知月的女子受到訓斥,忙上前打起垂簾,道:「樓主請姑娘入內說話。」

沉朱也不客氣,抬腳走進去。

知月望著她步入簾內,目光漸漸冰冷。樓主平日與她說話,從來都隔著簾子,有一日,她見他睡著,偷偷進去為他蓋了條毯子,竟差點為此丟了性命。

她一直都知道,樓主厭惡女人,之所以將這麼多的女人放在身邊,不過是想看她們為他瘋狂、最終卻被他丟棄的可憐模樣罷了。這些年,她之所以能夠留在他身邊,也不過是因為她掩藏得很好。若是有朝一日,他發現她也同那些女人一樣對他抱有瘋狂而熱烈的念頭,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將她棄如敝屣,而且那個時候,他只怕是連殺她都不會親自動手吧。

沉朱感覺到身後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回頭,卻只看到女子斂目退下的模樣。

女子的五官雖然也算端正,卻並不漂亮,風月樓這種美人如雲的地方的當家,身邊伺候的竟是這般容貌普通的女子,有些讓她意外。

她收回心神,行到男子身後站定。走近才發現,他的臉上覆著一個木雕的面具,只能看到清瘦的下頜和冷漠的唇形,長髮猶如綢緞,順著紅衣靜靜垂下,雖看不到他的模樣,卻能夠感受到那股自骨子裡透出來的優雅和尊貴。

那個時候,他的整個人便如火焰一般闖進她的眼底,而且愈燒愈烈,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燒成灰燼。

她看不透眼前的人。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遇到鳳止的時候。

可是,鳳止淡如清茶,面前的男人卻如烈酒,還未靠近,就已因他身上的氣息本能地戒備。

她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凝住,道:「你既主動請我,一定知道我是為何而來。」直截了當地問他,「我有個朋友在這裡失蹤,是不是你乾的?」

雖然這般問他,卻並未抱什麼期待。妖界應當早就查過風月樓的底細,既然沒有告知於她,自然是沒有查出什麼來。

男子果然低笑一聲:「在自己的地盤綁人,在下像是那麼蠢的人嗎?」

聲音低沉清雅,冷冷淡淡。

他轉過身,下頜輕輕抬起。沉朱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他冷漠銳利的目光:「姑娘瞧上去也不像粗魯無禮之輩,怎麼一開口,竟這般沒有教養?」

沉朱極其討厭他說話的腔調,理著衣袖問他:「那就請樓主教教我,什麼是有教養?三日前我與朋友來訪,樓主避而不見,還派人將我們趕出門外,這也算有教養嗎?」

聽了她的話,男子竟笑了:「娼妓本就是下九流,在下一個賣春的,要教養做什麼?跟在下這種沒娘生沒娘養的下九流相比,姑娘倒也不怕跌了身份。」

沉朱委實沒有想到,從一個看上去雍容華貴的人口中,竟會吐出這樣一番話來,就算他是為了反諷她,也沒有必要把自己也說得這般不堪。這人得有……多不要臉。

她輕笑一聲:「像樓主這麼有自知之明的人,還真是第一次見,佩服。」

他遊刃有餘地應道:「人貴有自知之明,在這方面,姑娘還差點火候。」

這個人,當真是每句話都能把人給堵死。

不待沉朱發作,他就收了笑,閒閒道:「好了,在下請姑娘來,並不是為了跟姑娘吵架。」

沉朱忍不住問他:「那是為了什麼?」從方才開始,是誰一直在惹她的?

他只道:「到我身邊來。」淡淡的命令,語氣似笑非笑。

沉朱遲疑了一下,朝他行過去,在距離他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他道:「再近一些。」

她又往他身邊走了一步,聽他冷笑:「你放心,我腿腳不便,這十年連樓都沒下過,一個瘸子,難道還能吃了你嗎?」

沉朱為此話一怔,走近了,才看到有根柺杖隱在他的衣袖間,做工精緻,木雕的手柄上刻有繁複的花紋。

她遲疑:「你竟十年……不曾下過樓嗎?」

「有何不可?風月樓日進萬金,就算是皇帝的寢宮,也未必舒服得過這座臨月閣。你瞧,你手邊那座青玉獅子的香爐,上一任的皇帝臨死前都還在唸叨,可是他窮極一生都得不到的東西,我卻觸手可及。還有那個白玉花瓶,那幅絕世名畫,書架上那些古籍殘本……就算是一個沒有腿的人,也可坐擁天下。」

沉朱默了片刻:「你邀我來,就是為了炫耀這些嗎?它們究竟是價值連城,還是一文不值,在我眼中全都一樣。」

他竟然不要臉地同意了:「說得不錯,浮世虛妄,這些東西本就一文不值,正如對在下而言,世間眾生,不論是人是妖,抑或螻蟻,全都沒有什麼不同。」說罷,笑吟吟道,「可是,當著把這些東西視若珍寶的人的面,將它們毀去,也不失為一種樂趣,姑娘以為呢?」

沉朱默了默,道:「你的興趣……可真獨特。」

他卻豎了根手指到唇畔,道:「噓。今日天氣獨好,風景如畫,多麼難得。在下那日在此處見到姑娘,覺得姑娘甚閤眼緣,只可惜姑娘身邊的人太礙事,否則,又豈會等到今日才邀姑娘一敘?」聲線慵懶優美,側過臉看她,「你可是這十年來唯一一個有幸站在此處,陪在下看風景的人。」

沉朱為他這句話一怔,他叫自己來,就是為了陪他看風景嗎?

這個人,委實古怪。

和風吹來,拂動他的長髮,遠處的樓閣如同水墨畫卷一般,男子的輪廓亦如同用濃墨勾勒。然而,她卻覺得只有他置身畫外,雖與他近在咫尺,卻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距離感。

她安靜了片刻,神情一肅:「我才沒工夫陪你看什麼風景,聽琴小築的地下密室是怎麼回事,你今日若不給我個解釋,休說是十年,我讓你日後都再也不必下樓!」

他面具後的眸子轉到她臉上,眸色沉沉如墨,薄唇輕輕勾起:「地下密室?姑娘在說笑話吧。」

沉朱冷冷道:「你果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嗎?風月樓與長生教,當真並沒有暗中勾結?」

他低頭笑,華美如緞的長髮垂落胸前:「在下做的雖不是正經營生,卻不至於與那種歪門邪道同流合汙。姑娘若是不信,去確認一下就是了。」說罷,揚聲喚道,「知月。」

片刻後,簾後傳來女子的應答聲:「主人。」

他吩咐:「帶姑娘去聽琴小築。」

沉朱沒有想到他這麼好說話,一時有些難以相信。

他道:「在下一個殘廢,就不必跟著去了吧?」

她默了默:「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