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妖皇登門掀風浪

往深宮而去的一路上,到處可見橫七豎八的敗將,沉朱臉色愈發不好看,琉光這廝是在血洗華陽宮嗎?

剛來到雲初殿前,便有個小女官撲入沉朱懷裡:「帝君,你可算回來了!方才來了個男人好凶,奴婢,奴婢差點就見不到帝君了……嗚嗚嗚……」

沉朱將她扶好,道:「本神在此,你有什麼話,慢慢道來。」

女官在她懷中緩了緩,抽抽搭搭地訴說起了事情的始末。

總結一下她的意思,就是她正在路上走,忽然有個長相很兇的男人出現在她面前向她問路,她見那男人面生又渾身戾氣,就沒告訴他,結果他惱羞成怒,差點把她給滅了。不過,那男人大約是趕時間,丟掉不聽話的她,轉身就挾持了另外一個宮娥。

沉朱道:「你說的本神都知道了,妖皇如今何在?」

女官從她懷中抬起小臉,抽搭了一會兒後,有些茫然地道:「帝君,什麼妖皇啊?」身子一抖,「難道那個很兇的男人就是……」

沉朱道:「就是那個‘難道’。他現在何處?」

她抖著手,指了一個方向:「他……朝觀星殿的方向去了。」

那裡正是墨珩尋常閉關的地方。

沉朱把她推到夜來懷中,道:「照顧她。」抬腳就朝觀星殿而去。

夜來將她穩好,道:「自己照顧自己。」也一陣風似的跟上去了。

鳳止從她身畔走過之後,又退回去,問她:「你可還記得琉光對你說了些什麼?」

小女官尚在雲裡霧裡:「沒什麼特別的啊……」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他說了一句話,奴婢覺得十分古怪……」

「哦?」

「他說,他是來向帝君要人的。上神,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鳳止眼皮一跳:「要人?」略微沉吟,「難道,又是那丫頭惹上的麻煩?」

女官好奇地看向身畔上神,恰有清風拂過他的側臉,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那麼一下。

沉朱來到觀星殿前,那裡竟已有位仙君在看熱鬧,一看那身花哨的錦袍和不離手的摺扇,就知道是辦完正事卻依然賴在華陽宮不走的青玄君。

青玄見到她,立刻朝她翩翩行來:「這不是小帝君嗎!今日本君是走了什麼運,竟能與帝君有如此巧遇。」這幾日青玄雖住在華陽宮,卻一直受主人冷落,本欲同她開個玩笑,誰料,她卻與他錯身而過,站定後抬頭望向觀星殿上空,一張小臉極其嚴肅:「那是墨珩的幻身。」

被她視而不見的青玄君保持著僵立的動作,略有些尷尬:「小帝君,本君同你打招呼,你至少該看本君一眼。」

沉朱哪裡有工夫與他寒暄,抬頭望向半空,金色的仙障中,兩道身影正鬥得天昏地暗。

墨珩正在閉關,所以正與妖皇戰鬥的那個,定然只是他的幻身。雖然不知墨珩為何選擇此時閉關,可是他一旦入了觀星殿,沒有百年不會外出,妖皇偏偏在此時擅闖……

沉朱凝眉對身畔的夜來道:「那個就是妖皇琉光?」

夜來亦神情嚴肅:「他手中的神兵只怕就是皓月槍了。」距離遙遠,卻仍能感受到龐大的妖力。

據說皓月槍祭在萬仞山數十萬年,在琉光之前,妖界無人能將它拔出,故而,妖界無主的狀態也一直持續了數十萬年,直到琉光降世。在此之前,世人一直以為妖皇會在強大的妖君中誕生,可誰也沒有想到,妖界苦等了數十萬年才出現的妖皇,在拔得皓月槍之時,竟然連名字都不為人知。

不過,妖界並非仙界,向來沒有「正統」一說,誰有力量問鼎萬仞山,誰就是妖界之王。

當皓月槍的封印解除,浩瀚的妖力幾乎瞬間覆蓋了整個六界,九重天外的天命鍾為了恭賀妖皇誕生,竟然響了七七四十九下。

天帝即位之時,也不過是這個陣仗。

沉朱瞳色幽沉:「竟然能勞動墨珩與他鬥法,妖皇好大的面子。」

被徹底漠視的青玄君冷靜片刻,選擇了自己給自己找存在感。他踱步到沉朱身邊:「如若不是墨珩上神將他困住,恐怕華陽宮早已是一片廢墟。」以摺扇將少女攔住,「小帝君莫要衝動,若是此時分了墨珩上神的心,輸贏可就不一定了。」轉眸看到跟在沉朱身後來到的鳳止,立刻笑道,「就知道上神會來湊這個熱鬧。」

沉朱的身子一顫。鳳止這傢伙……

她的臉色沉下去,將青玄攔在自己面前的手一拂,氣勢洶洶道:「攔著我作甚,讓開!」

琉光傷她崆峒將士,冒犯墨珩這個崆峒上神,她倒要親口問問他,他到底想幹什麼。

被她拍開的青玄恨不得蹲到地上畫圈圈,他老人家活了數十萬年,還不曾這麼不受人待見,頓時覺得心底拔涼。

卻聽鳳止道:「青玄說得對,你此時過去,只能為他添亂,不妨暫時觀戰。」

沉朱為他的那句話頓在那裡,回頭看向說話的男子,開口就帶上了賭氣的成分:「上神此時有瞧熱鬧的心思,卻要請恕小神不能袖手旁觀。」

白衣男子長身而立,在她森冷目光的注視下,神色仍舊淡然。

她有些莫名惱火:「因為墨珩的生死與你無關,崆峒的榮辱也與你無關,所以你才有心情看熱鬧,不是嗎?」

鳳止為她的這句話無言良久,抬眸問她:「你很厭惡本君這一點?」

沉朱越過他,沒有半分留戀,空中就只留下一句疏離的回答:「小神豈敢厭惡上神的作風呢,只是不喜歡罷了。」

微風拂亂男子的髮絲,清雋容顏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

「所以,你喜歡本君的部分,究竟只有多少一點啊……」

連正眼看一眼本君都不願了嗎?

青玄沉浸在被人無視的悲傷情緒中不能自拔,夜來則忽視他們這二位尊神,疾步追上自家主子。

方才隔得遠,看不清那裡的戰局變幻,只隱約瞧出戰況激烈,是一場惡鬥。待行近了,才發現法力的激盪碰撞比預想中還要驚人,若不是有層金色的仙障將戰場封閉,腳下的樓閣恐怕早就化為塵埃。

夜來落後幾步,忽然有龐大的氣澤衝破仙障而來,沉朱的身子一個不穩,他忙上前扶好她,道:「帝君,沒事吧?」

沉朱穩住身子:「無妨。」

抬眸看向那仙障之中,正看到青色的龍爪朝黑袍男子拍去。男子不避不閃,手中銀槍一轉,就有數道厲芒與那龍爪相撞。

龍爪化為青煙消散,然而在半空中,巨大的青龍卻緩緩凝聚成形。

那不過是墨珩的幻身,無邊的法力卻足以讓六界生靈敬畏。

青龍俯視著面前的男子,漆黑的雙眸如同亙古的星辰。龍眸中映出的男子身材高大,一襲黑袍,衣襬和廣袖上繡有紅蓮,妖冶異常。男子的容顏極為清冷,尤其是劍眉下的那雙眸子,瞳色淡得近乎無色,卻寫滿了桀驁不馴和唯我獨尊。

沉朱立在仙障之外,無法再前進一步,只好看著一人一龍良久對峙,終於,聽男子冷漠地開口:「龍神,本座贏不了你。」

琉光雖然自大,卻向來坦誠,他清楚自己與對手的差距——就算再戰個三日三夜,他也未必能贏得了。既然贏不了,那麼再戰下去也沒有意義。更何況,與一個幻身戰鬥,就算贏了也沒有成就感。他收起皓月槍:「本座認輸。」

青龍開口:「既然如此,就請妖皇離開崆峒。」聲音低沉,如同吹過荒涼大地的風。

琉光道:「本座自會離開。」身上的殺氣雖然已經褪去,卻依然有種無法靠近的肅殺感,「龍神,本座今日雖然未達目的,可是能與你一戰,也算不虛此行。下一次,務必出關與本座切磋。」

夜來聞言臉皮一扯,這個琉光,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青龍不置可否,龍眸轉向沉朱,道:「朱兒,替本神送客吧。」言罷,就重新化為虛空。可是,龐大的威懾卻依然壓在人的心頭,久久不散。

沉朱垂首:「是。」

黑袍男子卻道:「不必遠送。」

沉朱見他一拂衣袖就要離去,立刻冷冷喚住他:「琉光,你當我崆峒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琉光一轉眸,就看到立在不遠處的少女,適才他已注意到有人靠近,卻只道是崆峒的宮娥,並沒有將她放在心上,何況,他向來不擅長應付女人。

映入眼底的女子,長髮未束,一身素色長袍,額間的龍樓花,襯得她唇紅齒白,面容清秀。

他眸色微厲:「你就是崆峒帝君沉朱?」

不等沉朱回答琉光,已有數十名神將把他的去路圍斷。

沉朱唇角勾笑:「正是本神。墨珩脾氣好,願意放虎歸山,本神卻沒有那樣大的肚量。」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冷冷道,「琉光,你今日做了什麼,不必本神細數了吧?今日若不讓你留下點兒什麼,本神怎麼對那些重傷的將士交代?」

琉光身上冷肅的殺氣漸漸迴歸,冷聲道:「你既是沉朱,本座就不必再跑一趟了。」

沉朱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意思,神色越發陰沉:「哼,區區妖皇,也敢來崆峒撒野。」

琉光的臉原本就繃得緊,聽她出言不遜,神色更是冷峻:「膽大包天的丫頭。」二話不說,就抬起一隻手,操控著妖力朝她襲去。

包圍他的神將立刻喝道:「休得對帝君不敬!」結果,還未近他的身就紛紛被強大的妖力拋下雲端。

琉光對無關人等視而不見,他的目標很明確:沉朱。

夜來見狀,厲喝一聲,飛身上前:「休想在崆峒造次!」

琉光衣袖一揮:「整個崆峒,有資格與本座一戰的,只有方才的龍神。」輕蔑道,「你既送死,本座成全你。」

沉朱臉一沉:「琉光,你別忘了,本神也是龍神。」

與夜來一前一後衝上去。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修為遠遠不及夜來,往日切磋,夜來總是為了照顧她的面子,並不使出全力,可是,她雖不及他,卻也不至於扯他後腿。誰料,不過是三五招,修為遠在自己之上的夜來就被蠻橫的法力甩出去,只聽轟然一聲巨響,他的身體連同底下宮宇樓閣一同倒塌,待他自廢墟中撐起半個身子,再欲回去保護沉朱,已經為時過晚。

沉朱也未料到,琉光竟有如此霸道蠻橫的妖力,眼瞅著那份力量就要朝自己的身上招呼過來,她極迅速地在胸前結印,凝成一個護體的仙障以做抵擋,誰料,仙障卻在碰到那妖力的一瞬間潰散成沙。

避已來不及,她在凜然的殺氣中,抬眸迎向對方冷漠的雙瞳。

見狀,眾神將無不陣腳大亂:「帝君!」

沉朱眸色一厲。她才沒有那麼好欺負,神力一擴,正要化出真身來,卻忽有個白衣的身影擋在她跟前,她恍了一瞬,沉聲喝道:「鳳止,誰讓你救!」

對方卻已為她化去那一擊,氤氳仙氣中,男子白衣勝雪,擋在她的面前,竟讓她極為安心。

琉光眯了眯眼:「鳳皇,在此作甚?」

他並未見過鳳止,對仙界的位分也不感興趣,可是鳳止這個名字,他卻並不陌生。

就見他理了理衣袖,吐出兩個字:「路過。」

沉朱嘴角一扯,路過,我要是琉光信你才怪好嗎!誰料,琉光卻道:「如此倒是甚巧。」

沉朱身子一晃,鳳止及時遞來一隻手,問她:「可要扶著本君?」

她冷著臉道:「不必。」

鳳止握住她的手:「那本君扶著你。」

沉朱將他甩了甩,沒能甩開,聽琉光道:「鳳皇,將那丫頭交給本座。」

鳳止淡淡看著他:「妖皇要這丫頭做什麼?」

琉光冷漠的目光落到沉朱身上:「此話你不該問本座,問她本人最好。」

沉朱怒道:「你擅闖華陽宮,重傷我的部下,如今竟還倒打一耙,不要欺人太甚!」

琉光身上殺氣更盛:「本座沒有耐心,是你乖乖跟本座走,還是本座斷你手足扛你走,選一個。」

沉朱握拳,咬牙切齒道:「選你大爺!」

琉光手中銀槍寒光一凜:「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丫頭。」

不等二人幹上一架,就聽鳳止對琉光道:「若本君記得不錯,適才你已答應墨珩上神,會就此離開崆峒。你貴為一界之君,說過的話若不算話,就不怕傳出去惹人笑話?」臉上掛著和善的笑意,握緊沉朱的手,「本君好容易路過一次,還全靠這丫頭解悶,還望妖皇理解。」

沉朱的臉皮抖了抖。

琉光的目光落到二人握在一起的手上,眯了眯眼:「是嗎,可若本座堅持呢?」

面前的上神身上散發出清冷的仙氣,他本人卻仍是一副悠閒閒的樣子:「琉光,本君與墨珩同系上神,你適才已同墨珩過過招,本君也無妨在你的敗績中再添一筆。」

琉光聽罷,眸中寒芒乍起。

敗績……是嗎?

龐大的妖息緩緩從他體內向外擴散,底下一直持觀望態度的青玄,臉上神色愈發肅然。

放眼六界,但凡是立於巔峰之輩,都經歷了與其地位相稱的造化和劫功。就連如今的天帝,即便出生在尊貴的天族,在其坐上九重天的御座之前,也有將近九萬年的時間都在盤古輪中不斷應劫、化劫,直到天命示下,才順理成章地登基掌權……

可是妖皇琉光,一齣世就擁有巔峰的修為,沒有任何天命,就輕而易舉地立於六界的頂端。

這樣逆天的存在,也難怪會令妖界振奮,令仙界備感威脅。

如今,琉光與鳳止,一個是風頭正盛的妖皇,一個是逍遙六界的上神,在這裡互相對峙,自然令人提心吊膽。

二人僵持半晌,氣氛似繃緊的弦,卻聽琉光忽然道:「與龍神之約,本座自當遵守。」斂了妖息,把那張桀驁不馴的臉轉向沉朱,「沉朱,本座會在妖界的萬仞城等你,若你不來,本座就率百萬妖兵,將崆峒踏平。」

這一番話他說得字字平淡,卻聽得人脊背一寒。

沉朱袖中握緊的手幾乎用力到泛白:「琉光,本神乃崆峒上神,你可知與崆峒為敵,究竟意味著什麼?」

琉光冷冷地道:「本座給你三日。」言罷,即轉身離去,大紅的衣襬如同燃燒的紅蓮。

只說結論而不做解釋,何等地霸道專斷!

沉朱勉強按捺住追上去的衝動,對仍舊攔在她跟前的鳳止道:「你放心,我還沒有那麼不自量力,把他追回來自討苦吃。」朝他冷哼一聲,甩袖離開。

她飛身而下,徑自朝被琉光重傷的夜來而去。夜來已被另一名神將從廢墟里扒出來,唇角血漬斑斑,看到沉朱朝自己疾步踏來,推開攙扶自己的神將,勉強立好,喚了聲:「帝君。」

她卻直接將他架到自己身上,冷著一張臉:「傷得這樣重,就不要逞強了。」

夜來愣了愣,一縷亂髮順著蒼白的臉頰垂落,拂過他唇角輕勾的弧度:「帝君就是喜歡小題大做,不過是……咳咳……散了幾百年修為……」

沉朱打斷他:「若不想修為散得更快,就別說話。」

夜來竟然這般容易就被人重傷,實在是太出乎她的預料。

她面容凝重地行出兩步,經過青玄時腳步頓住:「青玄君若是待在崆峒很閒的話,本神也不好繼續留客。諸事繁忙,恕不遠送。」

青玄望著她攙扶著夜來離去的背影,失語良久:「這、這是送客的意思?」

在他身側落定的鳳止立了片刻,才悠悠開口:「也是時候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