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朱從雲頭落下,白澤亦步亦趨,圍觀的神將立刻為他們讓出一條道來。
少女朝經過的一個神將伸出右手,對方立刻會意地將手中長矛遞到她手上,道:「帝君小心,夜來將軍已經連勝二十八場。」
沉朱留白澤在臺下,身姿輕盈地躍上演武臺,朝夜來挑了挑眉頭:「夜來將軍好功夫,本神也來會會你,可好?」
圍觀的眾神將一見沉朱上臺,心中都有些激動。每一年練兵,最有看頭的就是這二位對陣。
夜來神君的實力早已達到他們心中的巔峰,一般的神將望塵莫及,基本上敢與其對陣的人,都是難得的勇士。只要上臺,被虐是肯定的,眾神將向來以被虐的時間長短,作為檢驗自己實力的標準。
可是帝君就不一樣了。
對於他們這些糙老爺們兒,夜來神君虐起來從不手軟,不出一盞茶定能分出勝負。可是,每次與帝君對陣,他卻總要拖上個把兒時辰,然後輸掉比試,原因沒別的——他喜歡對帝君放水。
不等戰鬥開始,下面的一眾神將已經摩拳擦掌地下起了注,押的是這次夜來神君會以何種不明顯的方式輸給帝君。
夜來看了沉朱一眼,陽光下,少女的眼角眉梢顯得暖融融的。他輕輕一笑:「要不要讓你三招?」
沉朱身上殺意一濃,也不與他客套:「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
夜來被她這極兇狠的三招逼退到擂臺邊緣,電光石火之間以刀背擋下她的長矛,眯起眼睛:「三招已過。帝君小心,屬下可要反攻了。」
女子露出肆意而張揚的笑意:「求之不得!」
一個時辰之前,華陽宮。
青玄本預備邀上鳳止一道去崆峒的皇城逛一圈,可是敲了半天門也沒反應,恰有一個小仙娥經過,告訴他鳳止獨自出門散步,已去了小半個時辰。他向來嫌那些隨行的天庭仙官古板,也就沒有邀他們一起逛街的興致,得知鳳止不在,只好敗興地回房睡覺。
這時的鳳止,正在雲初殿上與人對弈。
對面端坐的男子容貌清冷,發黑如緞,靜靜落到堆疊的長袍上,執棋的手蒼白枯槁,彷彿下一刻就會化成枯骨。
墨珩的聲音和著落子聲在雲初殿上響起:「沒有想到,你竟會主動來見我。」
鳳止道:「若我不來見你,還不知你的神力已衰竭至此。墨珩,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擅長粉飾太平。」
墨珩的情緒絲毫未受影響,只冷淡道:「鳳皇管好鳳族的事務就是。」
鳳止的目光落在棋盤上,也不為他的冷淡生氣,說話的語氣就如同閒話家常:「也是。崆峒有你在,又何時需要我來費心。不過,有些事你此刻可以扛著,可若是你不在了呢?」從棋盤上抬頭,神色喜怒莫測,「你打算讓那丫頭如何?」
墨珩抬頭:「屆時,她自會有她的選擇。」
鳳止執白子的手落下去,堵上了他的一個活眼,輕笑:「你明知她會如何選擇,照她的性子,就算是崆峒隕落,她也會毅然陪葬吧……」
墨珩的目光在他腰間的玉玦上落了落,又不動聲色地挪開,避開這個話題:「我從夜來那裡聽說了,兩百年前,那丫頭似給你添了些麻煩。」
鳳止執棋的手微頓,而後恢復如常:「不過是個巧合。」
墨珩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棋下到一半,才開口:「鳳止,崆峒如今就只剩下這麼一個後人,本神捨不得讓她出任何差錯。即使那個差錯……」他抬頭,靜靜道,「是你。」
鳳止抬起鳳眸:「我知道。」眸色冷而沉,「可是,若我偏想要她呢?」
墨珩落子的手微頓,只道:「鳳止,你不會。」
鳳止與他對峙半晌,終於敗下陣來,輕道:「墨珩,你捨不得將她給我,鳳止……又豈捨得要。」
墨珩道:「如此最好。」輕輕落子,「但願日後,你不會與她為敵。」
鳳止苦笑:「你早已看到結局,又何必這般試探我。你放心,本君雖愛看熱鬧,卻從來都不喜歡蹚渾水。」
下完一盤棋,鳳止起身告辭,墨珩坐在原地,在繚繞的沉香中開口:「鳳皇,你今日答應本神的事,莫要忘了。」
鳳族的帝王背對他而立,白衣廣袖,髮色如墨:「上神放心,本君好歹也是一族之王,說過的話,自然記得。」
墨珩繼續道:「從今日起,本神將入觀星殿閉關,朱兒年幼,還要請鳳皇多多照拂。」
鳳止道:「本君會的。」
離開雲初殿,鳳止略作思量,駕了雲朝太虛海去,途中正巧經過兵營,見底下烏壓壓的一幫神將都圍在一處,十分熱鬧,於是下了雲頭,想去瞧個仔細。
他剛一落地,就聽到一片叫好聲。抬頭望向那被神將包圍的高臺,就看到女子一杆長矛立在臺上,朝摔至臺下的男子揚了揚下巴:「夜來,你輸了!」
應當是經歷了一番苦戰,頭髮散了,顯得有些狼狽,臉上的神采卻很張揚,讓人忍不住勾起嘴角。
喚作夜來的神君理了理袍子,神情彷彿有些不甘心,高傲地回了一句:「算帝君運氣。」
鳳止抬腳走近,聽到身側有神將小聲對同僚道:「方才夜來將軍的那個假摔好生高明,從帝君那個角度只怕瞧不出一點兒破綻。」
同僚亦小聲回他:「真佩服夜來將軍,每一年都能開發出不同的假摔技巧。」
「大約這就是愛吧。話說回來,你有沒有發現,帝君今日的殺氣比往年都要嚴重。」
「是啊是啊,還不曾見過這樣的帝君,好可怕。」
鳳止苦笑,彷彿隱約明白她心情不豫的原因。不過,能發洩出來總是好的。
就聽她在臺上道:「還有誰有膽量,來與本神戰一場!」
底下的神將面面相覷,說實話,帝君的實力只能算作中上,兵營中有幾個能打的將軍,恐怕在十招內就能打贏她。可是,若他們打贏,帝君不免就會發現夜來將軍給她放水,這樣一來,也就難免會生夜來將軍的氣。帝君生夜來將軍的氣,夜來將軍鐵定也會有氣,這氣最後不還得發洩在他們這些手下的頭上?
沉朱一連點了好幾個名字,都沒有一個站上前來。她神色更加不豫:「一群膽小的傢伙!」
他們不是膽子小,是沒有夜來將軍放水的本事啊。
眾神將正在互相推脫,忽然聽到一個清雅的嗓子:「本君應戰。」
圍在演武臺周圍的神將紛紛回頭,本想看一看是誰這麼有膽色,結果看清男子的模樣,俱是渾身一顫,齊聲道:「恭迎鳳皇!」
然後,很自覺地為他讓出一條路來。
夜來見到他,神色陡然陰沉,鳳止卻看也不看他,氣定神閒地走上擂臺。
在沉朱的面前站定,靜靜望著她:「丫頭,本君做你的對手。」
沉朱的神色由愣怔轉為陰沉,低低罵了句:「淫賊。」
夜來站得近,聽到此話一頓,問自己腳下的白澤:「淫賊是什麼意思?」
白澤淡淡解釋:「約莫就是登徒子的意思……」沉吟道,「今早沉朱彷彿有些不大對勁,難道昨日與鳳止上神發生了什麼?」
夜來的手不自覺地抖了抖,看向臺上鳳止時,眼神里多了些殺氣。
鳳止對沉朱道:「阿朱,本君有話需要解釋。」
沉朱已經提了長矛刺過去:「廢話少說。」
這一招被他輕易躲過去,她身上殺氣一凜,招式比方才面對夜來時更加果決兇狠。
她步步緊逼,誰料,一直後退的鳳止卻突然一個閃身,鬼魅一般出現在她身後,還未反應過來,手中長矛已經落地,他乾淨利落地將她的雙手反剪在身後,湊到她耳邊,語聲氤氳:「阿朱,乖乖聽本君說話,就放了你。」
沉朱咬唇:「看招!」一隻手從他的鉗制中掙開,朝他的鼻樑砸過去,鳳止換了個方式將她制住,語聲含笑:「這般兇悍,日後誰敢娶你。」
沉朱道:「我的婚姻大事,不必上神操心!快放開我!」
鳳止道:「放開你也可以,昨日一事,原諒本君。」
沉朱重複了一遍:「原諒你?」鳳止忽覺手上一燒,不過是稍有鬆懈,就被她掙脫鉗制。她道:「你想得美。」
這丫頭,竟又擅用了寶貴的本元神力。
不待多想,她已攜著兇狠的掌風朝他襲來,他避開她,道:「阿朱,休要亂來。」
這般擅用神力,她就不怕將來有個萬一?
鳳止的眼神不禁比方才多了些認真。
沉朱選擇的襲擊角度甚是刁鑽,他若是認真還擊只怕會傷到她,可若只是一味地躲,她的神力和體力恐怕會消耗更多。
「阿朱,你就這般痛恨本君嗎?」鳳止神色隱隱發沉,「把神力收回去,本君認輸就是了。」
沉朱怒火燒心,哪裡肯聽他的。這些時日以來的委屈、憤怒全都交織在一起,她眼下就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痛痛快快與他打一場。
對方是上古神,神力浩瀚無邊,她就算拼上全力也不可能贏了他。
但,輸給他還是太不甘心了。
她繼續提高神力,卻突然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瞬間將她的神力壓制,她的身體也被那股力量震出去,眼瞅著就要跌下擂臺,對方卻突然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腰,將她放至穩妥的地方。
一時間,整個世界都是他的味道,一如他的神力,霸道、廣闊,亦讓她無能為力。
他在頭頂柔聲喚她的名字:「阿朱。」
她猛然將他推開,立穩之後,道:「此局上神取勝,沉朱無話可說。」把鬆了的髮帶從頭上抽下,長髮登時被風吹得凌亂,目光落到他腰間懸著的玉玦上,道,「沉朱之物,留在上神那裡也沒什麼用,還望上神能物歸原主。」
臺下眾人皆不知發生了什麼,只是覺得這個時候的帝君,比尋常時候都要決絕和冷漠。
鳳止道:「本君原是想……」
話未說完,突然聽到一個拉長的嗓音從人群外傳來:「報——」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傳令兵神色匆匆地擠至跟前:「帝君,妖皇琉光突然闖來,破了九重界門,如今已殺至華陽宮!」
沉朱神色一頓:「你說什麼?」
她才離開華陽宮不出半個時辰,這樣短的時間內,怎突然冒出一個琉光來?而且還繼鳳止之後,再一次開啟了崆峒的界門!
妖皇琉光,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傳聞此君嗜血好戰,行為乖張,是六界的頭號麻煩,但,崆峒與妖界素無過節,他琉光來這裡做什麼?
夜來同樣困惑地問那傳令的神將:「妖皇來此作甚?」
「屬下不知,那廝不分青紅皂白就要闖宮,兄弟們誓死守衛宮門,但他手裡那杆妖槍委實厲害,恐怕此時,他已闖入宮內!」
夜來沉聲道:「豈有此理,妖界難道是想進犯崆峒不成?!」
那神將道:「稟將軍,琉光獨身前來,沒有帶一個妖君隨行。」
夜來一頓,獨自殺入崆峒,他琉光當他崆峒的將士都是吃素的嗎?還是他自負到以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沉朱卻無暇計較這些,伸手召雲:「先趕回去再說。」
那妖皇既有能耐開啟界門,自然有能耐對付當值的神將,只看這傳令的神將狼狽的模樣,就知華陽宮的守衛根本攔不住他。想起獨自待在華陽宮中的墨珩,沉朱心不由得一沉。
手忽然被人拉住,竟是鳳止:「本君同去。」
沉朱欲甩開他的手:「上神的美意沉朱心領……」
鳳止卻加重力道,眼神透著些少有的嚴肅:「本君說了,與你同去。」
妖皇來者不善,他不跟上去,照這丫頭愛亂來的性子……
想到這裡,他心中略頓,雖說答應了墨珩要對她多多照拂,可是,此處畢竟是崆峒地界,華陽宮尚有墨珩坐鎮,他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沉朱同樣默了默,最終對他讓步:「那就速去,莫要耽擱。」
說罷就拂開他的手,跳上雲頭,其他將士也立刻跟隨在後面,浩浩蕩蕩朝華陽宮而去,鳳止神情複雜地笑了笑,亦御風追上去。
沉朱在雲上問那名傳令的神將:「那琉光就沒有透露他此行的目的,總不會是閒得無聊吧?」
神將神色憤憤:「稟帝君,妖皇桀驁難馴,做事全憑一己之喜怒,這一次也不知是吃錯了什麼藥。」
沉朱陷入沉思,崆峒與妖界並無宿怨,琉光究竟是所為何來。
不多時就趕到華陽宮,還未走近,就已聞到嗆鼻的血腥氣,沉朱面色陡然一凝,疾步行到一個倒在血泊中的將士處,不顧衣襬被血汙沾染,就朝他蹲伏下身子。
其他的神將也紛紛去探視倒在宮門前的同伴。
「帝、帝君……」那個將士尚有些意識,虛弱地開口,沉朱立刻將他扶起,他推辭了一下,「帝君,咳咳,莫要髒了帝君的衣袍……」
沉朱道:「無妨。有什麼話只管對本神說。」
他緩了緩,聲音極低,沉朱湊過去,聽他道:「小神無能,未能攔住妖皇……他……往宮內去了。」
沉朱神色很涼:「你放心,本神會讓琉光給你一個交代。」
說罷,將他輕放在原地,緩緩起身,望著滿地狼藉,眸光沉下去:「琉光這是欺我崆峒無人嗎……」
崆峒雖有十萬神將,卻有一大半都駐守在邊境,尤其是與魔族交界之處。
太虛境獨立於六界,於生存條件惡劣的魔族而言是一塊肥肉。雖說魔族不曾大舉進犯,卻時常有兵力於邊境試探,這一任的魔君是個老狐狸,沉朱每次向他表示抗議,他都以進犯崆峒的是魔界叛軍為由,把自己的責任撇得乾乾淨淨。
近幾年,魔族越發猖狂,崆峒派往邊境的兵力自然就更多。
如今,在崆峒的皇城可以調動的兵力恐怕並不理想,不過,數萬年來,還無人能夠正大光明地從九道界門闖入華陽宮。
近日是怎麼了,先是鳳止,後又來了一個琉光。
沉朱瞟了跟在自己身畔的鳳止一眼,愈發覺得此神果真是自己的剋星。
鳳止注意到她在看自己,亦迎上她的目光,她卻輕哼一聲,撇過頭去。鳳止無奈地理著衣袖,自己此行算是徹底惹到這丫頭了。
沉朱留下懂醫術的白澤和一部分人照顧傷員,自己匆匆朝宮內而去。夜來隨在她身畔,問她:「帝君是不是在為墨珩上神擔心?」
少女冷笑了一聲:「擔心?區區一個琉光,還不至於威脅到墨珩。本神……只是單純地有些窩火罷了。」
夜來望著她的側臉沉默。
於身畔的少女而言,墨珩這二字代表的是整個崆峒的權威。她之所以能夠驕傲地活到今日,就是因為有墨珩在。任何擔心都是對墨珩的侮辱,也是對她自己身上血統的侮辱。
上古龍族,又何曾畏懼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