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落花有意君無情

鳳止的預言很準,不一會兒的工夫,無根水就從天而降。

濛濛煙雨中,海和天連成一片。

孤亭內設有白玉的桌凳,簡單卻也雅緻,鳳止在亭子周圍佈下隔雨的仙障,抬腳走回桌畔。

望著伏在桌上的女子,他撩衣落座,似笑非笑地問她:「有這樣累嗎?」

她有些不滿:「下次換你來試試,看看駕雲四個時辰是什麼感覺。」有氣無力地抬了下眼皮,不抱什麼希望地提議,「要不回去你來帶我?」

鳳止想,這丫頭性格雖然要強,禮儀卻極周全,今日竟在他面前這般沒有正形,看來是真的累壞了。

他揮袖化出茶盞來,邊泡茶邊應道:「好,回去本君帶你。」語氣裡竟有些不易察覺的寵溺。

沉朱見他這樣好說話,倒是愣了愣,緩緩坐直身子,恢復一貫的端莊做派。

她靜靜地看著他倒茶,看到一半終於看不下去,忍不住把茶壺從他手上接過來,罵了句:「笨書生。」

罵完之後,卻見他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眉眼含笑:「你方才喚本君什麼?」

沉朱略怔了一下,沒有答話,默默把茶盞推到他面前之後,就轉過頭望向亭外的雨簾,臉上無甚表情。

鳳止透過嫋嫋茶煙望著少女的側臉,目光從她端正的額頭滑落,經過挺拔的鼻樑,最終落到她的雙唇上。唇瓣輕輕開合,似說了句什麼,他回神:「什麼?」

沉朱懨懨道:「沒什麼。」

你已經不是我的笨書生了啊……

鳳止沒再追問,抿了口茶,同她一起看著亭外的蒼茫煙雨。

隔了會兒,聽她漫不經心地問自己:「長陵君是個什麼樣的人?」

鳳止玩弄著空茶杯:「怎麼,還未過門,就好奇起自己未來夫君的為人嗎?」沉朱為這話胸前一悶,極力剋制著情緒:「是啊,我的夫君,自然要配得上我才是。」挑眉看向他,眸子染上了一些狂放不羈,「你從長輩的角度給個意見,覺得這個長陵君配不配得上我?」

這本是個極好回答的問題,他並無理由遲疑,可是在這個不必遲疑的問題上,他卻沉吟良久。

嗯,長陵君,天族的二殿下,出身倒也可以,可惜是天帝庶出;論模樣也算得上一表人才,可是氣質太普通;性情雖好,卻未免軟了些,不夠霸氣……

想到這裡,鳳止心下一頓。

似乎從剛才開始,他一直在挑長陵君的毛病。他為何挑他的毛病?

沉朱見他沉默半晌也沒有給出答案,忍不住問他:「這個問題有這麼難回答嗎?」

他收回心神,挑了個極官方的說法:「長陵君出身顯赫,人品和相貌都出類拔萃,無論本君意見如何,墨珩看人的眼光總不會錯。」

沉朱聽他這麼說,不知為何心頭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將那種感覺強壓下去,漫不經心地道:「墨珩的眼光自然很好。」自言自語般道,「今日回去就讓成碧弄一張畫像,成親之前,我也該過目一下才是。」

鳳止聽後不置可否,隱在袖中的手上多出一塊玉玦來,將它擺弄了兩三下,總算開口:「丫頭。」

沉朱漫應了一聲:「嗯?」

他將手中物件輕輕擱在桌上,聲音顯得有些冷漠:「此物在本君手中已有兩百餘年,如今也該物歸原主。」

沉朱望著桌上的玉玦,分明是溫潤的色澤,卻刺得她眼睛疼。

她聽到自己開口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兩百年前本君已借鳳宓之口說過,你若還願意聽,鳳止也無妨再說一次。」

沉朱抓著玉玦起身,道:「不必了。」

雖然知道這一日總會來,卻還是低估了他的拒絕對自己的傷害。

行到亭子口,沉朱用盡全力將手中精巧的龍形玦扔入太虛海中。

她背對鳳止,背影顯得單薄而孤絕,儘管如此,頭卻依然抬著,語氣微諷:「上神大概是誤會了,我喜歡的自始至終都只是書生鳳宓,而從來不是上神鳳止。如今,我只當是鳳宓不在了,就不勞上神轉達他的意思了。」

她說罷,連仙障都未撐開,就衝入越下越大的雨中。

海上蒼茫一片,她駕雲而行,分不清臉上究竟是淚水還是雨水。在雲頭上自嘲地笑笑,若是雨水便也罷了,若是淚水,沉朱你也太沒出息。

鳳止在海上的孤亭裡喝完一盞茶,嘆口氣:「丫頭,本君與鳳宓,從來都是同一個人啊……」

沉朱靠著一時意氣行出數十里,心情緩緩平復下來,她這個人甚少做事後悔,可是想起方才將那玉玦扔進太虛海,還是隱隱有些肉疼。

那可是她以自己本元的神力養出來的東西,就相當於將她的神力分了一半在那玉玦裡。「玦」有決斷之意,她本欲通過這枚龍玦提醒自己,當決斷時就應痛下決斷,故而,當年遇著心儀的人,她想也沒想就把玉玦送給了他。荒唐的是,對於她的決斷,人家卻一點兒也不領情。

她沉朱可真是個笑話。

將自己罵了幾句之後,果斷掉頭。為了不虧太多,她得把東西找回來。

亭中已無鳳止的身影,沉朱化出真身來,一頭扎入腥鹹的海水。

儘管龍族在水中的視力極佳,可是想要在這樣大的海域找到一枚小小的玉玦,還是有些難度,幸而是她自己的神力養出的東西,很快,她就感應到玉玦的靈動。

沉朱靠著那抹微弱靈動的牽引,奮力向深海游去。

海水愈加冰冷刺骨,忽然有斷壁殘垣闖入視野,她心下一驚,那玉玦竟被海流衝到崆峒古國了嗎。而更讓她驚訝的是,此時,那裡已有一人。

男子一襲白衣,雖在水中,卻如立於平地,正對著一座生滿綠苔的古城牆,探手觸碰上面的古文字。

她忍不住道:「鳳止,你怎在此?」

話說完,才想起自己此時是龍身。

鳳止手頓住,面前的文字轉瞬化為虛影,消失在海水中。他回過頭,便看到巨大的白龍浮於身後,這丫頭,竟是少見的白龍嗎……

應當是意識到了自己的真身被他看去有些不妥,就見她尾巴一擺,化成少女的樣子,還未穩好身子,就被一個暗流撞得一個踉蹌。他想也未想,就伸手將她拽入自己的仙障內,用力過猛,一下子把她拽進了自己的懷中。

沉朱在他懷中抬頭,撞上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眸,冷不防地蒙在那裡。

整個身子都僵硬得不似自己的,心跳陡然快了那麼幾拍。

她沒有及時從他懷中離開,大腦仍在發矇,只木木地重複方才的問題:「你怎麼在這裡?」

鳳止亦保持著懷抱她的姿勢,道:「同你一樣。」

沉朱蒙了半晌,看到自己的玉玦端正地懸在他腰間,微微訝異:「你是特意下來找這個的?」

鳳止不置可否,問她:「你方才在生本君的氣,現在氣可消了?」

沉朱經他提醒才反應過來,她丟失玉玦本就是他害的,就算他特意替她找回來,也於事無補。更何況,他本就有意下來看崆峒古國,替她尋找玉玦約莫就是順手。

她自然無需為他的順手承他的情。

將心態擺正,她從他懷中撤離,伸出一隻手:「物歸原主。」

一張小臉上,表情十分認真。

鳳止的目光在她掌心的紋路上落了落,突然生出了逗弄她的心思,甩下一句:「什麼物歸原主?」轉身而去。

沉朱默了默,隨即咬牙,這世上怎有他這樣的人!

她氣呼呼地跟上他:「我的玉玦某人不是不稀罕嘛,那就還給我。」

他氣定神閒道:「本君水性不好,方才發現這枚撿來的玉玦,佩在身上倒有避水之效,著實好用得緊。」

沉朱腹誹:姑奶奶若信你水性不好,那鐵定是姑奶奶的腦袋被驢踢了。

不想與此神多做糾纏,她黑著臉道:「那就請上神用完之後還給小神。」說罷,就化出真身來,「小神還有要事,恕不奉陪。」

鳳止喚住她:「等等。」

她耐著性子道:「做什麼?」

由於恢復了龍身,聲音聽上去就比平時多了些威嚴,鳳止認真地打量她一眼,十分厚臉皮地道:「正好,載本君一程。」

面前的小白龍眼角微微一抽,還未開口拒絕,他已利索地落到她的頭頂,氣定神閒道:「走吧。」

沉朱怒道:「鳳止,我好歹是龍神!」他怎能把她當成坐騎來用,還、還順手握住了她的龍角!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幾乎是在咆哮了:「你給我下來!」

鳳止卻輕輕拍一拍她的頭頂,哄小孩子一般道:「聽話。」又笑吟吟道,「待出了太虛海,本君也給你騎上一回,可好?」

沉朱遲疑:「……真的?」

按照沉朱的理解,他說的意思,自然是化出真身來給她騎。他貴為鳳皇,一定甚少在別人面前化出真身來,給人當坐騎的機會自然也少之又少。這麼個難得的機會,她若放過了,一定會後悔。她不過是載他一程,就能換來將他踩在腳下的機會,又算得了什麼。

鳳止真誠道:「本君向來不打誑語。」

沉朱果斷道:「成交。」

出水之後恢復了人身,她輕咳一聲,面上一派端莊穩重,眼裡卻有抑制不住的喜色:「好了,鳳止,你可以化出真身來了。」

興奮得連敬稱都給忘了。

鳳止望著少女因為期待而清亮無比的雙眸,陷入了沉思。方才他雖然承了她一諾,實際上那一諾並沒有什麼分量。當時,也不過是挑了一個最省事的辦法哄她開心罷了。

可誰曾想她就這麼心思單純地信了呢。

大概是見他神情不對,少女深漆的瞳漸漸染上一層懷疑:「你……不會是騙我的吧?」

鳳止沉思了好一會兒,白衣廣袖一抬,手拍上她的肩膀:「今日本君乏了,改日吧。」

丟下石化在原地的沉朱,徑自召一朵祥雲,朝華陽宮方向去了。

經此一事,沉朱明白過來一個道理,那就是鳳止想騙她的時候,往往比尋常時候顯得更真誠一些。

鳳止這個騙子!

雲頭上,喚作鳳止的上神也在暗中自責,這次貌似做得有些過了呢,照那丫頭的性子,恐怕不大容易哄回來。

嘴角卻不自覺輕揚,這麼欺負她,心情莫名開心是怎麼回事。

隔日,雲初殿內,從西天移來的優曇缽羅花,正逢上三千年的花期,白色的花朵捲了千堆,祥瑞萬分。

沉朱在半睡半醒間,聽到殿外似有許多人在走動,睡眼惺忪地從床上坐起來,披散下來的髮絲遮了一半臉頰。她沙啞著嗓子喚了一聲成碧,沒有人應,只好隨手扯了件袍子披上,光著腳朝殿外走去。

行到廊下,見成碧正在指點著小仙娥打掃各殿的衛生,整個人神采煥發,充滿幹勁。

沉朱有些不解:「成碧,不是半個月前才大掃除過嗎,怎麼今日又來了一次?」

成碧聞聲望去,看到少女的樣子,登時捂上鼻子。

雖說同為女子,可是自家主子剛睡醒時的模樣,實在是太令人把持不住了。而且,大概她睡醒隨手扯了件墨珩的袍子披上,寬大的素色長袍,三千青絲未束,讓她看上去有些雌雄莫辨,大概是年少的緣故,就算硬將她當作是一個美少年,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妥。

若是自家主子是個男孩子,日後長大了,美貌程度絕對跟前兩日見到的鳳止君有得一拼。

成碧保持著捂鼻的動作,稟道:「帝君,上神從蓬萊回來了。」

沉朱愣了愣:「墨珩回來了,怎麼這麼早?」又狐疑道,「可是這跟你大掃除有什麼關係?」

成碧喜滋滋地向她解釋:「上神的房間空了好幾日,奴婢怕會落灰,所以令人打掃乾淨了,好讓上神入住。」

沉朱無奈,就算是墨珩回來了,這小丫頭也太小題大做,犯不著把整個雲初殿也一起打掃吧,不過算了,由她折騰吧。

「墨珩如今在何處?」

「哦,上神剛剛去廣興殿見二位上君了,應當是要商議帝君的婚事。」

沉朱抬腳就往廣興殿去:「我去見他。」

成碧道:「等等,帝君你好歹……」換身衣服再去。

話未說完,人卻已經走遠了。

廊外桃花被風吹動,紛紛揚揚,灑落一地。剛剛回府上換了件常服趕來的夜來,正好在迴廊的轉彎處撞到沉朱。

少女白衣紗籠廣袖,突然闖入他的眸中,凝成一抹驚豔之色。

夜來將眸中的情緒隱去,喚道:「帝君這是去哪裡?」

沉朱看他一眼:「墨珩去談我的婚事了,陪我去廣興殿走一趟。對了,你們怎麼提前回來了?」

夜來跟上她的步伐,淡聲道:「上神掛念帝君,就以身體不適為由,提前辭了蓬萊仙主。」忍不住提醒她,「帝君打算就這麼衣冠不整地去見上神嗎?」

沉朱往腳上看了一眼,隨意捏了個訣,化了一雙織錦的短靴穿上,責備他道:「夜來,你怎麼搞的?去之前我不是囑咐你了,這次墨珩去了蓬萊,務必讓他多住些時日,最好能住個一年半載的,也好與蓬萊仙主多培養培養感情。」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些遺憾,「我可是連喜酒怎麼擺都已經想好了。」

夜來神色不變,語氣裡卻已有取笑之意:「帝君明知上神的脾氣,就該知道那蓬萊仙主根本留不住他。」抱臂說起了風涼話,「帝君有時間考慮墨珩上神的喜酒怎麼擺,還不如抽空想一想自己的喜酒該怎麼擺。」

沉朱橫了他一眼,卻又轉怒為笑:「正好,你是過來人,可以給我個參考,當初跟那隻狐狸成親,你們是怎麼擺的喜酒?」

夜來眼角一抽,這丫頭,忍不住開口反擊:「都過去那麼久了,屬下哪能記得那麼清楚。」咬牙切齒道,「對了,帝君,屬下這次在蓬萊尋了許多寶貝,打算給帝君當大婚的賀禮,改日帝君親自去屬下府上挑一挑。」

沉朱臉黑了黑:「挑你大爺。」

二人一路鬥嘴,過路的仙娥聽到皆忍不住掩袖輕笑,夜來神君與帝君還真是數千年如一日,咳,無一日不在互相拆臺。

來到廣興殿,小仙娥進去通傳,得到墨珩的許可,沉朱才抬腳進了內殿。

不遠處的樹蔭下,正靠著大樹打盹兒的鳳止聽到動靜,懶懶地將覆在臉上的經書摸下來,隔著簌簌的落花,正好看到少女上殿的背影。

素衣白袍,衣袂翩翩,髮絲上彷彿沾帶桃花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