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奉令守在殿外,看著沉朱的背影消失,俊秀的臉上緩緩有凝重之色。良久,他才開口輕嘆,嘆到一半,忽聽到身後一個清雅的男聲:「夜來將軍也在為這門婚事憂心?」
他回頭,看清男子的模樣,神情不由得一頓。
鳳宓,他怎會在這裡?
只愣了片刻,他就結合回宮後得到的傳聞得出答案,眸色一沉,神情傲慢至極:「鳳止上神,這廂有禮了。」
鳳止不為他的傲慢生氣,含笑道:「夜來將軍不必客氣。」
夜來眯著眼睛問他:「上神與帝君已經見過面了?」
見鳳止點頭,他語氣裡更添敵意:「不知上神是什麼意思?」手緩緩握緊,涼涼地道,「耍著我家帝君玩兒是嗎?」
鳳止沒料到自己在他心中竟然這般不堪,略感到些無奈,本想出言為自己辯解,卻突然改了主意:「本君便是耍著她玩兒,又待如何?」
簌簌落花下,夜來看著面前的男子,一襲竹青色長袍,容色溫潤,神情坦蕩,彷彿就算動手毀了六界,他也會是這副神情。
夜來強壓下滿腔怒火,陰沉沉道:「誰若傷害她,就算那人位極六界……」
鳳止含笑:「若那人位極六界,你待要拿他如何?」
「他傷她一分,我讓他十倍奉還;他傷她十分,我讓他百倍奉還。」男子的眸色狠戾決絕,「無論上神信不信,夜來說到做到。」
鳳止沒料到會得到這麼一個回答,方才那句話本是簡單地試探,誰料試探的結果卻讓他有些意外。
「夜來將軍莫不是……喜歡她?」
面前的男子一頓,眼中的怒色漸漸消失,代之以淺淺的嘲弄:「上神玩笑。身份之別,夜來豈敢逾越。就像上神不可能喜歡帝君一樣,帝君也不可能喜歡夜來,這樣的自知之明,我們主僕都是有的。」說罷,他冷冷地道,「上神若是對帝君無意,就不要出現在她面前,免得她心思單純,再誤會了上神的意思。」
鳳止撫著袖,垂目沉思。明玦的那句話猶在耳邊,不由得低聲沉吟:「離她遠一點兒……嗎?」
夜來不欲與他多言,徑自行到廣興殿前,讓一個小仙娥借送茶水之便打探殿內情況。特別強調,若是帝君發起小孩子脾氣,就立刻向他稟報。
不過,應該不必擔心吧。那丫頭向來敬重墨珩上神,這幾千年來,何曾聽她在墨珩上神面前說半個不字?
那小仙娥隔了一會兒行出來,果然道:「神君放心,帝君乖巧著呢,沒有惹出什麼亂子。奴婢進去時,上神與青玄帝君正在合議婚期的安排,問帝君的意思,似也默許了。」
夜來蹙眉:「婚期?」
小仙娥道:「天帝的意思是,婚後讓長陵君隨帝君來崆峒,可是大婚卻是一定要在九重天置辦,否則天族的面子不好看。」
夜來卻並不在乎這件事,問她:「婚期定在了什麼時候?」
小仙娥搖搖頭道:「奴婢沒有聽到。」
夜來神色嚴肅地揮一揮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二人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落入鳳止耳中。婚期,恐怕不會超出三個月吧。
夜來眼角餘光見他仍在原處,暗中沉吟,聽說此神是為青玄帝君作陪的,怎麼此時卻自己在殿外閒晃?
不待他解開其中蹊蹺,就聽到沉朱的聲音從殿門處傳來:「青玄君留步,我送墨珩回去就是了。」
夜來應聲望去,廣興殿門前,手執摺扇的那位應當就是青玄帝君了,傳聞此君在衣著打扮上頗為講究,今日一見果然如此,月白袍,青玉簪,也算得上是風度翩翩。只聽他道:「不過幾步遠,晚輩還是送上神一程。」
正由沉朱攙扶著的那名男子,髮色極黑,更襯得他膚色蒼白。一身玄墨色的古袍,透著無與倫比的矜重和莊嚴,雖然身體看上去既單薄又弱不禁風,卻容不得人有任何褻瀆冒犯的念頭。就連風度翩翩的青玄帝君立在他身邊,也都成了個不起眼的陪襯。
也難怪九重天上的那位帝王,在墨珩上神的面前也甘願低上半頭。
如果真要找個人對比的話,或許,也就只有——
夜來忍不住望向鳳止,對方也正望著墨珩上神的方向,竹青色的寬大衣襬被和風吹起,神色不辨喜怒。
如今世上僅剩下的兩位上古神,給人的感覺竟如此不同。
世人都說墨珩冷傲,卻不知那是因為他眼中只有崆峒,於他而言,除卻崆峒的興衰以外,皆是身外事,自然就顯得他涼薄,而與墨珩置身事外的冷漠相比,鳳止的淡泊和好脾氣卻在六界有口皆碑。
不過,那的確是真正的鳳止嗎?
在六界未分之時,妖鬼神魔混戰不休,毫不誇張地說,每三日就會有一族被異族吞併,每五日就有某個小族徹底覆滅。鳳族並不是驍勇善戰的神族,卻直至今日都立於六界的頂端,那執掌鳳族的帝皇,若是沒有殺伐決斷的霸氣和籠絡人心的手腕,僅憑運氣又怎麼可能走到今日?
上神鳳止,豈可能是善輩?
夜來回過神來,聽到不遠處墨珩開口:「有朱兒陪著本神就是,青玄君留步。」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人拒絕的威嚴,「諸位遠道而來,不妨在華陽宮多住些日子。本神身體不便,若有怠慢疏失,也請諸位多多擔待。」
青玄和他身後的禮官忙道不敢,墨珩朝他行了個半禮:「告辭。」
青玄忙回全禮,謙謹道:「恭送上神。」握著摺扇的手心隱隱冒汗,時至今日才明白,何謂不怒自威,也難怪天帝對他的話不敢有任何異議。好在,此神並不願過多插手六界之事,否則,照天帝那麼個多疑的性子,就算對方是自己的老師,恐怕每日也要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了。
沉朱攙扶著墨珩,走到石階前提醒:「小心腳下石階。」又提議,「要不還是坐輪椅吧,我來推你。」
墨珩的語氣裡有些無奈:「朱兒,我應當還未年邁體衰至此。」
沉朱遲疑:「可是,你剛剛從蓬萊回來,雲初殿又那麼遠,我怕你身體吃不消……」
墨珩難得展顏,側頭看她:「那你就陪著我慢慢走過去。」
沉朱這才朝他溫軟一笑,乖巧道:「好。」
夜來看著二人朝自己走近,神情也緩緩柔和下來。恍然想起當年,墨珩在滿園春光中問自己:「夜來,你可願意留在崆峒?」
當年他本打算,待自己躲過了君臨的騷擾,就去四海遨遊,做一個逍遙散仙。誰曾想,那個位居六界之巔的上神竟會親口出言挽留。
他沒有去問為什麼,只是在獲得留下來這個選項的時候,突然覺得似乎這樣也不錯。本以為墨珩不過留他做個小小的神將,誰知他卻授他兵法,指點他修行,短短幾千年,幾次三番委他以重任,甚至將崆峒的十萬神將交給他掌管。
崆峒上下,無不預設他是墨珩的弟子,對他敬重有加。
他又是何德何能。
恍神回來,夜來漫不經心地朝鳳止所在的方向瞧去,那裡卻已空無一人。
心下略頓,他是什麼時候走的,怎麼也不和墨珩上神打個招呼?
是夜,凌兮殿外小花園中,青玄邀鳳止月下對酌。
藍袍神君有些感慨:「墨珩上神那般風骨的人,也難怪能養出那樣的小帝君。不過,嫁給天帝的二子長陵,當屬屈就了。」
他的對面,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正捏著青釉的酒盞,說不出道不明的好看,曳地的廣袖上鋪就一層清冷月光,勝卻美景無數。鳳止含笑問道:「照你的意思,那丫頭該嫁個什麼樣的人,才不算屈就?」
青玄玩笑問他:「上神覺得我怎麼樣?」
鳳止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片刻,開口:「也是屈就。」
青玄表示很受傷,他好歹也是青華長樂界的上仙,下首還有十位天尊以及無數真君歸他管,證明他身份很尊崇好不好。不過,再尊崇的身份,在這位早已跳脫六界的上古神面前,約莫都是浮雲。
他定了下神,饒有興致地問面前這位上古神:「上神既這麼說,想必心中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不妨說來聽聽。」
卻換來鳳止一句:「無論配誰,都是屈就。」
青玄眼皮一跳,望著面前淡然飲酒的上神,突然被某個念頭驚得虎軀一震。
他試探著問道:「那如果是……配上神呢?」
執杯的手頓在那裡,而後是「嗒」的一聲,酒盞落在石桌上。
狹長的鳳眸裡落下清涼月光,男子的語氣也帶著幽幽的涼:「青玄,這個假設可以放在任何人身上,唯獨本君不可以。」
青玄為他的神情一怔,半晌才幹笑一聲,道:「也對,我怎忘了上神不近女色這一茬。」為他斟酒,道,「不提這個,喝酒。」
鳳止將杯中酒飲幹,低嘆一聲:「是本君沒有那個資格啊……」
這句話說得太輕,並沒有落入青玄耳中。
月上中天,青玄不過才小酌數杯,就已不勝酒力,晃晃悠悠地回房休息。鳳止在他走後,又獨酌了小半個時辰,隱約覺得酒意上頭,才緩緩起身,想找個涼快的地方醒酒。
卻說華陽宮最涼快的地方,當數距凌兮殿不遠的鳳幽池,該池由數十萬年的玄冰堆砌而成,池水寒涼沁骨,於修行卻很有益處。兩百年前,沉朱為救白澤傷及根本,被墨珩勒令每日來這裡泡一個時辰,這兩百年間,她將此事當成晚課,從未有過間斷。這一日同樣如此。
適時,鳳止頂著渾身的燥熱,漫無目的地在凌兮殿周圍晃盪,隱約感受到玄冰的涼氣,就自然而然朝涼氣的源頭行去。
他踩著一地月光,穿越繁茂花木,隱約見前方一座清池,沁人心脾的寒氣撲面而來。
他眼睛一彎:「原來是座玄冰池。」抬腳走過去,邊走邊將袍子扯開,欲借池水一解渾身的燥熱。結果,人還未走近,動作就頓在那裡。
映入眼簾的,是一池月光,月光中有個人影,在水霧中漸漸清晰。
長髮被撩至胸前,後背如白璧無瑕。不過是一個背影,還不至於讓人生出褻瀆的念頭,更何況是活了數十萬歲的上神,這樣的誘惑委實算不得什麼。玄冰的寒氣直沁入脾肺,鳳止卻覺得體內燥熱並無一絲緩解,索性靠在池畔的古木上,斂了自己的氣息,靜靜看著池中的人。
沉朱泡完一個時辰,開始閉上眼睛調理內息,剛剛將氣息在體內執行了一個周天,就聽到身後一聲樹枝斷裂的脆響。
她開口:「是白澤吧。」
鳳止頓下自己的動作,本欲悄悄地離開,誰料竟這樣不小心。
沉朱絲毫沒有察覺出不對,還以為是平時這個時候為自己放風的白澤。
「你不是被墨珩差去九重天跑腿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沒等回答就繼續問下去,「你可替我見了長陵君,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隔了會兒,又道,「可是,我其實並不想嫁他。三個月後的訂婚禮上,我若是逃婚……」搖了搖頭,從池水中站起,「算了,既然已是定局,我也……」
鳳止反應慢了一拍,意識到自己該避嫌時,卻已經為時過晚。
沉朱剛轉過身,就看見立在池畔的男子。玄衣廣袖,衣襟微敞,青絲被一根白玉簪挑了一半,鳳眸中似有繚繞的霧澤。
她愣在那裡,第一反應就是開口驚呼,對方卻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一瞬就出現在她身後,伸手將她的嘴捂了個嚴實。她眼睛瞪大,在他懷中嗚嗚地掙扎,聽到他在耳後道:「不要出聲。」
男子的氣息落在頸上,幾乎要灼傷皮膚,渾身分明已被玄冰池水泡得寒涼徹骨,這一刻,身體裡卻騰地升起一團火焰。
男子的手臂十分有力,她久掙不脫,以神力去對抗,卻被他輕而易舉地化解。
對方的聲音略有些無奈:「沉朱,你若此時叫喚,只怕會敗了名節。」輕聲安撫她,「你乖乖的,本君就放開你。」
她在他的懷中無措地點頭,渾身都因羞憤而顫抖不已。
鳳止見她逐漸鎮定,這才將覆在她嘴上的手緩緩移開。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咬牙切齒道:「鳳止,你這是在做什麼,還不放開我!」
聲音很低,胸膛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
她從小到大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未著寸縷的後背能夠明顯感受到男子的胸膛,一隻手還留在她的肩頭,將她整個人都圈在懷中。
水澤從她的肩頭滑落,空氣中瀰漫著說不明的曖昧繾綣。
修長的手越過她的肩頭,將她置於池畔的衣服撈到手上。
鳳止簡單將她裹了,抱著她一步步走出鳳幽池。
手臂上傳來顫抖和掙扎,他暗歎,自己今日,怕是嚇到她了。卻聽她低低罵道:「快放我下去,你這個淫賊!」
淫、淫賊?
沉朱一落地,就手忙腳亂地穿衣服,待穿戴齊整,才紅著眼轉過身去。
鳳止那傢伙早已捏訣弄乾了自己的衣服,神情一絲不亂,仍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樣,這副模樣曾經令她魂牽夢縈,可是今日卻越看越可恨,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今日之事,你我都當沒有發生過,你熱鬧也看完了,明日就走吧。」望著他,又改了主意,「現在就走!」
鳳止朝她走了一步:「沉朱,本君並非故意……」
她竟一抬手化出紅纓刀來,殺氣騰騰道:「你不要以為我道行不如你,就要受你欺負,你這個淫賊,只管來戰!」
鳳止的酒早已醒透,額角卻因為她的反應隱隱抽痛,抬手揉一揉,無奈喚道:「阿朱……」
她身子一顫,繼而怒道:「誰是你的阿朱。」怒極反笑,蓄滿水汽的眸子滿是高傲和鄙夷,「鳳止上神,阿朱實在是高攀不起,也不想再高攀。」
她說罷,就捏訣遁走,只留下白衣上神怔怔立在原地。
良久,他才撐額苦笑,喝酒誤事,果然如此。
不過,他忍不住抬起一隻手,雙臂間彷彿還留有少女的體香,盈盈繞繞,盤桓不去。他心中一頓,鳳止啊鳳止,你難道真要將淫賊這個罪名給坐實嗎……
翌日,沉朱起得比尋常都要遲,日上三竿都還沒有下床的意思,從九重天歸來的白澤從窗戶飛入寢殿,行到床邊,語聲擔憂:「沉朱,你今日是怎麼了,昨日吾臨行前不是還聽你信誓旦旦地保證,要去墨珩上神那裡聽他講經嗎?」
良久,才見少女從錦被中露出個腦袋,聲音有些沙啞:「我今日身體不適,你去替我轉告墨珩,他那裡我不去了。」
軟軟的獸爪覆上她的額頭,白澤果斷揭穿她:「你無病無痛,哪有什麼不適?」
沉朱悶悶地哼了一聲,道:「白澤,你這碰一下就能知道別人身體狀況的能耐,有時候還真是討厭。」
「吾生來就通曉天下事,醫術自然也在其中。」
沉朱側著身子,懶洋洋地問它:「通曉天下事,是不是連人心都猜得出來?」
白澤道:「人心自然不一樣。俗言道:‘人心不古,詭變百出。’這種變來變去的東西,有時候連人自己都不明白。」
沉朱又縮回被子裡:「是啊,有時候連自己都不明白。」
明明已經決定要與那個人劃清界限,腦海中卻時時能浮現出他的模樣來,這種感覺實在太令她煩躁。
白澤後腿一蹬就躍至床上,邊轉圈邊道:「不要犯懶,速速起床,吾陪你去看夜來練兵。」
沉朱忍了片刻,終於忍無可忍地掀被:「白澤,你快要踩死我了……」
出了華陽宮往西行,不出二里就是崆峒的神軍營,練兵場的正中央就是演武臺,有三面旌旗隨風飄蕩,高臺的兩側各置一面大鼓,在隆隆的鼓聲中,演武臺上已有兩個人打在一起,聚集在兩側的神將紛紛扯著嗓子為他們吶喊助威。
沉朱還未走近,就見一魁梧的將軍被甩下高臺,正好撞到大鼓上,發出震耳欲聾的一聲響。在一片叫好聲中,玄衣玄甲的青年神將執槍立在臺上,秀氣的臉上滿是張揚的神采:「就這點程度嗎,還有誰來?」
雲頭上,沉朱朗聲開口:「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