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人相逢不相識

那禮官立刻上前,將婚書鄭重地交至他手上。

他開口:「原本應當將婚書面呈墨珩上神,不過帝君既然不拘小節,倒也省了本君的麻煩。現就將婚書送上,本君與鳳止上神閒逛個幾圈也就打道回府了。」

誰料,剛剛將婚書往她面前送過去,就聽一個聲音惶恐道:「上君且慢!」

原來是崆峒的一眾老臣趕了過來。

其中有個鬚髮蒼蒼的老神仙迎上前來,端端正正擋在正欲伸手接婚書的沉朱面前:「我家帝君年少輕狂,脾氣莽撞,對二位上神多有衝撞之處,還請二位上神海涵見諒。老臣乃崆峒執禮的神官,特意備下宴席,為二位上神接風,還請二位上神移駕。」又殷勤道,「墨珩上神回來之前,就只好請二位上神屈尊住下了。上神這邊請……」

沉朱氣得直吼:「老頭子,本神說要請他們住下了嗎?!」

被喚作「老頭子」的崆峒禮官立刻以同樣大的聲音吼回去:「帝君,墨珩上神不在,帝君休要以為可以為所欲為了。帝君不要顏面,老臣這張臉可還想留著用幾年!」

沉朱吼得更大聲:「迂腐的老頭子,本神說不歡迎他們,就不歡迎他們,你的老臉同本神何干!」

老神仙氣得吹鬍子瞪眼:「臭丫頭,誰是迂腐的老頭子?就連墨珩上神都不敢這般同老臣說話……」

「臭老頭子,墨珩也不敢喚我為臭丫頭,你不也這般喚了?難道你比墨珩還高一等?你這是以下犯上!」

「你……」老神仙撫一撫胸口,順完氣道,「罷了罷了,待墨珩上神回來,再來教教帝君為君之道。」對帶過來的一眾神將道,「都愣著做什麼,把帝君架回去!」

崆峒眾神將正欲上前,卻見女子眼風凜然掃來:「我看誰敢!」

眾神將互相交換眼神,有些為難。

並非他們皆被沉朱的氣勢嚇到,而是因為他們從小看這丫頭長大,不好在外人面前讓她下不來臺。自家的帝君,自然要寵著。

卻聽老神仙威嚴道:「都愣著做什麼,堂堂七尺男兒,還怕個黃毛丫頭不成?」

崆峒的神將都是鐵血男兒,一聽此話,立刻目光一凜,道:「帝君,得罪了。」

沉朱正要揮刀,卻聽耳畔白澤道:「好漢不吃眼前虧。」又道了關鍵的一句,「小心墨珩上神得知以後動怒。」

她身子顫了顫,想到墨珩的身子這些年好不容易養好了些,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將長刀一收,冷冷道:「都退下,本神自己走。」

鳳止捧著熱茶看熱鬧,唇角不自覺勾起,這丫頭胡亂發起脾氣來,原來是這副模樣。

卻見她走了兩步又撤回來,風風火火地衝到自己面前,將他盯了半晌之後,突然朝他重重一哼,拂袖而去。

鳳止默了,青玄也默了,眾仙都默了。

待她的身影消失不見,青玄望著鳳止開口:「難道是上神欠了她一筆桃花債?」

鳳止不置可否地笑笑:「你覺得像嗎?」

說罷,就氣定神閒地跨入崆峒仙門。

青玄摸了摸下巴,而後搖一搖頭:「嗯,應該不會吧。」

他與鳳止相識這麼多年,何曾見他惹過什麼桃花,就算是惹了桃花,以他的性子,應該在桃花未開之際就已把花骨朵給掐了。

沉朱氣呼呼地回到華陽殿,換了身輕便的衣服,就爬上房頂望天。

她喜歡的人,竟然會是鳳族的帝皇。那個她從小就只聽說過而沒見過的上神鳳止,他同墨珩同系上古尊神,也難怪會看不上自己。

兩百年前被他拒絕的時候,她尚沒有這麼心塞,也沒有這麼委屈,可是今日見到他,心中卻無法剋制地鬱結憤恨。他明知自己心意,還跟著青玄來湊熱鬧,究竟是不在乎,還是壓根兒覺得逗著她很好玩兒?

「鳳止上神的輩分太高,你二人不合適。」白澤在她身側尋個舒適的姿勢窩好,這般勸她,「吾還是明玦上神輔神的時候,就同這位上神打過交道,他從上古就以無情著稱,就連那時最美貌的女神的示愛,都未能打動他的心。更何況……」

沉朱悶聲問它:「更何況什麼?」

白澤有些同情地道:「鳳族的傲骨是出了名的,除了本族的異性,甚少能有其他族群可以得他們正眼相看。」

「你的意思是,他不喜歡我,是出於種族歧視?」沉朱哼了一聲,「我還瞧不上他們鳳族呢,個個都是花裡胡哨的娘娘腔。」

白澤側目:「你覺得鳳止上神是娘娘腔?」

沉朱不甘心地承認:「不覺得。」

白澤繼續勸她:「沉朱,人間情愛,皆如過眼煙雲,你此時對他執著,是因為你得不到,待你得到了,他未必如你想象中那般完美無瑕。」

沉朱懶懶地摸了摸它的腦袋:「白澤,你對情愛有這樣的心得,可是想起了你的自身經歷?」

白澤道:「吾是上古靈獸,怎會有此等經歷。」

沉朱「哦」了一聲,忽然問它:「據我所知,上古的神獸乃天地靈物,比其他生靈都更易得道,你就沒想過以肉身修煉飛昇成神嗎?就像鳳止和墨珩那樣。」

白澤道:「吾這樣就可以了。鳳止和墨珩上神選擇成神,自然有他們成神的理由,吾沒有成神,也有吾的道理。」

沉朱好奇:「什麼道理?若你當時成神,現在應當也是上神之位了。而且是地地道道的上古神位。」

「吾的心中沒有天下蒼生,就只想待在明玦帝君的身邊,所以沒有成神的必要。」

沉朱撫摸它頭的手一頓,語氣突然意味深長起來:「原來,你對明玦是那個意思……」

白澤默了默,道:「吾不是那個意思。」

沉朱卻不信,語氣裡帶著醋意:「真想將你丟回崑崙山去,找你的老相好。」

白澤換了話題:「吾以為,你應當把鳳止上神忘掉。長陵神君雖比不得鳳止上神,應當也無你想象中那般糟糕,畢竟是墨珩上神親自挑的。」

沉朱想了想,覺得白澤說的極有道理。

不過,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話說回來,兩百年前你應當也見過鳳止的……」語氣危險起來,「白澤,你莫非,一直瞞著我?」

白澤只覺得渾身的毛都立了起來,解釋道:「吾只是覺得你不知道會比較好……」

沉朱怒道:「廢話休說,給我回來受死!」

墨珩不在華陽宮的這段時日,前來送婚書的青玄君以及莫名其妙陪他同來的鳳止君,就都留宿凌兮殿,凌兮殿距離沉朱的寢殿甚遠,也就避免了相見時的尷尬。

青玄與鳳止每日在神官的陪伴下游山玩水,幾日來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動靜。白澤為了彌補自己隱瞞不報的罪過,主動請纓監視他們。

這一日,沉朱聽說那個喚青玄的突然心血來潮要去劍冢參觀,就自然而然以為鳳止也一道去了,故而,在蓮花池畔見到鳳止時,她委實有些受到驚嚇。

待反應過來,人已迅速轉身,卻聽到一個含笑的聲音:「好歹也是故人,怎麼見到本君卻如臨大敵?」

適時,鳳止手中握著她的魚竿,坐在她的小板凳上,白衣廣袖,讓人想起話本中那些精妙無雙的世家公子。

她想起他還是個窮書生時,總是叫她阿朱姑娘,語調溫和好聽,不似現在這般高高在上。

這兩百年,她也不是沒有動過打聽他的念頭。她沉朱作為崆峒的帝君,想要在六界之內打聽一個人的身份來歷,簡直易如反掌。可是,每次她想這樣做的時候,都逼迫自己忍下了。他的身份,她更想聽他親口告訴自己。

她想過無數種與他相見的情形,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今日這番境地。

定了定神,走到他身後站定,神色高傲地行了個古禮:「晚輩見過鳳止上神,原來上神也有垂釣的雅興。」忍了忍,沒忍住,「你怎沒跟那個浮誇的青玄君一起去劍冢參觀?」

鳳止的唇角為她對青玄的評價勾了勾:「不巧,本君對那些冷兵器並無興趣。」

「比起冷兵器,我更不覺得你會對垂釣感興趣。」

「本君對垂釣的興趣略勝於冷兵器。」

沉朱臉皮扯了扯:「上神若是無事,小神就先告辭了。」

正要遁走,又被他喚住:「站住。」

她耐著性子道:「上神還有什麼吩咐?」

就見白衣上神慢悠悠地起身,懶懶將衣褶撫平,道:「本君有個地方要去,你來帶路。」極自然的命令語氣,雖然語氣淡淡的,卻給人一種不可抗拒的壓迫。

這就是上神鳳止,而非她所認識的凡人鳳宓。

沉朱悶悶地應了一個字:「是。」

崆峒國上空,沉朱駕雲前行,鳳止一襲白衣立於身側。他站得近,衣上彷彿有淡漠清洌的氣息。沉朱忍了片刻,終於略有些彆扭地開口:「你就不能自己駕個雲?」

鳳止手籠在袖中,一副懶洋洋的模樣開口:「本君懶。否則帶上你幹什麼?」

沉朱眼角抽了抽,您老人家懶可以,但是要不要懶得這麼理直氣壯?

天氣甚佳,青空朗朗。

沉朱並無出行的興致,這一日卻被鳳止使喚著從東跑到南,又從南跑到西,眼下,她拖著疲憊萬分的身軀駕雲往北去,按捺不住心頭的不滿。

此神究竟怎麼回事?放著熱鬧的地方不去,偏要到那些鳥不拉屎的邊遠之地,而且,每個地方他都不過是走馬觀花,看個兩眼,就又指點著她往另一個方向去。

這廝真的不是在溜著她玩兒嗎?沉朱邊駕雲邊思考這個問題,大概是想得太投入,腳底冷不防一滑。鳳止及時伸手將她的手腕扯住,淡淡提醒她:「專心一點兒。」

她皺眉看著他:「都怪你。」

他好笑地看著她:「怪本君什麼?」

她面不改色:「你在我旁邊,太讓我分心了。」

鳳止一愣,聽她繼續道:「你說,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把我當苦力使?」神情嚴肅道,「我那日對你是不客氣了些,可也是你有錯在先。你若是為此與我這個晚輩計較,也忒小氣。」

鳳止聽後神色微頓,而後失笑:「原來是為此分心。」方才一瞬間還以為她別有她意,看來他也有自作多情的時候。

他總結:「你覺得本君今日叫你出來,是故意耍著你玩兒?」好笑地看著她,「本君像那麼無聊的人嗎?」

她擲地有聲道:「像。」

他無奈一笑:「本君的確是有些東西想親眼看看,只是覺得你沒必要知道罷了。」

她哼了一聲,偏過頭去,語調裡掛著淡漠的嘲諷:「是啊,就連上神的身份,我也沒必要知道呢。」

他望了她一會兒,才道:「本君以為,你並不在乎。」

她聽後一頓,良久,才漠然道:「不錯,我的確不在乎。」又淡淡提醒他,「上神是不是可以鬆手了?」

鳳宓這才意識到,自方才開始,他一直抓著她的手腕,沒有放開。

他聞言鬆了手上力道,將留有她皮膚餘溫的手背於身後,隔了會兒,突然開口:「丫頭,你不是想知道本君到底想看什麼嗎?」淡淡問她,「前面是什麼地方?」

沉朱冷著臉道:「北方邊境。」

他繼續問:「再往北呢?」

沉朱沉吟:「再往北就是太虛海了。」朝他挑一挑眉,「你不要告訴我,你今日繞崆峒一圈,只不過是想看一看崆峒的龍柱長什麼樣子。」

崆峒在太虛海內,共有八根龍柱支撐起崆峒的結界,使崆峒免受海水的侵蝕,也免遭妖獸的襲擊,這八根柱子也算是崆峒的名勝古蹟了,不過,她倒不覺得鳳止有這麼無聊。

鳳止道:「龍柱固然有看頭,不過本君對龍柱外的東西也挺感興趣的。」

龍柱外的東西,那不就只有……

沉朱的目光一動:「你想去看崆峒古國?」

崆峒是上古神留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處神蹟,歷經無數浩劫,才得以與如今的六界共存。然而,天道無常,世間萬物都有它的氣數,六界形成以後,崆峒這個獨立於六界的神國的氣數,就隨著龍族的上神一個個離世,而漸漸走上了下坡路。

九千年前的崆峒大亂就是一個徵兆。

不過是兩個上神的內鬥,竟然差點毀了整個崆峒。在失控的流離之火中,半數土地化為焦土,超出大半的崆峒臣民的魂魄在火海中煎熬,永世無法往生。

若不是墨珩耗盡半數神力,將尚未受流離之火殃及的土地強行從本土割離,同時把舊土封印於太虛海底,那麼,如今的崆峒早和神界一起葬送在時間的洪荒裡。

崆峒雖然倖存,那場大亂卻如同當年割開大地的巨大傷疤一般,時至今日依然橫亙在每個崆峒百姓的心頭。他們將封印的舊土稱為「崆峒古國」,那裡不但有他們失去的土地,還有他們失去的族人。

沉朱年少,沒有經歷那場浩劫,古籍中也只記載了寥寥幾筆,但是有件事她比誰都清楚——當年差點毀了崆峒的兩位上神,一個喚作素玉,另一個喚作修離,那是她的父親和母親。

自懂事以來,她就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一刻也不要忘記。

看到身畔的少女突然失神,鳳止極自然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

對方卻戒備地將他的手拍開,像是一隻領地被侵犯了的野獸,有些奓毛:「你做什麼?」

她的反應也未免太大了。

鳳止無奈地收回手,教育她:「沉朱,本君好歹是你長輩。」

適時,海風迎面而來,帶著濃郁的海腥氣,沉朱正要頂撞他一句,他卻已從她臉上移開目光,淡淡道:「丫頭,我們到了。」

前方兩道高聳入天的圓柱昂然屹立,可以感受到自那兩根圓柱上徐徐散發出來的神力,浩瀚而龐大,將整個崆峒籠罩在神威之下。

沉朱調整好心情,望著龍柱方向,悠悠道:「很難想象吧,那是墨珩以神力所化。」

鳳止能夠聽出她語氣裡那發自內心的尊敬與仰慕。

「墨珩常年深居華陽宮,連外出一步都困難,卻以一己之力守護著所有的臣民,也守護著我這個不成器的帝君……」她的語氣雖然平靜,他卻聽出淡淡的惆悵,「我倒是希望他可以更隨心所欲一些。」

尤其是,他老人家都活這麼大年紀了,身邊竟還沒個女人,實在是不像話。聽說蓬萊是個好地方,最重要的是蓬萊的島主是個女神,還是個對墨珩十分傾慕的女神,故而,接到蓬萊的請帖時,她幾乎是半強迫地將墨珩給送出了門。

本來她也是要陪著一起去的,可是她若去了,照墨珩的性子,定然會以華陽宮無主為理由反對此事,也就只好折中一下讓夜來隨行。

想到這一茬,她忍不住自言自語:「不知墨珩在蓬萊玩得如何,與蓬萊島主有沒有發生點兒什麼……」

意識到身畔的鳳止正興趣十足地聽著自己的話,沉朱忙咳了一聲,目光投向遙遠的海面,掩飾一般:「崆峒古國就在那裡的海底,若是潛下去,還能看到從前的舊貌。你若想去,我便在此地候著……」

鳳止卻道:「陪本君過去。」

又是不容置疑的口氣。

沉朱先是一愣,隨即以隱忍的語氣道:「上神非要強人所難嗎?」聲音提高了幾分,「那裡可是我半數臣民的葬身之地。」

帶他過來已是她脾氣好,他竟還想讓她親自陪他下去,可曾考慮過她的感受?

鳳止望著面前的姑娘。

一身簡素的月白袍,墨玉般的青絲也只是隨意綰起,插一根檀木的簪子就算是點綴了,不像他們鳳族那些小姑娘,無論是衣著還是髮飾都愛爭奇鬥豔。族中那些姑娘固然很好看,卻難免好看得雷同。

反觀面前這姑娘,未經雕琢,似一塊無瑕的古玉,彷彿天生帶著傲骨,像這般眉間含怒的樣子,竟也挺耐看。

鳳止第一次覺得,墨珩把她養得太好了。

他忽略她眼中的怨恨,微微偏頭:「本君說的是那裡。」

沉朱微微紅著眼眶,向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不由得愣了愣。

那是立在海崖上的一座孤亭,有海水無休無止地在崖下翻騰,看上去搖搖欲墜,一個大浪襲來,似乎都能將它侵吞。

鳳止道:「你不是累了嗎,尋個可以坐的地方歇一歇。」言罷,就朝那裡行去,衣袂翩翩,看得沉朱微微失神。

她連忙跟上,小聲抱怨:「去哪裡你倒是說清楚啊。」

前方傳來他閒閒的應答聲:「看你方才的反應,還挺有意思的。」

她虎著臉道:「哪裡有意思了。」

還未行到孤亭跟前,忽然聽到頭頂傳來尖銳的嘯鳴,應聲望去,只見兩隻金色的巨鳥正在輪番衝撞頭頂的結界,每次衝撞都不能撼動結界分毫,它們卻不知疲倦地一次次撞擊。

鳳止望著那裡的光景開口,情緒難辨:「丫頭,常有妖獸試圖闖入崆峒嗎?」

沉朱的小臉皺了皺:「有墨珩的神威鎮護,一般的妖獸應當無法靠近才是啊。」說著話,就自手中幻出一把長弓來,雙箭齊發,準確地透過結界,刺穿兩隻巨鳥的身體。

少女望著獵物墜入海中,沉吟:「興許是偶然吧。」

鳳止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層無形的結界上,眸色深沉得似化不開的濃墨。

原來……如此。墨珩,你竟然為崆峒做到這個地步嗎?

沉朱卻絲毫也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越過他朝孤亭而去,察覺到身後的人久久沒有動靜,疑惑地回頭,就見男子雪袍裡灌滿清風,正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

她忍不住開口:「怎麼了?」

他回神,抬頭道:「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