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白澤發問,立刻有人道:「自明玦帝君仙逝以後,上神亦隱於崑崙山,八荒帝君的神位也空了一萬餘年,小神斗膽,不知上神此次臨世,可是為了……」
話未說完,就聽到白澤憤怒的聲音響徹八方:「黃毛小兒也敢覬覦八荒的神位,膽大包天!」
言罷,便有無數道玄雷自九天砸下,竟是不分青紅皂白亂砸一通。
沉朱拉著身邊的書生避開一道雷霆,望著地面留下的那道深坑,暗道,這白澤神也太亂來了,若非閃避及時,只怕書生早被這幾道玄雷砸得魂飛魄散。沉朱將他護在身後,挑眉問他:「窮書生,不讓你來,你卻非要跟過來,現在可覺得怕了?」
卻聽書生含笑反問:「阿朱姑娘,若我說怕,你可會保護我?」
沉朱心頭一動,堪堪忍下:「窮書生可真會給人添麻煩。」片刻後,又道,「我的佣金你可付不起。」
書生的唇角牽了牽,沒再說話。
白澤的聲音在眾人耳畔響起:「前方是神之領域,爾等皆非吾要等之人,盡數退下。」
雷聲漸漸遠去,崑崙山的躁動亦平息下來,整座山緩緩恢復到亙古的沉寂之中。
看來,白澤神並不想在他們的身上浪費時間。
東方闕蹙眉看向那些被白澤的神威懾住的師兄弟,判斷出他們皆已派不上用場,立刻對眾位仙君道:「諸位仙長,若想面會白澤,當務之急便是將仙障打破,在下有個提議,不如合力破陣。」
適才由於白澤覺醒時產生的壓迫,許多仙君都已心生退意,聽了東方闕的話,只有幾個大膽的上前一步表示認可。有個神君道:「本神同意。」目光落到那幾個妖君身上,「不知妖界的諸位意下如何?」
妖族向來喜歡獨行,可是面對這仙力渾厚的仙障,卻也有幾個在猶豫片刻之後,同意加入聯合的陣營。眾人皆神情嚴肅地望著面前的仙障。
東方闕亦神色一凜,整個人的感覺隨之一變。
與東方闕捱得近的神君感受到他身上的氣息,暗道:這個東方闕絕非池中之物,假以時日,定能在仙道上有所大成。
卻見那個擋在仙障前的紫衣女子將手中銀槍一輪,在仙障前劃出一道生死線,殺氣騰騰道:「我早說過,若想破陣,先過了我這關。」
銀槍上仙氣大作,手握銀槍的女子眉目英朗,有逼人的氣勢。
那神君突然有些恍惚,若她身上再多副銀甲,竟有些神似開天闢地以來的首位女戰神。
只是那名女戰神,早在數千年前的那場鬼族與神族的大戰中以身殉職,屍骨無存,也算是紅顏薄命,令人扼腕。若他記得不錯,那位女戰神,彷彿還同明玦帝君有著某種淵源……
有個紅髮紅眼的妖界女君鳳眸一挑,一開口就帶出巨大的殺意:「你既這般不自量力,便讓本君來會一會你。」
眾仙君對皓月槍及冥王夫人的身份有所忌憚,見有人主動蹚這趟渾水,自然樂得作壁上觀。
卻突然聽到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窮書生,這出戲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眾人一愣,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開口說話的是名白淨的少女,懷中抱了一把破舊的古劍,模樣生得平凡無奇。可是俗話說,美人在骨而不在皮,這少女模樣雖普通,通身的氣度卻世間少有。
而她身畔書生模樣的青年,竟是無論皮相還是風骨都讓人驚歎,眾人看到他似畫的眉目,不自覺都屏住了呼吸。
書生聽到少女的話,將身上的裘袍裹得更嚴實一些,「嗯」了一聲:「的確有些無聊。」
少女挑一挑眉:「就算無聊,也還不是你自找?」說罷囑咐他,「待在這裡,好好看戲。」
書生很聽話,老實地點頭:「嗯。」
開口說話的正是沉朱。
宜默見她朝自己走來,想起先前與她約定合力對付白澤,略有些內疚,狠了狠心道:「阿朱姑娘,如你所見,我不能放你進去。」目光沉涼,眉間寫滿堅毅,「否則,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沉朱行到她面前站定:「翻個臉我看看。」
紫衣女子臉皮一扯:「……」
沉朱道:「你放不放我進去,於我而言不打緊。」目光淡淡地落在在場的仙君妖君身上,「我便直說了吧,白澤是我的,眾位仙友還是趁早打道回府,不要在無果之事上浪費心思。」
此話一齣,眾仙皆是一愣。東方闕亦蹙起眉頭,望向說話的女子。
身上靈力如此淺薄,她這份自信卻是打哪裡來的?
有個身穿藍袍子的神君率先反應過來,哼了一聲:「今日還真是有許多不自量力之輩。本神活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你這般狂妄的丫頭。」倨傲道,「你想讓我們把白澤讓給你,卻是憑什麼?」
沉朱道:「憑什麼?」聲音有些冷漠,「憑你們配不上它。」
這話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將在場的所有人得罪了個乾淨。
那個紅眸紅髮的妖界女君冷笑一聲:「小丫頭,你的意思莫非是說,白澤神獸曾是上神明玦的坐騎,故而除非明玦那般的上神,誰都沒有資格將白澤收為己有?」
這句話意在諷刺,卻聽少女道:「你能自己想明白最好。」
女君的臉一黑:「臭丫頭,那明玦上神曾是八荒的帝君,地位比之你們仙界的天帝也不遑多讓,妖界恐怕也只有妖皇才有資格與之比肩,你又是站在什麼立場上,與我們談配得上還是配不上?」
另一個妖君道:「休要與她廢話,先破這仙陣,她若橫加阻攔,就連她也一起殺!」
紅髮女君一臉的求之不得:「好,冥王的女人歸你,這個丫頭歸我!」
聽到此話,東方闕的拳頭握了握。
宜默低低對沉朱道:「逞一時口舌之快,對你有什麼好處?」
沉朱反問她:「你為了白澤給自己樹這些敵,又是有什麼好處?」
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後,同時將臉轉向面前兩個殺氣騰騰的妖君,那一刻,竟是默契十足。
殺意不斷積聚,馬上就要到達臨界點。
兩個妖君祭出兵器的那一瞬,沉朱突然一改方才的淡漠,威嚴道:「宜默,退下。」
她手中的銀槍雖好,可是以她現在的狀態,恐怕駕馭不了如此強大的神兵,拿來唬人倒是真的。
宜默還未曾反應過來,身子就被一股力量強行撇到一旁,耳邊是金戈相撞的鏗然巨響,待因仙力和妖力碰撞而掀起的塵埃散盡,她驚訝地看到,有兩個人分別將破空而來的兵刃擋了下來。
擋在自己面前的男子藍袍玉帶,竟是東方闕。
為沉朱擋下一擊的則是個未曾謀面的青衣男子,兩根修長的手指緊緊夾著妖刀的刀刃,端的是力大無窮。
沉朱絲毫不覺驚訝,反而率先朝東方闕看過去:「東方少俠總算破功了。若是再忍下去,我還怕你忍出內傷來。」
東方闕與他面前的妖君同時收劍,各自後退半步,神情仍然冷得掉渣:「不勞姑娘費心。」
突然聽到幾步之外有女子鬼哭狼嚎道:「混蛋,你快鬆開我的刀!啊啊啊,要碎了要碎了要碎了!」
開口的是那個被青衣男子空手接了白刃的妖界女君。被對方夾緊的刀面上,此刻正有細紋蔓延開來。
看到這一幕的眾人皆是心裡一顫,這是何等變態的力量!
再看那突然出現的青衣男子,面容竟然如同女子般清秀俊美,一雙眼睛卻彷彿地獄的羅剎。
他居高臨下道:「早就聽說妖族盡是些魯莽野蠻之輩,沒想到上神面前竟也敢如此造次,也罷,本神今日就代替妖皇清理門戶。」說罷,幾乎不費勁地就將那把妖刀捏碎,那個紅髮女君還來不及反應,就感到巨大的神力朝自己面門襲來。
完了。心頭剛閃過這個念頭,就聽身後一個聲音道:「夜來。」
那隻手已經到了距對方面門只有毫釐的地方,聽到這句話之後穩穩地停在原處,沒再前進。
女君趁機退出幾步,破口大罵:「混蛋,你還老孃的刀來!」
青衣男子卻理也不理她,將手收回,背於身後,有些沒好氣地對身後少女道:「帝君還真是讓屬下好找,數月不見,怎將自己搞成了這副德行?」
被他稱為帝君的少女輕嘆一聲,對他的出現有一些不滿:「你來得太不是時候,我好容易找到的樂子,被你給全攪了。」扯一扯自己的臉,道,「至於這副模樣,以後再同你細說。」又正色道,「夜來,我想要白澤。」
夜來抬手揉一揉眉心。
自家主子仍然同小時候一樣,總是輕描淡寫就說出不得了的話來。不過,他既然決定追隨於她,即便她想要天上的星辰,他也會替她摘下來。
修長的手從眉心挪下,他開口:「所以,帝君想讓屬下做什麼?」
少女掃了眼在場的眾人,淡淡道:「這些人,太礙事了。」
有人緣廣的仙君認出這青衣神君是誰,頓時覺得壓力很大。
夜來神君,原本是青丘的神將,八千多年前與狐族的少君還有段風流韻事,只是,那段風流韻事卻因為某位上神的摻和,險些淪為六界的笑柄。至於那位上神,不是別人,正是崆峒龍族的當家。
上古神族凋零,她作為崆峒龍族最後的血脈,小小年紀就承繼上神之位。作為崆峒未來的君王,身邊有墨珩上神輔佐,不日後又將與長陵君完婚——所有這一切,無不詮釋著「尊貴」二字。
既被夜來神君稱為帝君,難不成,這其貌不揚的少女竟是……
「這些人,太礙事了。」淡淡的一句話,令所有人的身子都隨之一抖。
青衣神君的目光幽幽地掃過全場:「都聽到了?識相的話就退下去,否則,便按衝撞上神之罪論處。」
仙界向來品階森嚴,有頗多講究,衝撞上神,最重的責罰甚至會被剔去仙骨。
眾人驚愕歸驚愕,卻一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有個仙君開口:「不知神君口中的‘上神’……」語氣略有些緊張,帶著隱隱期待,「現在何處?」
卻見青衣男子把臉轉向身後的少女,朝她行了個古禮。
「奉墨珩上神口諭,恭請沉朱上神回華陽宮。」
他的語氣平靜,卻讓聽者心驚。
就聽少女輕嘆口氣,道:「夜來,本神果然一點兒也不想見到你。」
青衣神君的臉黑了黑:「屬下倒是日夜盼著能夠見帝君一面,自從帝君離家出走,屬下日日夜不成寐。」
少女抬手在他肩膀上一拍,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你也知道,墨珩已將本神賣給了天家做媳婦兒。」遺憾地看著他,「夜來,本神給不了你想要的名分。」
夜來皮笑肉不笑道:「帝君若是再開玩笑,屬下就把你打暈了扛走。」
沉朱這才恢復莊重的模樣,嘆口氣:「還是這般不解風情。像你這般無趣的人,也不知那隻狐狸當初喜歡你哪一點。」
夜來的拳頭握了握:「帝君若是再提他,屬下就把他捉來揍一百頓。」
聽著二人的對話,有個神君忍不住抖著嗓子:「難道這位就是……沉朱上神?」
若她就是沉朱上神,可是她身上的靈息又為何這等微弱?
還在困惑,就見少女的身上泛起一層月光般的仙澤,光華褪去,立在那裡的少女也恢復了女神的模樣。五官出眾,面上脂粉不施,玄黑的眸子彷彿一潭古池,蘊藏著亙古的靜謐。長髮被一根墨簪半綰而起,靜靜落在曳地的長袍上。眉宇間有種古老的威儀,彷彿立於群山之巔,並不給人以壓迫,卻帶著與生俱來的端莊和尊貴。只是額間的那龍樓花,卻過於華麗冷豔,與她素淨的容貌不大相襯。
她的聲音平靜淡漠,帶著些慵懶隨意:「方才的那張臉,也不至於那般不濟吧,本神倒是很喜歡。」
就連宜默也驚在一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眾仙更加錯愕,也不知是誰挑的頭,朝她躬身:「拜見沉朱上神!」
隨後,眾仙整齊的聲音就回蕩在山門之前:「拜見沉朱上神!」
遠古,崆峒曾高居神界之巔,是六界的主宰,隨著神族不斷沒落,仙界漸漸形成天族主導的格局,但是誰也不能否認,崆峒仍是四海九州遙遙仰望的物件。
眾人心中暗歎,今日究竟是什麼日子,登場人物一個更比一個來頭大,饒是心臟再好,也受不了這樣的驚嚇。
但是,還是有許多人明顯處於狀況之外。比方說長溟派的幾個弟子,比方說目瞪口呆的宜默,再比方說一臉茫然的清秀書生。
宜默難以置信地朝著眾仙朝拜的方向看過去,立在那裡的少女容貌雖有所變化,身上的氣度卻幾千年來絲毫未變。
她神色一喜:「小帝君,竟然是你!」
沉朱「嗯」了一聲,不鹹不淡道:「難為你還記得我。」
宜默已經上前一步,絲毫也不在乎她的尊崇身份,邊揉她的腦袋邊道:「幾千年不見,你竟已長這麼大了,當年我在崆峒時,你還是個小不點兒。」
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親暱和懷念。
沉朱的臉上掛上明顯的不滿:「紫月,我好歹是崆峒的帝尊,還不快快放開我。」
女子頓了頓,目光柔下去,口吻似有些懷念:「紫月……好久沒有人喚過這個名字了。」
將懷中少女放開,聽她問自己:「所以,‘宜默’是怎麼回事?冥王又是怎麼回事?」
不等二人敘當年之舊,就聽長溟派弟子洛小天驚訝地指著沉朱道:「你、你竟然就是那個傳說中淫蕩好色的崆峒上神!」
此話說出了在場所有仙君的心聲,卻惹他們的心肝再次顫了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