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朱去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回來時,看到鳳宓正坐在桌畔飲茶。
他問她:「丫頭,可是出事了?」
她一邊插門一邊回答:「去會了幾個朋友,已經打發了。」行到桌邊坐下,探手去給自己倒茶。
鳳宓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將茶水飲幹,饒有興致地觀察她的表情。
方圓百里都在他的神識範圍以內,她做了什麼又豈能瞞得過他。
適才,她守在門外,專等著幽冥的兩位鬼君走近。瞧她那架勢,只怕就差豎個牌子,上書「此路是我開」了。
那兩位鬼君是冥王手下的得力干將,此番來人界不為別的,正是要捉宜默回去。誰料,剛探到她的行蹤,就碰到沉朱這隻攔路虎。
行到百里外之時,他們便已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那股力量迫得他們每前進一步都需仔細斟酌,此時突然看到沉朱,不禁懷疑她是否就是那抹力量的源頭。
可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面前的小丫頭雖然神情冷肅,有神澤護體,卻及不上他們所感受到的那抹威壓的萬一。
謹慎起見,他們還是詢問了一句:「幽冥司來此公幹,何人膽敢攔路?」
沉朱手握寶劍,懶洋洋道:「二位若是來捉人的,還是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吧。若是不願意這麼回去,我不介意送二位一程。」
說罷,目光冷冷地在兩個鬼君身上流連。雖然未曾與鬼族打過交道,可她好歹也身經百戰,眼前這兩個一看就不好惹。若是一對一,拼上全力尚能有七成勝算,可若這兩個大哥不夠君子,吃虧的只怕是她。
不過,既然蹚了這趟渾水,她又豈能臨陣而逃?
沉朱眼中漫上一層殺氣,隨時做好抽劍的準備。
就聽其中一個鬼君道:「汝是何人,報上名來。」
沉朱謙虛道:「吾本是一逍遙散仙,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並無任何響亮的名號,不提也罷。」
對方復問:「宜默與汝是何關係?」
沉朱道:「她欠我一頓飯的關係。」
對方道:「……」
沉朱與二鬼君僵持半晌,本以為一場惡戰在所難免,可是不等她抽劍搶先機,兩個鬼君卻雙雙撤了一步。
其中一個環顧四周,語調有些慌亂:「閣下是哪位尊神,為何插手幽冥之事?」
沉朱心下一動,他們莫不是看出她身份來了?不該啊。
四下幽寂,安靜得連蟲子叫都沒有。
她茫然地往前行了一步,欲問他們此話的緣故,卻見兩個鬼君雙雙又退了一步,抖著嗓子道:「既、既是尊神的清修之地,吾等還是改日執帖再行拜訪,先行告退,先行告退。」
說罷就急匆匆地遁了,竟有些像是……落荒而逃?
沉朱摸著下巴沉吟了好久。
這冥界的辦事方式,委實古怪得緊。
兩個鬼君一路遁逃,直待出了荒河鎮才敢停下來休整,一個按著心肝兒緩了半晌,道:「自打入冥府當差,還未曾遇到過此等兇險……」
另一個同樣有種劫後餘生之感,道:「方才那一位的力量,恐怕還要在上君之上。能有如此神威的,如今除了九重天的天帝,也就只有崆峒的那位上神和鳳族的那位當家,但,墨珩上神昨日還受邀與天帝對弈,這麼一來,不就只有……」不敢說出心中的那個名字,只好以眼神與對方做交流。
同伴恍然大悟:「難怪那宜姑娘一次次出逃,原來是在外頭找了個這麼大的靠山。」
他慌忙作勢捂住對方的嘴:「此事還不好妄下定論,還是稟過上君之後再作計議。」痛心疾首道,「早說那宜默的性子早晚要闖下禍端,也不知君上當初是看上她哪一點,唉……」
二人交流完心得體會,就匆匆回冥界稟報去了,卻是絲毫也未懷疑沉朱的身份。
沉朱帶著心事回到家中,一開門就注意到端坐在那裡飲茶的鳳宓,只隨口應付了他兩句,就進了宜默睡著的房間。
原想一不做二不休將她喊起來,沉朱聽著她輕微的鼾聲,卻終是嘆口氣又回到了鳳宓面前。
鳳宓不用想就知道她臉色為何那般難看,含笑提議:「若阿朱姑娘不介意,不妨與我共用柴房。」
沉朱眼角一抽,道:「不必了。不過是一晚不睡,也算不得什麼。」又對他道,「你不必管我,自去睡就是。」說罷就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還未入定,就聽到衣料摩擦和走動的聲音,應該是鳳宓起身去了哪裡,而後,就聽到「嗒」的一聲響,是他把什麼東西放在了桌上。
耳畔傳來他清淨的嗓音:「長夜漫漫,無聊得緊,丫頭,陪我打發一下時間如何?」
沉朱睜眼,看到他已將棋盤擺好。
不等她答應或拒絕,鳳宓已自顧自地執起黑子,輕輕落在檀木棋盤上。他的手修長好看,惹沉朱多看了幾眼。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慢悠悠地捏起一枚白子,勾唇看向他,神色自信:「鳳宓,我可是下棋的好手,到時候輸了,你可不要討饒。」
鳳宓暗笑:丫頭倒是狂妄。口上卻只淡淡道:「來。」
宜默一覺睡到天亮,剛剛打著哈欠跨出臥房,就因眼前的一幕頓了頓。
紅木桌上,蠟燭燃盡了好幾根,面對面坐的男女還是昨日裝扮。男子的臉上絲毫沒有倦色,女子的眼下卻隱隱發黑,雙唇抿得有些緊,神情一片肅殺。
四下彷彿瀰漫著陣陣硝煙,該落子的那一方,卻久久沒有動靜。
宜默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提醒沉朱:「那什麼,你這形勢不妙啊,走哪一步都是去送死。」
被她一語點破,少女的肩頭輕微顫了顫,而後低嘆一聲,彷彿對於輸給面前男子一事認了命,她的臉色雖不好看,卻乖乖垂下頭:「窮書生,我輸了。」
鳳宓望著面前的姑娘,見她雖然滿臉不甘心,卻仍舊保持著認輸的風度,倒也十分難得。正想站在長輩的角度安慰她幾句,卻見她撩衣起身,徑自行到院中舀水洗臉,顯然是不想同他說話。
他的唇角不自覺地勾了勾,邊收棋盤邊自言自語:「勝負心這樣強,早知道該讓一讓她。」
宜默撓一撓亂糟糟的頭髮:「你們夫妻還真是好雅興,下棋也能下一晚上。」還想跟鳳宓聊兩句,卻聽院子裡沉朱喚她:「宜默,你過來。」
宜默為人不拘小節,被沉朱直呼姓名,也並不覺得有什麼唐突。更何況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她是受接濟的一方,自然要表現得殷勤些。一聽她召喚自己,慌忙行過去:「恩公,怎麼了?」
沉朱對她的叫法不大滿意:「‘恩公’二字就免了,聽起來不順耳。」
宜默忙道:「恩公說得是,只是還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沉朱道:「你喚我阿朱便是。」似乎無意與她多說廢話,直接問道,「你打算何時入崑崙山?」她的修為尚未完全恢復,不好擅自動用神識感知崑崙山白澤是否覺醒,宜默為此而來,自然比她更為關心山中的動靜,問她總不會錯。
宜默立刻戒備道:「怎麼,阿朱姑娘也對白澤感興趣嗎?」
沉朱淡淡道:「那是自然。只是,白澤在崑崙山中一睡萬年,如今突然覺醒,還鬧出這樣大的動靜,此事定然不會簡單。我懷疑與它的舊主明玦有關……」
聽到明玦二字,宜默神色不由一變,眸中畢現的鋒芒未能逃過沉朱的眼睛。她轉瞬將眸中情緒隱去,再看向面前少女時,目光中就多了些提防。上至九重天排得上位的大神,下至四海八荒的無名散仙,什麼樣的神仙她沒有見過?可是這姑娘的來歷,卻讓她無法輕易斷定。
這丫頭,究竟是什麼來頭?
沉朱拿涼水洗完面,一邊拿手絹擦手,一邊迎向她的目光:「宜姑娘,我有個提議。」說這話時,臉上有種與模樣不相符的老成。
宜默道:「你說。」
沉朱所表達的中心思想,無非是想與她結伴上山,會一會白澤,宜默不知她是敵是友,本來還有些躊躇,卻在她表示可以再多管她幾頓飯之後,欣然接受了這個提議。
鳳宓遠遠地將二人的對話聽完,若無其事地去給花草澆水。
這幾萬年來,他一向把避世的態度擺得很足,仙界不敢輕易過來煩他,本族大事也全由鳳儀代理,只是太閒了也不是什麼好事,容易閒出病來,好不容易遇到這麼有意思的事,豈有不摻和一腳的道理。
故而,當沉朱提出和宜默一起前往崑崙山時,他也隨口編了個理由,表達了與她們同去的懇切願望。
「窮書生,你從哪裡冒出一位臥病在床的親戚?還有,你說的那什麼仙草當真有那般稀罕,只生長在崑崙山深處?」
面對沉朱的質疑,鳳宓極為淡定:「我那遠房表親身負頑疾,多年來試過不少偏方都無結果,無奈之下也只剩下求仙這一條道了,我好歹是個讀書人,平常閒著無事替他研讀了不少相關的醫書。延壽草生於崑崙山中,有續命之效。」說罷添了句,「《大荒經》上是這樣說的。」
沉朱看向他,黑漆漆的眸中情緒莫測。
鳳宓被她盯得心虛,吞口口水,又道:「我熟知進山之路,可為你們做嚮導。」
沉朱剛道了聲「不必」,身畔宜默就樂呵呵道:「好啊好啊,能有熟知路線的人同行,再好不過了。」
沉朱卻理著衣袖:「此事也用不著他,掬個地仙問一問便是了。」
宜默正色:「白澤可是上古神獸,附近的地仙躲都來不及,哪裡還會往上湊。依我之見,還是帶上鳳公子比較好。」
沉朱見二人的陣線牢不可破,已經隱約間嗅到陰謀的味道,將宜默拉到一旁,嚴肅問她:「你我倒都無妨,可是鳳宓一個弱書生,進山之後誰保證他的安全?」
宜默拍著胸脯打包票:「放心,白澤覺醒定會封山,普通凡人根本進不去。」進不去的,又豈止是一個鳳宓,她把這句話吞下去,道,「你的書生最多被攔在山門外,不會有什麼危險。」
沉朱長眉一挑:「你既知道他進不去山門,為何不直接告訴他?告訴他,也總好過他找不到仙草失望而歸。」
宜默與她打哈哈:「多個人多份照應嘛,時間不早,咱們出發吧。」
沉朱狐疑地瞧了她一眼,終於妥協,對書生道:「你既要同行,那就一起來吧。」
前往崑崙山的路上,宜默沒話找話:「說起來,你們這對夫妻委實古怪,仙人殊途,你們是怎麼攪和到一起去的?」
沉朱聽後一默,覺得不能放任這個誤會繼續下去,正色道:「你聽好,我同這窮書生一點關係也沒有,不過是機緣巧合,與他住在同一個屋簷下而已。」
宜默有些不大認可:「可是鳳公子……」
鳳宓面不改色:「我可從未說過與阿朱姑娘是夫妻,宜姑娘誤會了。」
宜默狐疑地望了他二人一眼,沒有繼續糾結這個問題。
上古神獸白澤覺醒之事在六界傳得沸沸揚揚,來到崑崙山腳下時,那裡已人山人海。山門之外,早有看準商機的散仙搭起了簡易的茶棚,試圖通過招待四面而來的仙君撈些外快。
大致掃了幾眼,沉朱發現熟面孔倒也不少,有些是見過的仙君,還有那日在酒館中與東方闕起衝突的一眾修仙者。
山門果然如宜默所言,早已被白澤的神力封上。
如今,白澤處於神識混沌的狀態,出於遠古的本能,在整座山上空撐起一張巨大的屏障。沉朱感受著面前那無形屏障散發出來的遠古之力,望向屏障內高聳的山峰。仙障上的仙澤太盛,硬闖進去只怕不是辦法,那些守在山門處的仙君和妖君,或許都是在靜待入山的良機。
三人尋了個茶棚落座,有個狐仙立刻為他們上了一壺茶。
鄰座坐了幾個仙人正在聊天。
一個道:「沒想到東嶽帝君門下的弟子也來了,像你我這樣的品階,看來是沒什麼盼頭啊。」
另一個道:「本仙君倒是打從一開始就純粹為湊熱鬧而來。你看那邊的玉清上仙和重月上仙,哪一個又是好對付的主?」
「方才見到妖界的幾位上君,也是頗令人忌憚。」
「所以,你我本本分分地看戲就是,難道你便不好奇,白澤最終會花落誰家?」
沉朱將茶盞在指尖轉了轉,沒想到連東嶽老頭兒門下弟子也來了,看來這次又要得罪不少人。
抬起頭望向鳳宓,決定還是趁早把他打發回去,誰料卻聽他率先提醒自己:「阿朱姑娘,長溟劍派也到了。」
沉朱循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見到長溟弟子停在山門前,為首的男子丰神俊朗,自帶一種清華的氣質,正是東方闕。
身側女子幾乎是立刻起身離座,沉朱伸出手將她絳紫色的衣袖一拉:「你的胸口已經不疼了?」
宜默翻臉不認人:「阿朱姑娘,既已到了崑崙山下,我們便就此散夥吧。」冷冷地拂開她的手,「宜某告辭,你和鳳公子也保重。」
沉朱的嘴角扯了扯。
早就知道,宜默一定要拉上書生同行,並非出於什麼道義,而是因為她身上陰氣重,有個男人同行可以為她打掩護。
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麼惹上冥王那筆債的。
宜默走後,鳳宓見沉朱一張小臉嚴肅得不得了,不自覺伸出手在她頭上摸了摸:「宜姑娘不像沒有分寸的人,你也不要過於擔心。」
沉朱因為他的動作身子微僵,這人是摸她的頭摸上癮了嗎?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窮書生,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為她擔心?」她臉上還掛著輕蔑的神色,「我是怕她給我丟人。」
鳳宓但笑不語。
望著那雙含笑的眼,沉朱沒來由地一怔,忽然覺得鼻子裡頭一熱,慌忙抬手捂上去。
阿彌陀佛,書生的這張臉也太禍害人了。
遠處傳來長溟弟子的冷言冷語:「妖女,你怎麼這般陰魂不散?」
鳳宓及時伸出一隻手將沉朱穩住。
沉朱在他的攙扶下腹誹:宜默啊宜默,你還能不能有點出息,看見東方闕就貼上去,你的尊嚴呢?
被她腹誹的姑娘卻一派坦然,仰臉與東方闕說話。二人不愧是冤家,沒交談幾句,就又起了衝突。
先是東方闕繞過宜默要走,然後是宜默衝過去揪他的衣領要揍他,最後就見她霸氣地攔在仙障前,聲音夾著靈力響徹四方:「都聽著,誰想破白澤的仙陣,就來過本姑娘這一關!」
適時,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冷肅的殺伐之氣。
由於她的口氣過於狂妄,在場之人,全都緩緩聚集到她面前。
茶棚之內,沉朱捏著茶盞的手一頓,悠聲道:「宜默,你也太沉不住氣了……」
經營茶棚的狐仙則朝那裡望了望,嘆道:「唉,這已經是今日第八個了……」
沉朱望他一眼:「此話怎講?」
狐仙解釋:「所有人都想在白澤降世之前先把其他人幹掉,可是最後的結果都是自己先被幹掉,沒別的,寡不敵眾。」
沉朱默了默,聽到一個仙君衝宜默開口:「這位姑娘,白澤擇主的機緣萬年才得一次,吾等齊聚此地,就是要賭這個機緣。姑娘卻在此橫加阻攔,不覺得很沒道理嗎?」
整個山門之前,一片對宜默的聲討之聲。
宜默卻絲毫不為所動,立在那裡巋然如山,由於她這個人嘴上不饒人,不一會兒工夫,聚集過來的仙人就越來越多,幾個妖君也神色冷淡地注視著事態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