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冥王家事一籮筐

東方闕見宜默被眾仙圍攻,卻一點也沒有讓步的意思,忍不住低低提醒她:「宜默,你鬧夠了沒有?」

宜默卻冷冷掃視著全場:「本姑娘今日就是要大鬧一場,不服者儘管來戰!」

有個仙君見這丫頭渾身陰煞之氣,頗是在意她的身份,一揮手,就落下一道仙力在她身上。誰料,那仙力在碰到她的身體時,卻被一股力量彈回,他不由得蹙眉發問:「你是何方神聖,竟敢如此狂妄?」

宜默絲毫不將他放在眼裡:「我的身份還容不得你來發問。」

那仙君受激,立刻挽起袖子:「臭丫頭,待本神先解決你,再去會一會那白澤神獸!」

宜默眼中殺氣一濃:「放馬過來!」

東方闕厲聲道:「宜默,仙君面前不得放肆!」

沉朱正在飲自己的第三盞茶,就聽到身邊書生開口:「不去幫一幫宜姑娘嗎?」

沉朱道:「她自己能搞定。」說罷,卻撩衣起身,「走吧,近處瞧瞧熱鬧。」

鳳宓也起身跟過去,臨走前卻被那狐仙攔住:「客官,茶錢還沒付呢。」

他在身上摸一摸,什麼也沒摸出來,只好看向狐仙,有些為難地喚了一聲:「掌櫃。」

狐仙一怔,就見那書生朝自己露出溫軟笑容:「能賒賬嗎?」

待書生走遠,狐仙才如夢初醒,鼻腔熱熱的,有什麼東西啪嗒啪嗒滴在袍子上。

狐仙捂著鼻子,覺得有些生無可戀,他好歹修行數百年,怎麼能在美色面前這般不堪一擊。

沉朱和鳳宓一前一後在山門旁站定,就看到宜默自手中化出銀槍,那銀槍上濃郁的妖氣竟逼得東方闕後退一步。

東方闕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子手中的兵刃。

與宜默發生口角的仙君也是一愣,待看清那把銀槍,當即驚詫道:「皓……皓月槍?」

在場妖君的神色俱是一凜。

那皓月槍本是妖界神兵,一直祭在妖界萬仞山的峰頂,萬仞山乃妖界聖地,非妖君以上不得踏足,萬仞山的周圍是創世時留下的十萬蠻荒,有各種上古時代的妖獸潛伏,除非妖力到達頂峰的妖君,否則休想靠近萬仞山一步。妖界規矩,得皓月槍者為妖界至尊,數萬年來,整個妖界竟是沒有妖君有能力問鼎妖皇,直到千年之前,才有人拿下皓月槍——此人就是妖皇琉光。

如今,象徵著妖皇身份的皓月槍卻出現在宜默手上,自然讓在場的仙君和妖君為之一震。

眾仙君忖道:這丫頭不會與妖皇有些淵源吧?

眾妖君忖道:陛下您不會是又把兵器搞丟了吧?

東方闕語聲含怒:「宜默,皓月槍怎麼在你手上?你到底是……」

宜默卻將兵刃在手中轉了個圈,道:「皓月槍?那是什麼玩意兒?」

一句話說得在場眾人再次不淡定了。

有個眼明的仙君看出門道:「諸位先不忙,還請仔細看,這姑娘手中的銀槍雖與皓月槍是同樣的上古獸紋,可是鐫刻方向卻是相反的,上古神兵有時會分雌雄,這姑娘手中的銀槍,恐怕是與皓月槍同時降世的另外一把。」

有個妖君頓時確認:「仔細看,這的確不是皓月槍。」抹一把額上並沒有的虛汗,暗道:還好陛下沒有犯糊塗,否則妖界恐怕又要大亂了。

不過,知道這把銀槍不是妖皇手上的那把時,眾人的心情依然凝重。

既是與皓月槍同時降世的神兵,那它主人的來頭起碼不會比皓月槍小。

於是,再看向宜默時神情更多了些嚴肅。

宜默卻略有些失神,耳畔彷彿響起男子溫和的一句話:「你既喜歡,拿去玩便是,我明玦還不至於捨不得一柄槍。」

明玦明玦,一萬年都過去了,你此時又在何處。

東方闕立在不遠處,望著突然失神的女子,心頭一緊。他握了握袖中的手,暗道:宜默,你接近我究竟是為了什麼,你……到底是誰?

適才與宜默衝突的仙君突然道:「就算手握上古神兵,也沒有擋路的道理,你既執意動粗,那就休怪本神不客氣!」

說罷,就凝仙力於掌,向宜默襲去。

卻在這時,有一道雷霆將二人隔開,自九天之上傳來一聲威嚴的呵斥:「放肆,誰敢對吾妻不敬!」

眾人齊齊朝聲音方向望去,只見一青年怒氣衝衝自西而來,足下有彼岸花凌空盛放。

火紅的彼岸花一面開一邊落,直至青年雙腳落地,才斂盡風華。

那情景,委實養眼。

而那個步步生花的男子亦十分養眼,身姿英挺,面容俊朗,一襲玄色長袍,隱約散發出一種王者之氣。

來者竟然是冥王季曜。

不等他走近,地上已經跪了一大片:「參見冥王。」

他不理會那跪倒一地的人,徑自行到宜默面前,正在眾人忙著感嘆冥王英姿威武、氣度非凡時,他卻在紫衣女子面前弓了半身,一改方才的威武莊嚴,搓著手道:「夫人,為夫來遲,讓夫人受委屈了。方才那個人若是衝撞了夫人,為夫這便將他押去冥府,十八層煉獄隨夫人怎麼處置。」

方才的那個仙君愣了愣,隨即心肝一顫,跪在地上連道:「小神有眼不識泰山,冥王饒命,冥王饒命……」

被冥王的氣勢壓倒在地的長溟弟子洛小天,見自家大師兄仍直直立在原處,慌忙拉一拉他的衣襬,小聲喚他:「大師兄……」一抬頭,卻見東方闕的手在衣袖中緊握成拳,大概是過於用力,骨節咯吱作響。

「大、大師兄?」

大師兄這是怎麼了?

只聽東方闕冷冷地對宜默道:「沒想到,宜姑娘竟是這麼大的來頭,冥王夫人?從前在下還真是冒犯了。」

沉朱眯了眼睛,沒想到好戲這麼快就登場了。

本以為掌管鬼族的帝君該是青面獠牙的形象,誰料到本尊竟然是個俊美青年。

由於冥界與天庭互不干涉,在場的仙君雖然跪了大半,實際上卻不必對冥王行這般大禮,他們伏地跪拜,不過是在他強大的壓迫下做出的本能反應,就連生性高傲的妖君,也都被那份強大的神力壓彎了半個身子,看上去就像是在朝他行禮。

沉朱早已位列上神,自然無需對冥王禮拜,東方闕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小道士,能在這樣的壓迫下保持直立,也是個有出息的。但,身畔的書生卻也面色如常地站著,就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沉朱思索了一陣兒,覺得有可能是自己的神威庇護了他。

東方闕方才那句酸溜溜的話一齣,就成功引來冥王刀鋒一般的目光。

冥王輕蔑地打量他一眼:「你是何人?」

東方闕卻看都不看他一眼,寒澈的雙眸盯著宜默,像是要在她身上看出一個洞來。

宜默正要開口解釋,就聽冥王口氣倨傲地對東方闕道:「你這般盯著本王的夫人瞧是想做什麼?雖說本王的夫人貌美如花,人見人愛,可是她早已有了本王,論英俊瀟灑你比不上本王,論內在你也沒什麼勝算,還是死心吧。」

在場的眾人紛紛扯了扯嘴角,沒想到冥王大人竟然這般自戀。

對方說罷,卻立刻換上和顏悅色,對宜默道:「夫人,為夫在家中做了你最愛吃的魚香肉絲、泡椒鳳爪、麻辣鴨脖子,來,跟為夫回家……」

宜默卻一把把他的手甩開,嚴厲道:「季曜,我早說過,你再叫我夫人我便與你絕交。」

冥王神色一慌,忙安撫她:「好好好,夫人說什麼就是什麼,為夫保證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宜默將臉轉向東方闕:「此人有病,你不要理他。」

冥王的身子晃了晃。

東方闕的神色卻絲毫未緩:「此人有病無病,宜姑娘不必向在下解釋。」

冥王神色一凜:「放肆!」

沉朱隔得老遠,都能感受到自冥王身上傳來的壓迫,東方闕卻直挺挺立在那裡,一副清冷孤傲不願低頭的模樣。倒是個有骨氣的。

冥王眼睛眯起,踱到東方闕的身側,語氣裡滿是危險氣息:「見了本王,為何不跪?」

東方闕調動全身的力氣,抵抗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量,可是他不過數十年的修為,在對方的巨大神力面前,自然只有吃虧的份。

一隻膝蓋幾乎瞬間被壓到地上。

他不甘心地以劍撐地,抬起頭,眼底一片血紅。

分明不甘心,喉嚨卻不受控制,像被火灼燒一般:「見……過……冥……」

最後一個字還未落完,就被一隻手拉起來。

他在自己粗重的呼吸裡,聽到宜默冷冷地對冥王道:「你沒有資格讓他朝你行禮。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

冥王的眸中冷光閃過,壓在眾仙眾妖身上的威壓瞬間重了幾分。正在眾仙眾妖皆以為冥王要發火之際,卻見他突然換上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著自家夫人,有些委屈:「夫人,你竟為了這個人兇為夫,為夫好生難過。」

眾人默了默。

他們看了半天戲,現在才看出名堂:這喚作宜默的原來是冥王的女人,可是冥王的女人,怎同長溟弟子扯上了關係?而且看起來,這冥王的女人有些不識好歹啊。

東方闕卻也不領宜默的情,冷冷道:「宜姑娘,在下好像同你並不熟,豈值得你這般維護?宜姑娘還是處理好自己的家事,再來管他人之事吧。」

冥王在宜默面前伏低做小,在其他人面前擺起架子來卻絲毫不含糊,立刻代替自家夫人怒道:「大膽,本王的夫人維護你是看得起你,區區凡人,不要太不識好歹!」

宜默卻輕輕喚住他:「季曜,算了。」

她的聲音很淡,沒什麼情緒,卻聽得東方闕和冥王心頭同時一緊。

宜默對冥王道:「此乃我與他之間的事,我答應你,此事一完,我便隨你回幽冥司。」東方闕聽到此話,身子輕微一晃,而後聽她繼續,「但是,今日無論我做什麼,都請你不要插手。」

冥王眸色漸深,沒有開口說話。

三人之間蔓延開一陣靜默。

沉朱望向仙障之內,那裡仍然是混沌一片,可是氣息卻越來越喧囂,能夠感受到屬於白澤的氣息愈發強烈。

不知誰咳了一聲,小心翼翼道:「不知冥王駕臨此地,可也是為了白澤擇主一事?」若是冥王也要摻和一腳,只怕事情會更加難辦。他們仙界要看冥王的面子,可是那些妖君卻沒有看他面子的道理,一場爭奪戰只怕在所難免。

誰料,冥王卻冷冷淡淡道:「本王來此只有一樁事,那便是尋回本王的夫人,管他白澤還是什麼,與本王何干?」

眾仙君鬆了一口氣。

卻聽宜默道:「我是不會與你回去的。」

冥王收起討好的模樣,一雙黑眸如同玄墨沉入忘川之底,接下來的一句話說得極端刻薄:「宜默,一萬年都過去了,你還苦苦等著一個死人,這樣有意思嗎?」

只見紫衣女子的肩頭一顫,握住銀槍的手骨節泛白。

冥王冷聲:「宜默,他早已拋下整個六界,你不要忘了,陪在你身邊一萬年的,是本王。」說到這裡,有些動怒,「本王只怕並沒你想象中的那麼有耐心。」

宜默微微仰起頭,白皙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她保持那個動作立了一會兒,嘴角突然掛上嘲弄:「既然如此,冥王又何必把時間耗在我身上?這一萬年,我活著的唯一理由,就是相信他一定會回來。總有一天,他會重臨六界八荒。」

冥王聽到此話後身子重重一顫,翻騰的憤怒彷彿要衝破胸膛,毀天滅地。

宜默啊宜默,本王這一萬年待你如珍寶,竟然都不曾焐熱過你的心嗎?

二人像是隔著萬水千山對視,冥王的神色從最初的憤怒漸漸轉為無奈,最終化為無盡的悲涼。

他的手掌撫上額頭,嘴角掛著抑制不住的苦笑。

好,她想做什麼都好,就算是碰壁碰得頭破血流,他也要親眼看看她能撐到什麼時候。

此時,誰也沒有注意到,宜默的手緩緩在袖中握緊,她怕自己稍一鬆懈,就會撐不下去。季曜,你給我的太過沉重,若我沒有遇到明玦,或許會為你動心,可是我遇到明玦,他終是比你早了一步。

冥王總算開口:「好。本王給你機會。可是,你給本王記著,日後若你再想回到本王的身邊,本王未必還會要你。」說罷就拂袖而去,空中徒留下一陣彼岸花的濃郁香氣。

待冥王的氣息徹底不見,跪著的眾仙才紛紛爬起,心中都有種劫後餘生之感。

洛小天有些擔心地喚了一聲大師兄,卻聽他道:「宜姑娘的情史原來這般豐富,倒是教人領教。」

方才聽他們對話,彷彿她在意的人,竟是另外一位尊神。

宜默的神情麻木,語調微諷:「宜某的情史豐不豐富,跟東方少俠有關係嗎?」

東方闕臉色更沉。

洛小天卻在這時隱約察覺出不對來。在長溟劍派,大師兄是出了名的穩重冷清,這個宜默出現以後,卻時常攪得他情緒波動,不過,今日還是第一次見他亂成這樣。

難道,大師兄對這個宜默……

洛小天窺測東方闕的側臉,卻見男子神情陡然一肅,眼光異樣冷峻。

幾乎同時,天地間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剎那間便震盪九州,眾人只聞頭頂雷霆大作,腳下亦有隆隆的地鳴之聲相和,就連天帝的玄天殿,都能夠感受到這股巨大的力量。

沉朱應聲朝仙障之內望去,見適才還籠罩在雲煙中的崑崙山主峰,漸漸露出嶙峋的形貌,半空的煙嵐彷彿被什麼攪動,不斷凝聚成黑色的雲,幾道閃電在雲中遊過,仿若游龍。

雷霆聲由初始時的壓抑,漸漸變得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洛小天一喜:「大師兄,白澤神獸覺醒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此話的正確,有個低沉的聲音突然自群山之巔傳來:「此地乃吾安歇之地,爾等何人?」

那聲音裡沒有情緒,卻帶著巨大的威懾,片刻間便席捲了整座崑崙山。

沒想到冥王剛走,神獸白澤就降臨人世。

修為不足者受那聲音的威懾,一時立在原處動彈不得,以天罡門為首的仙門弟子原本覺得此行勢在必得,此刻卻連上前一步的勇氣都沒有,只能望著山巔腿軟。

他們實在是低估了上古神獸的力量。

有人大著膽量開口:「參見白澤上神。上神時隔萬年再次駕臨,實乃九州的幸事!」

沉朱暗自可笑,他們原本是衝著白澤圖而來的,為了得到白澤圖,就必須使白澤臣服,如今,他們卻率先對白澤臣服了,還真是本末倒置。

白澤神的聲音自山巔傳來,低沉而悠遠:「聞汝之言,吾竟已沉睡了萬年之久嗎……」聲音蒼涼,聽得沉朱心中一怔,而後便聽那個聲音又道,「汝等來吾沉睡之地,所為何事,一一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