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齊聚崑崙尋仙蹤

沉朱為他的形容詞一默,看了他一眼:「不巧,正是本神。」

洛小天看了她半晌,想起那些有關崆峒上神的傳言,恍然地「啊」了一聲,臉上有些興奮,指著夜來道:「他就是被你搶回去做壓寨夫人的那個斷袖神君?」從前只是聽別人八卦,今日總算見著活的了。

夜來的臉黑了黑。

沉朱穩住身形,輕咳了一聲。

洛小天的聲音比方才更高,指著立在一旁的鳳宓道:「那他……」眼睛亮了亮,「不會是你在凡間另尋的新歡吧?」

聽到此話,夜來和鳳宓皆是一頓。

「舊愛」和「新歡」的目光在半空對上,前者的神情漸漸變得有些危險,後者則行了個點頭禮算作招呼。

氣氛凝固了半晌,忽然有隻手將洛小天往地上一按,幾乎把他的頭按到泥裡,只聽長溟的二弟子開口代自家師弟請罪:「長溟弟子慕清讓,請上神恕七師弟口無遮攔之罪。」

說這話時,他自己的頭也埋得很低,洛小天保持著臉觸地的狀態偷偷瞧他,驚訝地發現自家那高傲程度絲毫不輸大師兄的二師兄,此刻竟然紅了一張俊臉。

沉朱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不必多禮,本神還沒有那樣小氣。」主要是現在沒那個心思跟他們計較,「起來吧。」

慕清讓頭埋得更低,聲音有些微微顫抖:「多謝上神不罰之恩。」朝她磕了個頭,才拎著洛小天爬起來,恭敬地退到一旁,再不敢抬頭看那女子一眼。

有個神君忙著為自己打圓場:「小仙有眼無珠,不知竟是沉朱上神駕臨,還望上神不要見怪。」

聽說這位上神脾氣不好,適才他們對她多有冒犯,若是被她記仇,日後在六界還怎麼混下去?

片刻之內,討饒聲此起彼伏。

沉朱單手背在身後,慢悠悠道:「本神狂妄,倒是對諸位多有得罪,都免禮吧。再說,本神也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可受不了諸位這樣大的禮。」

眾仙君紛紛拭了拭額上的虛汗:「上神息怒。」

鳳宓在一旁暗道,這丫頭年紀不大,倒是很會裝模作樣。

他正暗自偷笑,卻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轉過頭,就看到喚作夜來的神君正充滿審視地看著自己。

他把臉轉過去,嗯,還是裝作沒看見吧。

夜來盯著鳳宓暗忖,難道帝君在人界耽擱這麼久的理由,當真是為了這個男人?這般想著,看向他的目光就更加不單純了,甚至有種衝上去拉袍質問的衝動。沉朱成心嚇了眾仙一跳之後,心情大好,理了理衣袖道:「都免禮吧。還是那句話,白澤是本神的,諸位都不要跟本神搶。」

若是知道自己的身份這樣好用,就應該早早亮出來,也省得像方才那般麻煩。

眾仙往後退了幾步,恭敬道:「白澤神獸萬年不遇,還請上神開恩,允小仙們在此觀瞻,待上神攜神獸歸來,小仙們也好及時向上神賀喜。」

沉朱擺一擺手:「隨你們罷。」說完,眼睛掃了掃那些殺氣騰騰的妖君,淡淡喚道,「夜來。」

夜來跟了她數千年,豈不知她此刻喚他是什麼意思,立刻上前一步,語氣十分霸氣威武:「此處屬下守著。誰若有不服,只管來與本神一戰。」

眾妖君想起他剛才的空手接白刃,毫無疑問地退縮了。

沉朱欣慰地點點頭,突然開口:「紫月,東方闕,你們隨本神一起進去。」

被點到的二人皆是一怔。

沉朱玄墨色的眸子落在二人身上,淡淡道:「怎麼,不樂意?」

紫衣女子已經沒了之前的敵意,神情裡卻有些困惑:「為何是我們?」

沉朱只道:「來還是不來?」

片刻後,傳來東方闕與她同時的應答:「好。」話畢,二人互相對望一眼,神情皆有些怔然。

這時,突然聽到長溟二弟子慕清讓道:「弟子願一同入內,誓死也要保護上神周全,請上神恩准!」

他仍舊不敢看沉朱,神色卻頗為堅決。

立在他身畔的洛小天看向他,不是吧,二師兄向來不是愛出風頭的人,怎麼今日卻這樣搶著出頭,難道是對沉朱上神……就這樣,長溟劍派玉虛掌教門下七弟子那剛剛熄滅的八卦之心,又熊熊燃燒了起來。

沉朱抬眸,上下打量了說話的青年一眼,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道:「不用了。」而後,給了他會心一擊,「你太弱了。」

洛小天看到自家二師兄重重一晃。

沉朱絲毫不理會自己對這位青年的幼小心靈造成的巨大傷害,喚夜來的名字:「那邊的窮書生交給你了,在我回來之前,誰也不能動他一根手指頭。」

因為她這一句話,眾人的眼光刷一下投向鳳宓。

看來,此人對沉朱上神而言果真不一般哪。

傳聞中崆峒龍神好色一說,果然不假。

沉朱卻沒有想那麼多。她維護鳳宓,不過是覺得出於道義不能丟著他不管罷了。

聽到她命令的夜來,看向鳳宓的目光更是刺骨,鳳宓只得繼續裝沒看見。

待夜來意識到沉朱的意思是隻帶東方闕二人進入仙障,立刻反對:「帝君,屬下也一同前往!」

與此同時,響起男子溫潤的嗓音:「阿朱姑娘。」

沉朱為鳳宓對自己的稱呼愣了愣,不知為何,耳根竟因為他的一聲稱呼而微微發燙。她整理好心情,迎上他的目光,問他:「何事?」

鳳宓慢悠悠地抬腳走到她跟前,大大方方地看著她:「我與你同行。」

她果斷道:「不行,你留在外面。夜來會保護你。」

鳳宓卻撫袖輕嘆,阿朱姑娘難道沒有看到嗎,你的下屬已是一副要吃人的表情了,當然,還有長溟派的二弟子慕清讓也……

沉朱卻無視他,抬腳在仙障前走了個來回。眾人看著她的動作,心想她定是在尋找進入仙障的辦法。一想到有機會見識崆峒的神力,就按捺不住心頭的期待。這也是他們明知進山無望,卻仍然留下來的原因。那可是龍神啊,此種機遇萬年也難得一遇。

正在期待沉朱上神會如何破陣,卻見她在一處停下腳步,朝東方闕勾了下手:「東方闕,本神無法打破這仙障,你來助本神一臂之力。」

眾人的期待登時落空。紛紛在心中吐槽,這沉朱上神也太不濟了吧。

東方闕提劍上前:「是。」

沉朱一副認真的表情指點他:「以七成仙力攻擊此處,記得持續發力,沒本神的命令就不要停。」又喚道,「紫月,往你的左手邊走三步待命,屆時還需借你手中青陽槍一用。」

洛小天不知何時已挪到近前,忍不住開口:「可是,連我都能看出來,此處神力渾厚,大師兄攻擊這裡,不是以卵擊石嗎?倒是西北的仙力最為薄弱,以那裡為突破口,還能有些勝算。」

沉朱理著袖子道:「本神比你年長九千歲,難道還需要你來指導?」

洛小天初出茅廬,本就無知無畏;見沉朱模樣不過與自己同齡,方才又說出那般不專業的話來,更加不把她當成一個高高在上的上神,忍不住以對同齡少女的口吻道:「九千歲?我看你還不如我大師兄有經驗,對吧大師兄?」

東方闕立刻輕斥:「七師弟,休得放肆。」

沉朱仍舊在理袖子:「如今的小輩,當真是越發不懂得尊老愛幼了。也罷,本神今日就替長溟管一管他的徒孫。既是這張嘴闖出的禍端……」理袖子的手停下來,說得輕描淡寫,「本神便罰你三個月不準開口說話。」

洛小天正要討饒,就覺得喉間一熱。不是吧?真的說不出話來了。可是她是如何做到的?方才不曾見她結印啊……

東方闕卻忍不住在心中感嘆。這就是上神嗎,只要她願意,每一句話都是金口玉言。

沉朱絲毫不理會由於被鎖喉而憋得滿眼淚花的洛小天,對東方闕道:「開始吧。」

東方闕依言上前,迅速結了個手印,控制著靈力撞向仙障。這一擊,立刻激起仙障的抵抗,蓬勃而浩瀚的仙澤迎面而來,轉瞬就將他的靈力吞噬殆盡。

原來如此。此處是整座仙障的靈力匯聚之處,不可有任何閃失,自然要比其他地方仙力渾厚,可是隻要不斷以靈力化去此處仙力,仙障就會調動其他方位的靈力補足此處,沉朱讓他攻擊這裡,本意卻在於尋找其他地方出現的空當。

白澤的仙障龐大而精妙,她方才不過轉了一圈,就已精確地找準這個中心,何等厲害的洞察力!

東方闕知道現在不是讚歎的時候,立刻回神,專注於應付面前的仙障。

可是,要精確並且源源不斷地把靈力送過去,饒是長溟派的大弟子也有些吃不消,正在他感覺心有餘而力不足之際,聽到沉朱道:「紫月,你的右手邊三步遠,動手吧。」

那邊紫月早已準備好,提起手中銀槍就朝面前的仙障刺了過去,伴隨著她的一聲長喝,眼前的仙障赫然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沉朱望著她的動作,暗自感嘆。不愧是這天地間第一位女戰神,這槍耍得可真是乾淨果斷。

她凜然道:「東方闕,快!」

東方闕毫不遲疑地飛入縫隙之中,待他的身形消失不見,女子的眉間劃過一絲不忍,下一刻卻決絕道:「沉朱,我先行一步,回頭再向你賠不是。」說罷,竟不等沉朱進去,就將手中銀槍收起,放任那被她挑開的裂口自行修復。

沉朱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個重色輕友的傢伙!」好在她早已料到,緊跟在她身後,亦消失在仙障之中。

夜來只愣了一瞬,立刻衝上前去,卻終是遲了半步。

他掄起拳頭砸向面前閉合得嚴絲合縫的仙障,沉聲喚道:「帝君。」

眾人皆沒有注意,原本安靜立在一旁的清秀書生,不知何時也悄然不見。

沉朱一入仙障,身體就被巨大的術陣吞噬,她的心驀地一沉,白澤設下的竟是雙重結界?!

不,不對。在被術陣吞噬的過程中,她意識到,這並非白澤的結界。這重結界在更久之前就已設下,年代久遠到無法估計。

她在空中拔出龍吟劍,試圖以劍氣破開術陣,誰料卻遇到巨大的阻力,整個身體都被丟擲,重重地摔在地上。

以劍撐起身子,環視四下。到處是霧障的緣故,能見度極低,感覺不到紫月與東方闕的氣息,也不知自己此時身處何方。自掌心化出一盞燈,拋往高空,青光乍起,將半空的煞氣一清而空。

沉朱看清面前的景象,神色不由得一凝。

此時,她身處巨大的石陣之中,四處是高低不一的石堆,說是「石堆」,最大的卻已經近乎一座小山,最小的目測也有三丈之高,各個石堆高低錯落,在荒蕪的大地上連成一片,蔚為壯觀。

有低徊的風在石堆間穿梭,風聲令人毛骨悚然。

沉朱握緊手中的劍,不敢有一毫鬆懈。

若她料得不錯,這裡應是蠻荒時候的地貌之一。野蠻荒涼之處,謂之蠻荒。蠻荒大地,孕育著許多未開化的兇獸。上古時代,眾神將其加以封印,以防兇獸危害六界,可是,正如六界浩瀚無邊,蠻荒大地亦綿延無盡,至今世間仍有許多地方神力不及,比方說妖界的萬仞山,還有仙界的天玄墟。

仙界對罪仙的重罰有「流及蠻荒」一條,許多罪仙寧肯在天刑臺上受九天玄雷剝骨抽髓之痛,也不願受流放之刑。一旦被流放到蠻荒,就很難再有機會迴歸六界。

她竟是不小心被拋到崑崙山中的蠻荒裡了嗎?

突聽頭頂一聲脆響,以神力幻出來的燈陡然碎裂,她還未抬頭,就感到耳後一熱,伴隨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響起某種生物自喉間發出的低吼,一轉眸,就撞上一隻碩大的眼睛……

玄墨的眸中騰起殺氣,少女一個漂亮的閃身,手起而劍落。

濃濃的腥臭撲面而來,在落地之後,身後亦傳來重物落地的動靜。

她隨手把被妖獸的血弄髒的臉一抹,緩緩走到那隻龐大的紫毛妖獸倒落的地方,蹲下身子,把自己的墨簪撿回手上。

青絲散開,如黑色的瀑布。

沉朱保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自言自語:「這蠻荒的兇獸也沒什麼了不起嘛,比東海那隻惡蛟可是差得遠了。」

這句話剛說完,眼神便是一凜,自唇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怪不得,原來不止一隻。」

她直身而起,把撿回來的墨簪收入袖中。

適時,巨石遍佈的蠻荒大地上,少女孑然而立,及腰長髮,墨綠色的道袍,渾身散發出淡漠的殺氣,就連那些未開化的兇殘妖獸,都發自本能地不敢輕易靠近。

她嘲弄地一笑:「怎麼,不敢過來嗎?」握了握手中古劍,凜然道,「可是不巧,本神喜歡速戰速決。」

一個時辰之後。

沉朱在堆積成山的獸堆上揮動著手中古劍,儘管妖獸的頭被輕而易舉地砍下,但是動作的遲滯卻越來越明顯。體力愈發不濟,砍殺起妖獸來卻愈發得心應手。數百年前,她也曾跟隨夜來上過與魔族的戰場,如果說夜來殺伐決斷,那麼她也絲毫不遜色。若非她的神力尚未完全恢復,這區區幾百頭兇獸,又哪裡奈何得了她?況且,龍吟劍遭到封印,大大影響了她的發揮。對此,她表示很不開心。

「三百九十八……」

「三百九十九……」

「四百……」

每殺一隻,她就報一個數字,可是消耗她耐心的是,剩下的數目竟絲毫也沒有減少。

她雖然一路往外拼殺,但這個石陣卻似綿延無盡般,根本不知出口在何方。

這般下去,恐怕不等她見到白澤,就要成為這些低等妖獸的腹中之物了。

剛剛生了這個念頭,就感到背後殺氣襲來,本是極易擋下的一招,手中古劍卻突然間似有千鈞之重,手臂一時脫力,害得後背硬生生接了一招,五臟六腑幾欲被震出。

她勉強站穩,視線卻有些模糊。四面妖獸不再如開始那般忌憚她,一個個都兇猛地撲上來。她抹掉嘴角的血漬,暗自握拳,死在這裡,太他大爺地丟人了。

她眸中殺氣一閃,就大吼一聲衝入獸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