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個書生有點窮

沉朱的目光最終移到院中的搖椅上。

書生正斜靠在椅上,懶洋洋地曬太陽。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不知他是在神遊,還是睡著了。那光景很安靜,偶爾有風撩動他的衣角,還有不怕人的麻雀落到他的腳邊。

明明是個窮書生,美成這樣真是沒有天理。

彷彿是聽到了她的動靜,書生的身子突然動了動,麻雀被驚飛,打了個旋落到窗臺上。

「餓了?」望著朝廚房去的沉朱,他懶懶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沙啞,聽得沉朱耳中發癢。

沉朱含糊地應了他一句,開始動手在灶臺上翻找,書生慢悠悠晃到她身後,身上傳來淡淡的清氣。他伸出手,將被她掀開的盆盆罐罐一個個重新掩回去。

沉朱找了一圈沒有任何收穫,拉下臉抱怨:「窮書生,你今日如此偷懶,早飯竟什麼都沒準備。」

自從收下她的夜明珠,窮書生就成了他的別名,鳳宓表示有些受傷,為了挽回自己的尊嚴,輕道:「中午給你買肉吃,想吃什麼?」

沉朱眼睛一亮:「當真?」意識到自己的表現有些沒出息,咳了一聲,問他,「昨日不是還說煞毒未清,不可食肉嗎?」立刻不滿道,「窮書生,你昨日不能食肉的那番話,莫不是在糊弄我?」

書生看了她一會兒,道:「也罷,既然你覺得我在糊弄你,今日還是吃素好了,本來,還想看在昨日那顆夜明珠的面子上,買些三淨肉來給你解饞……」

沉朱將他衣角一扯,打斷他的話,堅定道:「買。現在就去。」

鳳宓看一眼扯著自己衣角的小手,目光又重新落回少女的臉上:「那就乖乖看家,等我回來。」

書生走後,沉朱一個人在院中四處走動,見花圃被主人打理得還算順眼,就停在那裡自在地伸伸腰抬抬腿,活絡久未舒展的筋骨。

耳畔傳來敲門聲,沉朱心想多半是找書生的,本來預備置之不理,可是敲門的人卻有種鍥而不捨的精神,只好挪過去開門。

門外是一個年輕女子,看到沉朱時,神情愣了一瞬。

「窮書生去買肉了,你找他何事?」沉朱問她。

女子生得白淨,一雙鳳目盡顯風流,從那精緻的妝容上可以看得出,她來此之前精心打扮過。

沉朱想,沒想到這荒郊野外,竟然還有這樣的絕色女子做鄰居,窮書生豔福還不淺。

女子卻不知為何蹙了眉,以一種敵視的目光打量著她。

認出她身上穿的是鳳宓的衣服,女子的目光更涼,朱唇輕抿:「我找鳳公子自是有要事,你是哪位,為何會出現在鳳公子家中?」

沉朱聽她口氣不善,輕輕揚起下巴:「問別人的來歷之前,你不覺得先報上自己的姓名才合禮數嗎?」

女子勉強按捺住心中不滿,涼涼道:「趙錦兒,與鳳公子相識十載,也算是青梅竹馬了吧。你又是何人?」

聽說她姓趙,沉朱忽然想到剛醒來那日,書生告訴她自己身上的衣服乃隔壁趙姑娘更換,心中頓時生疑,遂問面前女子:「趙姑娘今日是第一次見我?」

趙錦兒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從前不曾見過姑娘,也不曾聽鳳公子說起他有什麼親戚。」

該死的書生,說謊精。

沉朱在心裡把書生罵了好幾遍,才對趙錦兒道:「姑娘沒聽說過,未必他就沒有不是?我是鳳宓的遠方表親,按輩分,他還要喚我一聲……」想想自己的年紀,下巴揚得更高,「喚我一聲姑奶奶。」

趙錦兒愣在那裡。

沉朱很快入了戲,和藹道:「趙姑娘有什麼事告訴老身就好,待老身那不成器的孫兒回來,老身定將姑娘的話轉達於他。」

趙錦兒像看病人一般看了她一眼,有些退縮:「我……還是改日再來。」

沉朱也不留客:「慢走不送。」

趙錦兒對著毫不留情關上的大門蹙了蹙眉,嘀咕道:這丫頭究竟什麼來頭?一轉身,就看到鳳宓手中提了只鴨子朝這裡走來。她心一跳,慌忙迎上去:「鳳公子,你回來了。」

說話時,臉頰上不自覺飄上一層薄緋,看到他手中的鴨子時,眼角卻不由得抽了抽。

書生寬袍緩衣,容顏清雋,青色的衣袖上似沾了淡淡的竹葉香,整個人如清風明月,溫潤無雙。

當然,前提是要努力忽略他手中的鴨子。

他走到門前,停下來問她:「趙姑娘有事?」

他待她的態度仍然是十年如一日的客氣,可是那雙墨染一般的眸子裡,哪裡有她的半分影子?

她的心中雖然黯然,卻仍然鼓起勇氣:「再有幾日就是妖市,我想去尋幾味珍奇的藥材,只是妖市上魚龍混雜,女子獨身前去恐怕會有危險,所以才來問問你,能不能……」臉上熱度蔓延到耳根,「能不能陪我同行?」

趙錦兒是遠近聞名的美人,多少青年才俊想要親近她,都被她拒之門外,如今她主動邀約,若是放在旁的男子那裡,恐怕早已欣喜若狂。

然而,書生卻仍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鳳某也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趙姑娘想尋個伴壯膽,只怕是找錯了物件。」

趙錦兒在他繞過自己進門之前,及時扯住他的衣袖。

他停頓下來,好整以暇地等著她說話。

趙錦兒咬著唇:「鳳宓,你我好歹相識這樣久,你怎能……」怎能連這點面子都不給她。

她委屈地瞪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書生卻氣定神閒地將衣袖從她手中抽出來,道:「趙姑娘若無要緊事,鳳某就先行告辭。」

趙錦兒神情一怔,急急道:「鳳宓,你、你可是已經有了思慕的人,如今在你家中借住的姑娘是誰?她……她生得又不好看……」

書生推門的手頓住,轉身望向她,玄眸幽深:「你們見過了啊。」

趙錦兒由於過於急切,也顧不得語氣裡的咄咄逼人:「她是誰?為何住在你家中,身上又為何穿著你的衣服?她模樣如此普通,又怎會入你的眼?莫不是……」

書生打斷她:「鳳某的事,趙姑娘這麼上心?」

他臉上雖在笑,眸光卻有些涼涼的。趙錦兒察覺到自己失言,頓時有些後悔。

「鳳宓,我……」

書生打斷她:「時候不早,趙姑娘回家吃飯吧。」又突然站住,「啊,對了。」眸子清清涼涼地看著她,「這世上男子千千萬,趙姑娘還是不要再把心思放在鳳某的身上,不值得,也不划算。」

說罷,就將她隔絕在朱漆脫落的大門外。

書生一進門,就聽到少女懶洋洋的聲音:「你拒絕起人來也太不留情面,好歹要憐香惜玉一點兒。」

他提著鴨子往廚房走,留下一句:「憐香惜玉是什麼,能吃嗎?」

沉朱嘴角扯了扯,跟在他身後進了廚房,在案板前抄著手評價:「這鴨子還挺肥碩的嘛。你打算怎麼做給我吃,清燉?紅燒?」

書生看了她一眼,成心逗弄她:「其實我不大會做……」看到少女瞬間殺氣騰騰的神情,將餘下的話嚥下去,目光轉回砧板上,「煲湯喝吧。」

沉朱把手邊的菜刀遞給他:「準了。」

書生乾脆利落地把鴨脖子斬斷,有些無語凝噎。

自己真的不是撿了個祖宗回來嗎?

喝著熱乎乎的鴨湯,沉朱暗道,這傢伙長得像個繡花枕頭,可是煲湯的手藝還真不錯。她漫不經心地抬頭看向他,目光卻有些難以移開。

分明是個男人,皮膚卻好得不像話,五官精緻,挑不出一點瑕疵,不過是尋常的灰色布衣,卻讓人想到光風霽月這四個字,也難怪那趙姑娘會對他一往情深。

正這般想著,卻見對面的書生風捲殘雲般解決了一碗鴨湯,又見他拿著空碗起身,衣袖卻不小心劃拉過飯桌上的一塊油漬。盛完湯坐回去,嘴角還掛著一點湯汁。

沉朱扯一扯嘴角,把「光風霽月」四個字收回去,寬慰自己,誰看人還沒個看走眼的時候,話說那個趙姑娘的眼光也太差了。

書生風捲殘雲地又吃了一碗,將自己的碗筷一收,起身道:「我下午要出門,晚上也許回來,也許不回來。」囑咐道,「此地夜裡不太平,打過三更以後不要外出。」

沉朱喊住他:「等等。」放下碗筷,慢條斯理地拿出手絹擦嘴角。

與書生相比,她的吃相文雅得多,桌上一點油漬也沒落下。她抬頭問他:「窮書生,夜裡不太平,你日日夜半三更獨身外出,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家中只一間臥房,書生將床讓給她,自己則在柴房打地鋪,她睡覺較輕,他每日起身出門她都有所察覺。

書生卻絲毫也沒表現出驚訝,彷彿早就知道會被她看穿一般,淡淡回答:「出門訪友。」

沉朱道:「什麼朋友要三更半夜去訪?」

書生很坦誠:「自是見不得人的朋友。」

沉朱想起那句「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彷彿明白了什麼,道:「早去早回。」忽又喚住他,「等一等。」

他輕笑:「丫頭莫不是擔心我有去無回?」

不知是否沉朱錯覺,此時的書生神態裡多了些風流,不大像個窮酸書生。

她回過神,道:「多慮,我只是想問一下,晚上我餓了怎麼辦?」

書生換上失望的表情,嘆口氣道:「廚房還有昨日吃剩的饅頭。」

她輕哼一聲:「也太不像話。」說著,就攜了自己的碗筷,去廚房洗碗了。

書生望著少女的背影,跟過去,樂呵呵道:「阿朱姑娘,既然都要洗,能不能順道把我的也……」

話未說完,就聽對方道:「嗯?」

他道:「沒什麼。」

夕陽西斜,落日的餘暉越過廚房的門檻,落在一高一矮兩個背影上,時光靜謐安詳。

沉朱再次見到窮書生,已經是三日後。

她在房中打坐調息,並沒有覺得三個日升日落有多麼長久,神仙與凡人不同,三日對她而言委實算不上什麼。

只不過,換成書生就不一樣了。三天都夜不歸宿,問題有點嚴重。

當書生再次出現時,她不由得怒道:「太晚了!」睜開眼睛,氣呼呼道,「竟然讓我等你三日,太不像話。」

他若今日還不回來,難道是想讓她親自去找嗎!

火氣還沒發出來,頭頂就落下一隻大手,伴著手掌的溫度,是書生一貫的溫雅嗓音:「路上買了梅花糕,快下來趁熱吃。」

不等沉朱回神,頭頂的溫度已經離開,她愣在那裡,半晌才抬手摸上自己的頭。

除了墨珩,這世上還沒有人敢這般碰她。就是九重天上的天帝帝尚,在她面前也要做出個敬重的樣子。書生卻絲毫也沒有自覺方才做了多麼大逆不道的事,他抬腳行到桌邊,將懷中的紙包攤開,一股細膩的甜香立刻盈滿整個房間。

沉朱哼了一聲:「不要以為幾塊梅花糕就能討好於我。」人卻乖乖下了床,走過去挑了最大的一個,迫不及待地咬入口中。

糯米做成的糕點還有些燙舌,軟糯適中,口感很好。

鳳宓立在那裡看著少女急切卻又端莊穩重的吃相,唇角微微勾起。

這丫頭脾氣大了點,教養卻很好。這幾日來雖有將他當成奴僕之嫌,卻並沒有給他添過什麼麻煩,倒是個省心的房客。

她邊吃梅花糕邊審問他:「窮書生,你究竟做什麼去了?」

見朋友不至於三日不著家吧。

他嘆口氣,感覺自己已經練就了忍受「窮書生」這個歧視用語的能力,偏過頭看她,微微啟唇,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阿朱姑娘,有些事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這話說得更可疑了。

她的臉往前送了送,緊盯著他道:「窮書生,你不會是人販子吧?」

窮書生眨了眨眼,他長成這個樣子,很像人販子嗎?

奈何這姑娘的腦洞開得有點大,望著他繼續道:「要不然就是江洋大盜或者採花賊,尋常人家的書生才不會總是夜不歸宿。」作勢在他身上嗅了嗅,卻面露期待落空的神情,「嗯?沒有脂粉氣?原來不是去勾搭姑娘了……」

正欲撤了身子,書生卻伸出手來,握上了她的一縷頭髮。

他的手指修長好看,靈巧地將她的頭髮繞了繞,眉目含笑:「尋常都是姑娘勾搭我,我哪裡用得著去勾搭姑娘?」一張臉仿若桃花,明豔不可方物,「阿朱姑娘若想陪我練練,我日後倒可以去試……」撞到對方的目光,吞口口水,主動把頭髮鬆開,端正道,「嗯,開玩笑。」

片刻以後,沉朱捧了一盞熱茶在手上,喝了一半後道:「對了窮書生,明日的妖市,我想前去尋一樣東西。」龍吟劍雖然被莫名其妙地封印,可是要將它安心帶在身上,還是尋把劍鞘為好,又道,「明日離開,就不回來了。」

雖說身上的修為只回來一成,卻也不好繼續賴在此處。她並無強烈的貞操觀念,卻明白男女有別的道理,與其與一個人類男子同居,倒不如去找個客棧住更方便些。

話說罷,耳邊即傳來書生清淡的一句話:「傷好利索了?」

既沒同意,也沒挽留。

沉朱朝他點了下頭。

書生為自己斟完一盞茶,道:「也好。」

第二日一大早,沉朱換好衣服,束好長髮,背了龍吟劍跨出房門。

剛剛出門,她就愣了,書生正立在院中拿饅頭屑喂鳥,那些鳥一點兒也不怕他,都圍在他身邊搶食,她一走近,它們卻撲稜稜地全飛走了。

書生拍一拍手中的饅頭屑,回過頭,眸子似也被清晨的陽光染成金色:「醒了,昨晚睡得好嗎?」

望著穿得整齊的書生,沉朱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她今日特意起了個大早,輕手輕腳地本不預備驚動他,沒想到他這個夜貓子竟搶在她前頭起來了。

書生像是讀到她的心思,道:「不是要去妖市嗎,我們順路。」

微風撩動他的衣袂,一個凡人,竟翩若仙上之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