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個書生有點窮

沉朱是被夢驚醒的。

睡夢中,她已經與東海的妖獸大戰了三百回合,正打得難解難分,那妖獸突然背生雙翼,雙腳化為蛇尾,臉上還掛著一抹嘲弄的笑意。

沉朱一見她就氣不打一處來,氣沉丹田,怒吼道:「孽畜,竟敢暗算於我,拿命來!」

適時,鳳宓剛坐到床邊探出手想拭她的額頭,就聽她低吼一聲,猛然抬手襲上他的肩膀。

喉嚨只來得及發出一聲輕嘆,整個人就被她帶倒在床上。

沉朱從被窩中騰地坐起,一隻手按住鳳宓的肩膀,另一隻手握拳高舉,眼看著就要砸下來。

鳳宓保持那個姿勢看她,感受到她凌亂溫軟的呼吸一下下落到自己的臉上。

她在拳頭落下來之前看清他的模樣,眼中敵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卻是七分茫然、三分戒備。

她道:「是你?」

書生眼睛眨了眨,道:「是我。」

沉朱將拳頭收回,身體縮回被窩裡,皺眉環顧四下。

此處是一個極簡陋的房間,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之外,沒有多餘的擺設,床是簡單的木板床,桌子也是普通的紅木桌。

主人究竟是窮成什麼樣,才能住這般寒磣的房子啊。

鳳宓見沉朱既沒有拉他起來,也沒有向他道歉的意思,只好自己從床上爬起來,正在整理被她扯亂的衣袍,忽聽她問道:「是你把我帶回來的?那隻混賬蛇妖呢?」

書生的回答遲了一拍,道:「不見了。」

沉朱挑眉:「不見了?」那化蛇小妖將自己的精元全部凝在蛇尾的倒鉤上,孤注一擲地將她的胸前戳出一個大窟窿,下一個動作就是將她熬成一鍋十全大補湯了,竟然說不見就不見了——想到這裡,忍不住道,「你逗小孩兒呢?」

書生睫毛顫了顫,聲音溫軟:「你覺得我在說謊?」

化蛇在他面前灰飛煙滅,的確是不見了。

沉朱朝他探過去一些身子:「那你告訴我,她是怎麼不見的?」

書生道:「你讓我閉上眼睛,我就閉上了。」

沉朱看了他半天,突然意識到再問下去就顯得她在欺負他,一時沒了追問的興致,可是轉念想到自己受暗算的事被此人知道,又覺得極沒面子。

她好歹是崆峒的神尊,從小到大哪裡出過這樣的洋相,何況還是在一個凡人面前。她懷著悲壯的心情揉了揉額頭,目光落到青色的衣袖上時,總算注意到了自己現在的裝扮。

身上是一件鬆鬆垮垮的青色外袍,外袍下隱約還能看到被麻布纏好的傷口,先不提胸前的傷是如何纏好的,只看這件外袍,很明顯是男人的衣衫。

沉朱面色一沉:「鳳宓!」

書生被她這一嗓子喚得渾身一震,看她憋得通紅的臉,立刻明白過來:「放心,衣衫是隔壁趙姑娘替你換的,原本還想找她借件衣服給你穿,只是她為人小氣……」漂亮的鳳眸看著她,真誠道,「雖是我的衣衫,還是可以將就將就。」

沉朱這才放下心來,臉卻仍舊沉著,不自在地問道:「傷口也是……」

書生目光微妙地從她臉上錯開:「傷口也是趙姑娘處理的。」

沉朱卸下戒備,緩了半晌,突然又沒好氣地問他:「然後呢,你現在在這裡做什麼?」

鳳宓沉默了一下,此處是他的家,他能在這裡做什麼?此話不好直言,直言她肯定要炸毛,只好道:「你傷得甚重,我來瞧一瞧你。順便問問你,肚子餓嗎?」

沉朱剛板著臉道「不餓」,就聽肚子不爭氣地發出「咕嚕」一聲,看到書生的目光,神色頓時冷下去:「看什麼看,快出去。」

就見書生慢悠悠地起身,嘴角竭力忍笑:「我去幫你弄些吃的來。」走出兩步又突然回頭,「對了,還不知姑娘芳名?」

沉朱道:「喚我阿朱。」

書生眉眼含笑:「阿朱姑娘。」

看著他出了房間,沉朱臉上的熱度漸漸退去。不知為何,他的影子卻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那一副世間少有的容貌,實在是很令人分心呢。

沉朱回神,突然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來——她的劍。那把絕世兇劍如何了?

如今她沒了神力,加諸在劍上的封印也被她解開,若是劍在此種情況下遺失,被心術不正之人撿去……

沉朱頓時有些按捺不住,掀起被子就要去尋劍,結果腳一落地,就重重跌在地上。心不由得寒了半截:那蛇妖的毒竟這般霸道嗎?

手扒床沿試圖爬起來,卻在半途跌回,那場景十分狼狽。

該死,這副樣子像什麼話?若是被那凡人看到……

想到這裡,她更加賣力地扒緊了床邊。

這副模樣,若是被那凡人看到,她乾脆撞死在豆腐上算了。

結果,在她第三次跌回地上,還不小心將一床被子也扯了下來的當口,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輕笑。

沉朱調整好心態,沉聲道:「鳳宓,過來。」

鳳宓咳了一聲,將手中裝食物的托盤順手放在桌子上,走到奮力壓下尷尬神色的少女身邊,聽她指使道:「還不抱我起來。」

他無聲道:才剛認識我,叫起我的名字來倒是很熟練。

心裡是這般想,卻乖乖朝她矮下身子,少女帶著彆扭的神色朝他伸出雙臂,溫軟的身體貼上他的胸膛。

他抱著少女直身而起,將她放到床上。正欲離開,忽聽她兇巴巴地問自己:「鳳宓,你可看到過我的劍?」

他想了想,長手突然越過她,朝枕頭底下摸去,邊摸邊道:「你昏迷的時候,手中緊緊攥著這把劍,我見它沒有劍鞘,就隨便找了塊布包上……」

話未說完,劍已被她搶到手上。

沉朱一將龍吟劍拿到手上,就驚了驚。這的確是龍吟劍不錯,可是哪還有一絲一毫上古劍的神威?

沉朱看向面前的書生,玄墨色的眸子深得化不開:「除了你,還有誰動過這把劍?」

對方搖一搖頭,茫然地看著她,那一張俊臉美得不像話。

她盯了他半晌,最終在他坦然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怎麼有能耐封印上古神劍。

沉朱低頭重新打量手中的劍:「古怪,太古怪了。」這般嘀咕之際,卻錯過了書生眼中一閃而過的幽光。

從書生口中得知,她身中蛇毒,已昏睡了七日。這七日來,自然都是他在照顧她。

每每想到自己淪落到需要藉助凡人照料的境地,沉朱就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本欲救人,卻被人給救了,他們崆峒哪丟得起這個臉?

好在書生話不多,非但不好奇她胸前的傷口為何復原得比常人快,對於她的身份和來歷也從不過問。她非常滿意他這不多事的性子,心想,待日後修為恢復,再將他的記憶抽去也不遲。

短短數日,皮肉傷就徹底癒合,只是體內的蛇毒一時得不到淨化。

沉朱曾經試著調動體內神力,可是被東海兇獸重創的後遺症這時才顯現出來。她所剩無幾的神力一時敵不過化蛇的煞毒,被其死死壓制,此時她只能竭力不讓蛇毒入侵,可是想要將蛇毒逐出體內,還需等到修為恢復再行嘗試。

來荒河鎮之前,她曾聽說此地眾生雜居,不似人界或仙界那般充滿秩序,卻也不似妖界那般強者為尊,這裡更多處於一種遠古時的無序狀態。人、仙、妖的界限並不那麼分明,卻反而因此呈現出一種微妙的平衡。

書生似乎在這裡住了很久,大約也因此才會對奇人異事見怪不怪。只是,他一個凡人,獨自住在一個破舊的院子裡,沒有保護自己的本事,連謀生的技能都是一個謎,還整日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委實有些古怪。

他每日日上三竿才起床,過午才晃晃悠悠地出門,傍晚回家的時候,手中要麼提一根蘿蔔,要麼提一小捆青菜。

明明生了一張不沾煙火氣息的臉,這個樣子很讓人出戲好吧。

最讓沉朱不滿意的,大約就是家中的伙食,書生家的伙食,於她而言簡直隨意到了一定的境界。

早飯一碗簡單的粥,配一小碟清淡的小菜,午飯也是白飯為主。若不是看這書生家徒四壁,沉朱約莫早就動怒了。在連續數日一點兒油水都沒有進的情況下,她終於忍不住鬧起了脾氣。只看了一眼書生拿進來的東西,就把臉轉過去:「把東西拿走,本神……我不吃。」

她好歹是龍神,他卻每日給她吃這些菜葉子,以為是在喂兔子嗎?

書生仍是尋常的表情,溫和地問她:「不吃東西,怎有力氣養傷?」

她不能下床,前些日子他專門做了根柺杖給她代步,結果自不必說,被她嚴肅地轟了出去。

她堂堂崆峒上神,拄柺杖像話嗎?當然,書生不在跟前的時候,她每日都會下地走個幾圈。

她失算的是,每當聽到屋內傳來摔倒時的「撲通」聲,懶洋洋躺在院中曬太陽的書生,都會不自覺地勾一勾唇角。

書生望著面前少女:「當真不吃?」

她的氣色已比剛醒來時好了很多,卻仍舊少一些血色,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雖說不上難看,但是比起好看來也有些距離。想起那日的驚鴻一瞥,唇角不由得抿出個極淺的弧度來。

明明是挺漂亮的小姑娘,幻化成眼下這副模樣,是為了方便在下界行走嗎?

沉朱擰著眉頭:「不吃,拿走。」忍了忍,沒有忍住,「鳳宓,你每日就吃這些?」

書生眯著狹長的鳳眸看向她。他穿著白玉色的襯袍,搭一件溫潤的青色外衣,身上有極清澈的書卷氣。

他將飯菜放到一旁的桌案上,道:「怎麼?」

沉朱嚴肅道:「看你的穿著,不像是為生計所迫,怎麼在膳食上如此馬虎?」最主要的是怠慢了她這個客人——把這句話吞下去,語重心長道,「你這個年紀正是壯年,在穿著上應該少些計較,在膳食上才應該多下功夫。」

書生聽了她的話,看一眼桌上的白飯和青菜蘿蔔湯,手託在下巴上沉吟:「嗯……的確有一些簡陋。」

沉朱暗道:豈止是有一些簡陋啊。

本以為他終於明白改善伙食的重要性,卻聽他道:「不過,這些又不是給我吃的。」

沉朱眼角一抽,聽他繼續道:「你不必擔心我吃得不好,昨日還吃了半隻雞,吃剩的半隻正不知該如何料理,不然去集市買些蘑菇,過幾日熬湯好了。」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那日買的魚不知道死了沒有……」說著就朝外間走,邊走邊道,「魚湯也很滋補,只是有些膩了呢……」

身後傳來少女微沉的聲音:「鳳宓!」

他轉身看到對方微紅的眼眶,暗道:嗯,果然生氣了。

沉朱豈止是生氣,簡直想將他生吞活剝了,可是面前的青年卻一副純良無辜的神情,看得她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若是被別人曉得,她沉朱竟會為了一頓飯跟一個凡人計較,還不得笑掉大牙。可是不與他生氣吧,又容易憋出內傷。

半晌,她才神情陰沉地問他:「你難道不想解釋一下嗎,雞是怎麼回事,魚湯又是怎麼回事?」

就見書生抬起衣袖,掩了掩口。

他在忍笑吧,絕對是在忍笑吧!

沉朱正要發飆,卻忽然想到,人界不比崆峒,這裡向來沒有吃白食的道理。書生供自己白吃白喝也有些時日,若換作旁人,恐怕早就同她談起了報酬。他沒向她提過這檔子事,大約是拉不下臉來。想到這裡,她忍不住低低罵了句:「窮書生,吝嗇鬼。」

六個字清清楚楚地落入鳳宓耳中,惹他身子一頓。

只見面前的少女在身上摸了兩圈,大約是沒摸著東西,又伸手將枕頭下的劍拖了出來。而後,就見她把劍穗上的珠子一把扯下來,丟到他懷中。

「這顆夜明珠,你可拿到市集上賣掉,足夠你一輩子衣食無憂。」沉朱說罷,一張小臉極其嚴肅認真,「窮書生,我不愛吃素。」

鳳宓愣愣地看了她一會兒,笑意總算進了眼睛。

這丫頭,不就是嫌他不給她肉吃嗎。

沉朱望著他含笑的眼睛,不由得恍了下神。書生的眼角眉梢都清雋秀氣,這樣看起來,真像是畫中走出來的。

她回過神來,輕咳一聲,蹙眉對望著自己的書生道:「看著我做什麼,我方才已告訴你我的喜好,你有意見不成?」

書生眼裡的笑意收起來,將她丟來的夜明珠拿到眼前打量,目光清清淡淡:「不想吃素,這可不好辦。」

沉朱面上浮出鄙夷之色:「嫌這個不夠?貪得無厭的傢伙。」

書生鳳眸微挑,側頭看她,只是簡單一個動作,就帶出無盡的風華。

「你身上的蛇毒未清,肉食中的穢氣又太重,吃了恐怕無益,除非你願意為了滿足口舌之慾,再晚幾日下床。」

沒什麼情緒的一句話,卻讓沉朱有些恍神。

怎麼回事,這傢伙平時一副不中用的模樣,怎麼此刻看起來,卻有些難言的……霸氣?

沉朱未曾料到他不給自己吃肉竟是因為這個,一時有些下不來臺。

「我……我自然知道。」她把臉偏過去,道,「給你的東西你拿著就是,待明日換了銀兩,去買一些上好的點心。」又強調了一遍,「記得,是‘上好’的點心。」

書生把夜明珠收到袖中,看向她:「好。」

靜養數日後,沉朱勉強以神力衝開被煞毒堵塞的腿部經絡,總算可以不借助柺杖下地行走。

在房內練習幾圈之後,她才放心地推門而出。

正值巳時,晨霧散去,豔陽高照。遠處籠在霧中的崑崙山,仍舊水墨一般朦朧。

沉朱立在門邊,目光從遙遠的山巒上收回。

本以為會看到寒磣破敗的景象,沒想到映入眼簾的卻全無頹景。

小院整潔乾淨,西側有一小片花圃,花草茂盛,一派生機盎然。柴火堆在廚房外頭,碼得整整齊齊。靠近花圃的地方有引水的竹筧,不時敲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