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下,荒河鎮,玲琅茶樓。
此地乃六界交匯處,往來者形形色色,有披著人皮的妖魔,也有渾身戾氣的人類,偶爾有幾個仙君混在眾生裡,也並不是什麼稀罕事。近來又趕上百年一度的妖市,作為這鎮上唯一一家歇腳的茶樓,更是魚龍混雜,熱鬧非凡。
此刻,便有幾位仙友相約來妖市尋寶,順道趁喝茶的工夫交換一下各自的八卦,正聊到興頭上,忽然被一聲響亮的噴嚏打斷。
齊刷刷朝旁邊望去,見鄰桌是一位白衣少年,正拿茶水潤喉清嗓。
聊八卦的仙君把目光從那張平凡無奇的臉上收回,繼續方才的話題:「洪荒紀結束之後,傳自上古的神脈就只餘龍族和鳳凰二支,就連在六界中資歷甚老的北海蛟族和青丘狐族,也都是到了洪荒之後的上古紀才降世的。如今的天族雖然標榜自己的血脈傳自九天鳳族,可是第一任天帝只是鳳族與蛟族的混血,這六界中人誰不是心知肚明?只是懾於天族威嚴,不敢在明面上提罷了。」
他說到此處歇了歇,見滿座人都將自己的話聽得津津有味,滿意地眯起丹鳳眼,抖擻精神繼續講道:「上古紀後期,龍鳳二族逐漸淡出六界事務,天族卻不斷壯大,漸漸統領六界九州,到了現在的後古紀,一些小輩竟然以為天族是六界中資格最老的神族,當真是無知得緊哪。」
這話說得有幾分好為人師的味道,席間有個小輩忍不住為自己這一代辯白:「也並非所有的小輩都這般無知,只因九天鳳族過於低調,崆峒龍族又太高傲,這六界中有關他們的傳聞才甚為有限吧……」
席間另一位年輕仙君點點頭附和:「的確。九天鳳族數萬年來一直避於北方蠻荒,守著洪荒眾神的消亡之地,就連神族與妖族那場曠日大戰,天帝親自登門都未能請動鳳皇出手相助。想想鳳皇唯一一次出現在世人面前,竟還是距今九千年前的崆峒大亂之時……」
提到「崆峒大亂」這四字,眾仙君皆有些慼慼然,一時靜默下去,彷彿全都想起了那場天地浩劫。
沉默了一陣兒,才有位仙君開口:「若非近日與天族長陵神君的婚事傳得沸沸揚揚,倒是很久沒有聽說過那位小帝君的訊息。早些年,她還真是惹過不少是非呢……」
一句話立刻引來熱烈的附和:「那活脫兒就是個惹禍精啊,不知諸位可還記得,八千年前……」
八千年前,有一則傳聞在六界內廣為流傳,這一則傳聞,事關狐族的少君君臨。
君臨的斷袖之癖在六界九州頗負盛名。傳聞中,他有一位相好喚作夜來,本是由下界升入青丘的一位仙君,模樣生得端正,很討君臨的歡心。那一年,君臨不顧自己老子狐君的反對,在六界之內廣發喜帖,要與這夜來神君結秦晉之好。然而,就在儀式的前一天,這位貌美如花的夜來神君卻被人給擄走了。
擄走夜來神君的不是別人,正是途經青丘國的沉朱上神。
雖說這一指控只是君臨的一面之詞,可是,他君臨再尊貴也不過是一介少君,憑空汙衊位極六界的崆峒上神,自是討不到任何好處。故而,此話多多少少令人信服。
雖說狐君並不大喜歡自己的兒子搞斷袖那一套,可是人畢竟是在青丘的地頭上被擄走的,這裡頭就牽扯到了一個顏面的問題。不過話又說回來,因為顏面的問題與崆峒的上神撕破臉,又得不償失。
狐君思來慮去,決定此事還是不要張揚為妙,就當是吃了個啞巴虧。可是老子願意吃啞巴虧,兒子卻不願意。自從相好丟了,君臨少君就經常跑到崆峒大鬧,搞得狐君一度不想認他這個兒子。理由很簡單,嫌這個兒子太丟人。
崆峒的九道界門,豈是一個狐族少君隨隨便便就能闖進去的?
君臨第一次闖崆峒時,就在第二道界門前碰了大壁。碰壁之後,他仍不死心,在一個月內連闖九次,直等到他在第三道界門前搞得鼻青臉腫,才換來對方第一句回應。
「君臨,你連崆峒的第三重門都進不來,還有什麼臉接走夜來?夜來既然進了崆峒的大門,就是本神的人,想見他,回家練好功夫再來吧。」
小仙童替自家主子傳完話,神情倨傲地消失在大門後。界門前,只留下狐族的少君氣得直想罵娘。
那一年,崆峒的小帝君才剛剛八百來歲,鑑於當神仙的動輒就能活到好幾萬歲,這八百來歲的年紀就只能算作幼齡。被一個幼齡的小神君這般羞辱,也難怪君臨會將她恨得牙癢癢。
受此大辱,他自然不願善罷甘休,回狐狸洞閉關修行,每隔百年就要闖一次崆峒,可是他成績最好的一次,也才過了四道界門。幾千年來,他竟是連崆峒最後一道門長什麼樣都無緣得見。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崆峒的當家喜歡男色一事,也因君臨每百年一次的大鬧逐漸成了六界公開的秘密。那時世人還不知道崆峒的神尊竟是個女娃,只不過覺得這位上神小小年紀竟已好起了男色,實在有些不像話。
茶樓的這幾位仙君明顯是想到了這一茬,以互相對望的方式交流了自己的看法。
突然有個仙友開口:「在下聽說,沉朱上神因不滿和天族聯姻,幾日前已離開崆峒,往下界來了。」
眾君一聽此話,皆覺得心肝一顫。
其中有個書生模樣的青年,大概是幻化術習得不大好,臉上還有鱗片若隱若現,應當是四海的水族,聽到此處,忽然開口:「仙友此言非虛,小生幾日前從東海而來,聽說她上個月路過東海,差點把東海水君的宮邸給拆了。」
「她拆東海水君的宮邸做什麼?」
水族青年壓低聲音道:「據說是看上了東海水君身邊的龜二公子。二公子潔身自好,誓死不從,她惱羞成怒,在東海大鬧了一場。」
聽到這裡,鄰桌的白衣少年握茶杯的手微不可見地抖了抖。
眾仙沉默加唏噓,半晌才得出結論:「上門明搶,這……這也忒不像話。」
水族青年撫著胸口壓驚:「幸好小生早已不在東海當差,不然以小生這般的英俊相貌,若撞見這位上神,怕是難逃魔爪啊……」
一陣咳嗽聲過後,某位仙君招來茶館夥計:「小二,再來一壺茶。」感慨道,「如今這位小帝君下界而來,不曉得要興什麼風作什麼浪喲。」
另一名仙友事不關己道:「下界就下界吧,難道還怕她就在荒河鎮嗎?」
「那可不一定,荒河鎮妖市聲名遠揚,萬一她當真也來湊熱鬧呢?」
聽到此處,適才那名水族青年卻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這般一說,小生突然想起一件蹊蹺之事來。」
眾仙君都看向他:「哦?有何蹊蹺?」
「前幾日,小生路過藏龍沼,撞上一名地仙,見他神色慌張,就多嘴問了他一句。不問則已,一問卻著實令小生驚訝。他說,最近藏龍沼不知從何處來了個惡女,專門對過路的男人下手,他不小心撞見過一次,險些也遭了毒手。他提醒小生,若是見了額間有奇特胎印的,一定要繞道而行。」
眾仙都來了興致:「哦?是怎樣的胎印?」
青年道:「小生為謹慎起見,專門讓那地仙畫了下來……」說罷,匆匆忙忙地拿手指蘸水在桌上畫了個形狀,問道,「各位請看,這印記是不是有些眼熟?」
眾仙看了半晌都沒有頭緒,忽然有人臉色煞白,驚道:「這、這不正是崆峒的神印嗎?難道真給你說對了……她……她……」
水族青年還未表態,突然聽身側有個聲音問道:「那地仙是在何處撞見這名惡女的?」
開口說話的正是鄰桌的那名白衣少年。眾仙君朝他望去,見他模樣生得極為普通,唯獨一雙桃花眸細長而銳利,有種逼人的氣勢。他的腰間隱約有樣長形物件被綢布裹得頗為嚴實,衣襬下露出黑色的鹿皮軟靴。
「荒河鎮的北郊有片密林,大概便是在那附近了。」懾於他的那雙眼睛,青年不由得應答。
少年聽罷,起身撂下茶錢:「多謝。」兩三步邁到窗邊,一把就拉開紅木的雕花窗。
眾仙君看著他在湧入的風中撩起衣襬,單隻腳霸氣地跨上窗臺。
「等等,你到何處去?」回過神來,眾仙連忙問道。
少年手扶窗欞偏過頭來,頭髮被風吹得凌亂,唇角勾著若有似無的弧度:「自是去會一會那傳說中的崆峒惡龍,順便看一看,能不能從她身上討到些稀罕玩意兒。」又眯了眼添道,「奉勸諸位,有些閒話還是少言為妙,詆譭上神,可是要遭天譴的。」
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和著他的這句話,頭頂竟隱約響起雷霆之聲。
再回神時,那個白色的影子早已跳下茶樓,不見了蹤影。
少年動作乾淨利落,看得在座的水族青年兩眼發直。一時之間,似有無形的威力壓在身上,他想要張口,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良久,他才額冒冷汗地問身畔仙友:「這位仙友,方才他……」
對方扶好茶案,也是一副驚詫之色:「雖然他隱藏得很好,可是方才的一瞬間,我好像感受到來自遠古的威壓……這少年,究竟什麼來頭?」
沉朱卻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不小心露出來的氣息,竟會將幾位仙人壓迫得許久不能動彈。
路上,她的心情有些複雜。若不是此次外出遊歷,竟不知自己的名聲已被人敗壞成了這個樣子。她搜腸刮肚,自己第一次摻和六界的破事兒是什麼時候來著?倒也沒費多大工夫,就想起君臨的那樁事來。
當年,聽說狐族少君要與一個男人成親時,她心情很激動。一個新娘一個新郎的婚禮沒什麼看頭,可是兩個新郎的婚禮不看實在太對不起自己了。於是,不顧墨珩的反對,剛滿八百歲的她親自去劍冢挑了把神兵作禮,打算去青丘湊個熱鬧。誰料,她剛抵達青丘,就遇到了逃婚的新郎官,以及提著刀凶神惡煞地追出來的另一位新郎官。
她蹲在半道上看了半天熱鬧才看明白,原來,這樁婚事是君臨剃頭挑子一頭熱,人家夜來神君並不樂意嫁給他,他卻死纏爛打追著人家不放。當時的她委實糾結了一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一向是崆峒的美德,但人家的家事她一個外人插手好像也不大地道。正當她拍一拍小手打算原路折回的時候,卻忽然有一把流星錘徑直朝蹲在草叢裡看熱鬧的她頭頂飛來。
那流星錘,正是從君臨的陣營扔過來的。
她揉著額上的包,毅然決然地選擇對夜來拔刀相助。她這個人,向來很有原則。
沒想到自那之後,世間竟有人說她愛好男色。想想那時她才八百來歲,梳著兩個丸子頭跟個女童沒兩樣,君臨打不過她,竟還好意思造謠說她欺負他。這件事也就罷了,她這個人向來不看重名聲,何況夜來的確是她搶去的,說她搶親也不算吃虧。至於把君臨攔在門外,看了他好幾千年熱鬧,也確實是閒來無事拿他消遣。可是誰能告訴她,東海又是怎麼回事?
上個月她途經東海,不小心拆了東海水君半座宮邸不假,可她不是賠給他了嗎,還有,誰說她看上了龜家老二?
「當真笑話。」她忍不住罵罵咧咧道,「那東海水君也忒不地道,我幫他砍了在他的地頭作亂的兇獸,他竟放任手底下的人造這樣的謠言!」
御風北去,腰間的龍吟劍發出躁動的低鳴,毫無疑問,這玩意兒又在渴血了。
離家三個月,沉朱第八百次悔恨地想,劍冢無數把絕世好劍,她怎就偏偏拔了一把兇劍?也怪她當初走得匆忙,忘了把劍鞘也一併捎帶上,害她每到一個地方,都得先費盡心思把劍餵飽。
也因這把飲血的兇劍的緣故,當初她聽說東海有妖獸作亂,立刻激動地前去幫忙,東海水君比她還要激動,特意讓自己的左膀右臂協助於她。知道他的左膀右臂是隻慢吞吞的龜仙之後,沉朱終於明白東海的戰鬥力為何那般不上道。
在東海海上酣戰三日,總算將妖獸斬於龍吟劍下,只可惜劍氣太盛,不小心毀了半座宮宇,這件事讓她覺得很不好意思,還專門賠了一顆崆峒的鮫珠給東海水君。
她做的樁樁都是好事,怎麼到了別人嘴裡,全成了負面傳聞?
沉思片刻,她暗道:說來說去都是兇劍誤事。好在東海水君為她出了個主意,可解她無劍鞘之困。
「上神可以先憑自身神力壓制劍的戾氣,而後找人打造一把靠譜的劍鞘。不過,此劍兇邪萬分,小神這裡沒有能夠震得住它的寶貝。聽說荒河鎮的妖市上會出現各界的奇珍異寶,上神不妨到崑崙山下碰碰運氣。」
她本就喜歡湊熱鬧,聽說還有妖市這等事,立刻辭了水君來到崑崙。
沒想到,在茶樓歇腳的工夫,就聽到關於自己的謠言。
謠言中的人,很明顯不是她本人。
「這小小荒河鎮,竟也有人膽敢冒充本神,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她正腹誹間,遙見前方有一密林,密林上方雲霧蒸騰,林氣浩瀚森然。
沉朱落地,在密林中緩緩前行。這林中有結界,她將結界輕鬆地破開一個小口,斂了氣息朝內行進。大約行了半炷香的時間,濁氣突然加重,透過霧氣往前望去,前方是茫茫一片沼澤。
上個月,她與妖獸交戰已經耗了大半神力,還要分一部分壓制龍吟劍的戾氣,如今身上能用的力量已然不多。即便如此,對付下界的小妖小怪也足夠了。出乎她意料的是,此處的濁氣似乎比想象中的還要嚴重一些,嗆得她直蹙眉頭。
她終於忍不住抬起左手,往掌心裡一吹,吹出一個引路的燈盞來。那盞燈徑自朝前飛去,所過之處,濁氣剎那間被淨化,視野也開闊起來。
沉朱隨燈盞抬腳慢行,腳下是溼潤的泥沼,稍不留意就會陷入其中,她一連掠出數十步,潔白的衣角依然不染纖塵。
再往前去,腳下忽然有什麼東西擋了路,垂頭一看,是一捆柴火。
約莫是有人來林中打柴,不小心遺落在此。
繞過柴火,繼續前行,又被什麼東西吸引住目光。唔,這次是一尾還沒死透的魚。
再往前去,遇到兩棵綠油油的大蔥,大蔥不遠處,是一塊豆腐……
沉朱眼角隱隱抽動,很想找人問上一句,是誰把一鍋魚湯落在了這裡。
正蹲在地上望著這些東西旁留下的腳印揣測,這究竟是個男人還是個女人,耳畔忽然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前頭引路的燈盞在空中轉一個圈,化作幾點銀光消失不見。
她聽到女子的聲音,語聲輕佻,像是在調戲什麼人。
「奴家方才一見公子,就覺得好生喜歡。公子怎麼忍心拒絕奴家?」
一字字一聲聲,皆柔媚入骨。單聞其聲,沉朱的身子已經酥了一半,忍不住道:「嘖,這媚功練得不錯啊。」她這個神仙聽了尚且如此,普通男人怎麼受得住?
而後,便聽到一個動聽的男聲:「姑娘自重。」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書生模樣,青衣白裳,發黑如墨。
雖說瞧背影氣質還不錯,但怎麼看都是一個普通凡人。至於他面前的女人,或者說女妖,正以一種嬌媚的姿勢,抱著書生。
白花花的手臂自身後繞過,巨大的胸脯貼在他的胸前,瞧那架勢,似乎整個身子都恨不得纏在書生的身上。
書生的目光從女妖的臉上錯開,語氣困擾:「姑娘自重。在下還趕著回家做飯,隔了夜魚就不新鮮了。」
聽清這句話的沉朱差點從藏身的樹上跌下。
此話是何等的……不解風情!
女妖聞言亦是眼角一抽,半晌才整理好心情,朝那清秀書生伸出罪惡的鹹豬手。
書生的目光避了避,身子卻並沒有避開那隻意欲輕薄自己的手,明顯是中了定身術。
「方才奴家都說了,只要公子陪奴家一晚,公子要什麼,奴家就給公子什麼。」那隻鹹豬手漫不經心地在他的眉眼上描畫,有些期待地問他,「難道,與奴家共度一晚,還不如一鍋魚湯?」
書生沉默下去,像是在思考,隔了片刻,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嗯。」
女妖表示自己心中有一萬頭神獸咆哮而過。她的媚功得本族師祖的真傳,打從出師以來就沒有失敗過,怎麼如今在一個凡人身上卻連半毫效力也沒有?這不應該啊,太他姑奶奶地不應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