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惡龍路過荒河鎮

軟的不行,只好來硬的。她收放自如地換上一副惡狠狠的模樣,露出獠牙:「臭男人,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可識得本尊是誰?告訴你,本尊乃崆峒的帝尊,這四海八荒,還沒人敢跟本尊說一個‘不’字!」

書生這才輕輕抬眸,直視面前女子的面龐,傳聞九百年一開的花,在女子的額間盛放,如同燃燒的火焰。

他以極小的聲音道:「‘崆峒’嗎……這二字還真令人懷念。」

女妖並未聽清他的低喃,只是見他對崆峒的名號有了反應,免不了更加得意:「被本尊看上,是你三生有幸。來,今日就讓本尊好好疼愛你……」

正要進行下一步動作,忽被一個聲音打斷:「混賬東西!崆峒的名號也是你這等妖物可以隨便拿來用的?」

女妖神色一凜:「誰?」

書生將身下微曲的手指原原本本縮回去。

嗯,好像有好戲看了。

女妖沒注意到他的動作,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但見擎天古木之上,白衣少年抱臂而立,其貌不揚的一張臉,渾身卻散發著清貴古樸之氣。

看到沉朱,女妖明顯吃了一驚。方圓十里內都有她的結界,他是什麼時候……

不等她想明白,就感到一抹凜冽的氣息迎面而來,還未來得及閃避,就被那突如其來的威壓逼退幾步。

白衣少年已將身體擋在書生跟前,潔白的衣袍無風自浮,看得人心神一晃。

女妖涉世不深,卻憑本能判斷出自己與來者之間的實力有些差距,可是究竟差了多少,她卻有些沒底。

俗話說無知者無畏,她妖眸一眯:「原來是個醜八怪,有膽子擾本尊的好事,可是想讓本尊連你一起吃幹抹淨?」

「這個‘本尊’你倒是叫得順口。」沉朱對醜八怪三個字無甚反應,朝她輕蔑一笑,「化蛇,區區八百年修為,你哪來的自信妄稱‘本尊’?」

化蛇小妖被她說中身份,臉皮陡然一僵,心道:這小子模樣生得這般普通,眼力卻不一般。她眼神陰沉下去:「小子,你是哪門哪派的?」

這樣有眼力的凡人,留著肯定是禍害,今日除去他,他的師兄弟們恐怕還要來替他尋仇,為了防止日後麻煩,還是將整個門派屠光才好。

化蛇打好了主意,卻見沉朱手按上腰畔的劍柄,道:「待我放了人,再與你探討探討我是何門何派。」說罷,就將她晾在一邊,氣定神閒地轉過身,朝那名書生走去。

化蛇因方才的威壓對她有些忌憚,在摸清她的路數之前,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沉朱剛剛回頭,就因那書生出眾的長相怔了怔,好在她定力好,只愣了一瞬,就回過魂來,心道:他生得這副模樣,也難怪會招來妖界最好色的蛇妖。

書生卻對自己的美貌沒有察覺,徑自迎上她的目光,一雙黝黑的眸子看得她心頭又是一動。好在他很快收斂目光,沒再繼續動搖她。

她抬手化去他身上的禁制,冷淡道:「今日算你運氣,走吧。」

書生被她的手碰到時微微顫了顫,隨即垂下眼,道:「在下鳳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鳳宓?總覺得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

沉朱無暇琢磨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只道:「不謝,還不快走。」

書生卻仍道:「在下……走不得。」

沉朱蹙眉:不都幫他解了咒術,怎麼還走不得?

就聽書生溫聲問道:「姑娘,你……會不會……」

沉朱挑了挑眉:「你不會是擔心我打不贏這一架吧?放心,我還不至於敗給區區一隻小妖。你若不想礙事,就速速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好。」說罷,看著立在原地不動如山的男人,指點道,「你可以走了。」

隔了片刻,對方有些為難地開口:「在下也很想走,只不過……在下……」

沉朱揉一揉額角,心想一個大男人怎麼婆婆媽媽的,此刻若是換作夜來,早就一掌拍過去了吧。想起自己好歹是崆峒的神尊,應該端莊持重一些,遂耐著性子和藹道:「我當真可以獨自應付,你自己跑路就是。」

鳳宓聽後沉默了一下,望著面前極力表現得端莊大方,但是臉上早就表現出不耐煩的少女,真誠道:「其實,是在下方才把腳跑脫臼了,想問姑娘會不會接骨。」

沉朱怔了怔,隨即一撩衣袍蹲下去,神色間還掛著些尷尬,方才的端莊大方瞬間破功,低聲罵道:「混賬東西。不早說。」

鳳宓沒說話,聽到她沒好氣地問自己:「哪隻腳?」

他極力忍笑,老實應道:「右腳。」

沉朱握上他的右腳腕,利落地幫他把骨頭安回去,咬牙切齒地想:區區一個凡人,竟也敢讓她親自為他接骨,此事若是給夜來知道,一定會廢他八百次。

邊腹誹邊起身,聽他道:「多謝姑娘,在下告辭。」

沉朱已有些煩亂,揮一揮手:「走吧走吧。」

等一等。自剛才開始他一直喚自己姑娘,她穿成這樣,他又如何瞧出她是個姑娘來的?

沉朱困惑地朝那書生的背影望去,卻見他正彎了腰將柴火揹回身後,而後,又見他撿起那兩棵綠油油的大蔥,看著碎成渣的豆腐可惜了半晌,最終走去將那尾魚提到手上。

一連串的動作極為流暢淡定,而且,旁若無人。

沉朱和躲在一旁思考對敵策略的化蛇一起看愣了。

化蛇率先回神,低吼一聲,釋放出早已醞釀好的情緒:「給我站住,今日誰都走不了!」

頃刻間煞氣大作,腳下的沼澤地巨蛇一般鼓動,沉朱來不及丟給書生一個定身咒,就看著他提著魚踉蹌了一下。

沉朱搖頭嘆息,這凡塵中的男子,委實不濟了些。

那廂化蛇已趁她不注意,催動煞氣,直朝著她的面門襲去。眼見四方陰煞之氣如同黑色巨蛇一般來勢洶洶,沉朱卻避也不避,唇角一挑,道了聲:「找死。」

化蛇所過之處,霧障被衝撞開,小小的身體轉瞬就被吞沒於無形。

化蛇放肆地大笑:「還道你有多大的能耐,原來也不過如此!被我的蛇煞陣困住的人,不消半炷香的時間就會死透,待我先料理了這個男人,再來取你的……」

「內丹」二字還未出口,整個蛇煞陣便同霧障一道,被一股極清之氣破開。而化蛇自己,也被那股力量震出數丈遠,想要起身,卻覺得渾身無力,驚駭之中往丹田深處探去,卻發現八百年的修為,竟然被化得半點也不剩。

她捂著胸口艱難地抬頭,煙塵盡散,那執劍的少年白衣出塵,目空一切。沉黑的眼、烏漆的發,竟讓人恍然失神。

沉朱提劍朝女妖緩步走近:「化蛇,你也太沉不住氣了。」

化蛇艱難地調整出一個伏地的動作,臉貼緊地面:「小妖知錯,求尊上念在小妖初犯,咳咳……饒小妖一條生路。」

能在頃刻間取她數百年修為的,恐怕早已在上仙之列。只怕,這副模樣也是幻化出來的吧。

如今,百年修為毀於一旦,犯不著再賠上修行的根基。

她雖不是俊傑,卻很識時務。

頭頂傳來極淡的一句話:「你倒是挺能屈能伸。」

化蛇頭也不敢抬:「尊上謬讚、謬讚。小妖惶恐,不知尊上法號是……尊上若是肯高抬貴手放小妖一命,小妖願意給尊上做牛做馬,一生都任尊上差遣。」

沉朱垂眸:「哦?」懶懶道,「方才記得誰說了三個字,什麼來著?對了,‘醜八怪’。被一個醜八怪差遣,怕會委屈了你這花容月貌。」

此話聽得化蛇重重一抖。

自稱鳳宓的書生立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手裡提的魚偶爾撲騰兩下,本以為這姑娘方才對「醜八怪」三個字無動於衷,現在看來也並非如此。

化蛇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為自己挖了這麼個坑,絕望中慌忙為自己找補:「小妖一時口誤,還望尊上恕罪。尊上眸正神清,丰神俊顏,是小妖見過的最俊美的仙君,就連天上的星星,不,就連天上的太陽都及不上尊上您的一絲光彩。」

雖知她是一派胡言,沉朱卻受用地眯了眯眼,道:「嗯。這還差不多。」

化蛇一下又一下地磕頭:「多謝尊上不殺之恩!多謝尊上不殺之恩!」

沉朱冷漠地看了她一會兒,換上涼薄的語氣:「不殺你,我用什麼來祭我的劍?」

方才若不是這隻蛇妖突然攻擊,她也不會在不得已之間解了劍上封印,劍既出鞘,必要飲血,這可都是此妖自找的。

她無情道:「化蛇,你違背修行之道,吸食精氣,為禍人間,就算我今日不斬你,天道輪迴,也必不會放過你。今日,我就替天行道……」

聽到此處,化蛇小妖已是滿頭大汗:「尊上、尊上你聽我說。」看著沉朱手中的劍,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急切道,「尊上手中的劍戾氣甚重,乃絕世兇劍,如今沒了劍鞘,需要不斷飲血才能抑制劍上的兇邪之氣。尊上,若小妖沒有看走眼,此劍乃蛇骨所煉,是不是?」

沉朱抱臂看著她:「那又如何?」

化蛇見她神色鬆動,慌忙抓住這唯一的活命機會,道:「若想抑制住此劍戾氣,可以以蛇的鱗甲打造劍鞘,小妖願意將護心之鱗獻給尊上,萬望尊上笑納。」為了保命又添道,「那妖市上寶貝雖多,卻無一樣可與小妖的護心之鱗相媲美,小妖若是死了,這護心之鱗也會跟著化為飛灰,尊上饒小妖一命,可省不少周折,何妨給小妖留條活路?」

這段時日,沉朱吃夠了沒有劍鞘的苦頭,聽了化蛇這舌燦蓮花的一番話,忍不住沉吟:此妖已被她廢了修為,再取護心的鱗甲給自己,恐怕短時間內是掀不起什麼風浪了。思量片刻,沉朱示意她:「說得這般熱鬧,不如直接取來與我,若能封了這把劍,我又怎屑於拿一隻下等妖的血祭劍。」

化蛇得了生機,忙俯首又叩了叩,正要催動口訣,化出真身來,就聽沉朱喊住她:「且慢。」

化蛇心頭一顫,以為沉朱要反悔,卻聽她對一旁的書生道:「若是不想回家做噩夢,就把眼睛閉上。」

聽說化蛇乃人面蛇身、背有雙翼的怪物,他一個凡人,此等場景還是不看為妙。

見書生聽話地閉上眼睛,她才對因為被嫌棄而神色有些複雜的化蛇道:「取吧。」待化蛇顯了真身,沉朱將她打量一眼,忍不住評價,「果然極醜。」

化蛇的臉皮微不可見地抖了抖,語氣依然謙恭:「尊上,小妖沒了修為,如今已無力氣取自己的心口鱗甲……」說完盤了蛇尾,將胸膛送至沉朱面前,淚眼汪汪地看著她,「勞煩尊上親自動手。還請尊上下手時能輕一點兒,小妖怕疼。」

沉朱向來吃軟不吃硬,方才還因她冒名頂替一事火氣沖天,如今見她這副模樣,卻又覺得她有些可憐了。

一邊抬手朝她心口探去,一邊漫不經心地問她:「說吧,為何冒充崆峒帝尊?」

化蛇恭順地將身子送得更近一些:「自然是因為……」泛著淚花的眼中,忽然有一絲妖邪的光閃過,「好、玩、唄。」

沉朱的手剛剛觸到冰涼的鱗甲,就感到背部傳來一陣劇痛。

她難以置通道:「化蛇,你竟敢……」

不待她把話說完整,就覺得腦袋一重,最後殘留在眼前的,是一雙血紅色的蛇眸。

她身上本來有墨珩給的鮫珠護體,那鮫珠遇殺氣會自動結一層仙障,可是她忘了,在東海時她便將那鮫珠當作賠禮賠給了東海水君,沒想到,今日竟然讓這妖物鑽了空子。

小小化蛇,竟也敢暗算於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化蛇哪裡還在乎她的腹誹,將蛇尾上的倒鉤從她的身體中拔出,蛇尾緩緩繞過她的腰收緊,按捺不住語氣中的得意:「蠢貨,你化我八百年修為,我便吃了你的內丹,沒想到因果報應來得這麼快吧?哈哈哈哈,且讓我看看,你究竟是什麼貨色……」

正張開血盆大口將沉朱往裡送,就聽到一個冷漠的聲音:「孽畜,還不住口。」

蛇眸一斜,看向說話的書生。

映在她眸中的好似另外一個人。碧玉簪將三千青絲挑起,錦衣上點綴著萬點流光,一雙黝黑而深邃的眼睛,冷漠得彷彿被他看上一眼,就會魂飛魄散。可是等她再回神,書生便又是那副揹著柴、提著魚的古怪模樣。這樣看他,也不過是個模樣出眾些的清秀書生罷了。

化蛇的眸中有血紅色的光芒滑過,咆哮一聲,轉而朝那書生衝過去。

原本見那書生貌美,還想玩上幾日,可是現下當真是餓得厲害,先拿他打了牙祭再說。

書生連腳都沒挪動一步,就那樣等著她蛇行而至,化蛇沒有注意到,此時正有淡淡的威壓自他的身體散發出去。那是來自遠古的力量,冷漠、浩瀚無邊。

待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意識到自己要在這股力量面前臣服時,身體卻在轉瞬之間化為飛灰。

「都說了,讓你住口。那個可不是你能消化的。」

夜幕低垂,曠野中一片寂靜。

書生把曲起的小指收回,目光落在因失去憑依而倒在泥沼中的白色物體上。

那個白色物體,是一個穿白衣的姑娘。以人類年紀看,只有十五六歲模樣。黑色長髮凌亂地散開,髮尾略打著卷,隱在黑髮之下的,是清秀的眉目。額間一朵血色的龍樓花,襯得那張稚嫩的臉更加清秀。

書生蹲在地上,望著少女被化蛇刺穿的傷口,戳一戳她的臉:「化蛇陰險狡詐是常識,身為崆峒的神尊,竟然連這點都無人教你嗎?」

說罷,目光在少女手中緊握的那把劍上落定。

在劍上面按下一個咒文,修長手指又落到那張清秀的臉上。

手指撫過,少女的臉變回平凡無奇的面孔,額上那象徵尊貴身份的胎印,也一同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