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已經是階下囚了,他們何至於給我們布個陷阱?」
秦渃看著他們:「知道為何選擇在定日城選擇時機麼?因為林家主家的族地就在此處。」
話音落下,眾人轉頭看向了秦渃身後的林聰。
林聰見狀輕輕點頭:「我對這城池之中的格局,可以說是再熟悉不過,而且定日城的守衛似乎都出去搜捕盜火者了,我們的逃生機會很大。」
邱寒月沉默片刻後開口:「什麼叫盜火者?」
「就是我們人族。」
「為何人族會被稱為盜火者?」
「太古時代,遺族不許旁族修行,那些違背遺族意願暗中修行的人就被遺族稱之為盜火者。」
盛惜玉聞聲不禁睜大了眼睛:「你們的意思是說,這被遺族嚴密把把控的地方有人族在修行?」
秦渃聽後與林聰對視了一眼,而後搖了搖頭。
其實他們也想不通的,這種情況下怎麼還會有人來到此處,藉助遺族天道修行,這簡直就是十死無生的行為。
但這件事跟他們沒有關係,也不是他們該在意的重點,他們唯一需要在意的是出逃的時機。
隨著時間的推移,窗外陰暗的天色開始變得越發黑暗,慢慢的,那種黑暗就粘稠到彷彿化不開濃墨。
而在這漫長的時間之中,已入通玄境的秦渃不斷以神念捕捉著窗外的聲響,百般確認了周遭一直都沒有聲響才緩緩起身。
見此一幕,林聰、邱寒月、唐景明、彭羽、盛惜玉五人也跟了上去。
蓄積全身之力,掰斷了牢門的鐵鎖之後,他們看了一眼身後麻木的其他族人,沉默許久後緩緩出逃。
地牢的甬道入口是有遺族守衛的,六人以聲響吸引其中一人入內檢視,而後拼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將其殺掉。
隨後藉著林聰對於這座城池的熟悉,六人有驚無險地轉到了西城的城門處。
堪稱天助我也的是,整個城牆外竟然沒有守衛。
見此天賜良機,他們相互對視了一眼,而後順著城門道一路狂奔,最終走入了深邃浩瀚的橫斷山脈。
「竟然連守城的人都出去了?」
「大概是和他們口中的那個盜火者有關……」
「到底是何人竟然會引來一整個城池的追捕?莫非是我族中大能?」
「若真是族中大能,為何非要留在此處,說不定不是一個,而是一群,就像我們一樣,可能是從某處逃出來的。」
濃密的山林之中,眾人一邊不間斷地補充著靈氣,一邊向著深邃的山林一陣穿行,直到將定日城那陰暗的輪廓甩到身後心情才稍稍感到落定。
只是隨著他們的越發深入,一種異樣感就逐漸縈繞在了他們的心頭。
因為此時山林中溫熱而潮溼風中似乎帶著一點甜腥的氣息,而隨著這氣息逐漸變得濃郁,他們也逐漸開始確定那是血腥的味道。
一瞬之間,邱寒月臉色蒼白地的停了步。
「別停,繼續走!」秦渃忍不住低吼一聲。
邱寒月捏著發顫的手:「那些追捕盜火者的遺族,好像在玉衡山裡。」
「不要緊張,玉衡山脈廣袤無垠,你刻意想要碰到都會很難,怎麼可能說遇上就遇上,我們差不多快到中部了,想要出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秦師姐說的不錯,繼續走下去,生還的可能反而更大。」林聰不禁開口勸解。
邱寒月聽後咬緊了嘴唇,而後輕輕點頭。
其實她自己也清楚的,比起外面,這裡仍舊是唯一的生機。
於是眾人繼續在山中不斷馳行,靈氣耗空就改走路,一邊走一邊吐納靈氣,待到靈氣滿溢便又繼續馳行。
只是走著走著,他們就在玉衡山脈中部偏北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因為不遠處的濃密山林中的,一陣忽然響起的喊殺宣告顯到讓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嗡!!!
剎那之間,整片山林被尖銳的破空聲撕裂!
藏身於密林深處的六人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一道龐然身影便如隕星般直墜而下,重重砸落在他們面前。
那是個生著三目、額頂雙角的遺族,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如山一樣的身形龐大而宏偉,一瞬間就讓六人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都快要凍結。
秦渃和林聰倏然捏緊了拳頭,顫抖著凝住了眼眸。
真幸運啊,玉衡山脈如此廣袤,他們卻真的碰上了。
可被抓住仍舊是死,如今也只有放手一搏……
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這尊高大如山的遺族在站定之後並沒有任何動作,唯有那雙眸之中的血腥在慢慢減淡。
未等他們反應過來,對方的胸口就突然炸開了一道血柱,龐大的身軀竟齊腰斷成兩截,在他們驚愕的注視下轟然倒地,震起了漫天落葉。
此時,一陣清冽的劍吟從他們的正前方響起。
狂暴的風浪如同海嘯一般,隨著浩瀚的銀光倏然而下,數十人合抱的古木如同草屑般被撕碎、湮滅,化作漫天齏粉飛揚。
待六人勉強睜開雙眼,則發現眼前的景象已徹底改變。
原本茂密的山脈被硬生生抹去了一片方圓數十里的空白,蒼翠的林海間徒留一片觸目驚心的土坑。
而隨著眼前綿延的林海被一劍抹平,六人的視線再無阻礙,終於看清了那狂放劍氣的源頭。
那是一座被斬平的土坡,坡頂上有上百遺族正處在「惡化」的狂暴狀態中,煞氣騰騰地圍繞成圓,將整個土坡層層包圍。
而在那些遺族的包圍之中,一白衣劍客正單手持劍,渾身劍氣呼嘯,身後則有盛大的光環旋轉,如同神明一樣轟然殺去。
「錚——!」
清越的劍鳴如同九天鳳啼,瞬間壓平了那湧動的沉浪。
隨著劍鋒所指,一道凜冽的劍光再次朝著那片黑色的狂潮正面撞去,便見山坡之上血霧漫天。
其中有一道身影,他們看的真切,也無比熟悉,那就是押送他們而來的那個鶻鵃。
此刻的他正從空中墜落,身前爆開的血霧隨風散落。
秦渃他們被抓之後也曾親眼看到過鶻鵃動手,預估過他的戰力應該在應天之上,不曾想卻死的如此乾脆利落。
眾人看著那道持劍的身影,眼中的雙瞳不斷震顫。
不是一群,是一個,僅僅只是一個。
最難以置信的是,那劍氣環繞的身影竟然讓他們產生了一種熟悉的感覺。
讓他們彷彿一瞬間被拉到了天道會,被拉到了盛京仙園,被拉到了征討千年世家的路上。
驚愕之中,盛惜玉機械式地轉過頭,下意識地看向了邱寒月,而邱寒月則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彷彿再次想起了她人生中最錯誤的那個選擇。
以前邱家小姐錦衣玉食,生活無憂,嫁人只想嫁個背景好的,身份高的,對於什麼孤身入道,硬懟世家、自強不息則更多是嗤之以鼻的態度。
可直到大劫不斷降臨,連她的家族都自身難保,她才知道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正在此時,他們發現出劍的那人似乎是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朝著他們凝視了一眼。
也就是這一眼,秦渃瞬間回了神:「機不可失,還不快走?!」
低吼之中,眾人也是渾身一顫,立刻運足了靈氣,呼嘯間衝向了相反的方向。
一直到他們衝出幾十裡,越過了的一座巨大的峽谷,他們胸膛的心臟仍舊如神人擂鼓一樣不斷地狂跳,讓他們始終難以平靜。
「那人……那人是誰?」
「之前從未見過。」
「我怎麼感覺他的劍法好像季憂,只是多了一些風雷的氣勁……」
盛惜玉的話一落下,剩餘的五人全都沉默無聲,但這並不是用因為她的說法離譜,而是因為他們方才那一瞬間也將那人錯認成了季憂。
然後在錯認的那一刻,他們不知為何,心頭竟然升起了無盡的安全感。
就好像那身影出現之後,一切都會塵埃落定一樣,不用再擔心什麼。
事實上,這種安全感並不虛無,也不莫名,而是因為他們以前曾看到過那身影斬殺邪種,看到那身影殺破了一位神遊妖人,還看到過他衝入煞氣如海的祭壇。
「砰!!!!」
玉衡山脈中部偏北,季憂從滿地的屍骸間落地,渾身的裂口處不斷迸濺出碎土。
遺族天道最為洶湧的地方,法則之力最為濃郁,修行境界提升就越是快速,有時候無需神念,甚至肉眼都可以看到法則運轉。
但同樣的,這種地方的遺族也會越發強大,來的也會越發迅猛。
這是他早知道的事,禍福相依,他並不覺得吃虧,因為有些時候,時間才是最要緊的。
此時的季憂稍稍抬眸,眼中金光流動,看向了幽州深處那巨大的血肉風暴。
與剛入山林相比那風暴已經小了兩圈,與之相應的,是那風暴中的身影已經比先前更加凝實。
凝視許久之後,季憂從山坡上緩緩直起腰,將劍收回,擇地重新落座,神念再次沖天,而後在滾滾的法則之中散開,附著於那古老的規則恢弘而流。
太初的古音,混沌的奇點,一切都在狂暴之中不斷演變,朝著他散開的神念不斷衝撞。
顛簸、衝散、崩潰、聚集。
帶著無盡生機的天道極容易感知,卻又極難囚禁,彷彿一頭不受駕馭的蒼龍。
此間的季憂咬緊牙關,揮手與那法則不斷撕扯,隨後開始強行侵佔,帶著澎湃的氣勁與之感同身受。
這艱難的悟道持續了許久,而在其拼盡全力開始感覺到一絲規律之後,幽州平原的巨大的血肉熔爐之中,三雙眼睛齊齊地睜開了眼眸。
他們緩緩地吐息著,強大的氣勁不斷地引發著天地轟鳴。
不多時,那鮮豔的血肉就開始逐漸凝實。
「恭喜大皇子及二位王臣新生。」
話音落下,其中那位年輕的遺族緩緩睜眼:「禍殃王臣?真是好久不見。」
禍殃將手貼於胸前,緩緩行禮。
見此一幕,那年輕的遺族將視線收回,而後遙遙望向南方。
那還未被夜色完全籠罩的地方,聖器的天威不斷轟鳴,令他微微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