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罕簡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斜眼看著韓世忠說:
"貴中軍剛才說些什麼?"
韓世忠也有些半信半疑,看了一眼嶽霆,見他堅定地點了點頭,便說:
"我的中軍可接連會戰你八將。"
粘罕又仔細端詳著嶽霆:
"就你一個人?"
"對,就我一個人。"嶽霆自如地回答。
"你今年多大歲數?"
"二十三歲。"嶽霆凜然答道。
粘罕不悅:"你小小年紀能有多大本領?"
嶽霆挺胸說:"有志不在年高!"
粘罕也不敢小瞧韓大人手下這位中軍。因為韓世忠乃宋朝名將,常言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回身吩咐道:
"來人!請軍師!"
粘罕的軍師叫哈迷尤,是金兀朮軍師哈迷量的兄弟。此人修長身材,白淨面皮,兩道細眉,一雙長目,酒糟鼻子,四方闊口,五綹黑胡。一舉一動倒也風流瀟灑,辦事還精明。他慢步來到粘罕面前,右手捂左胸,微躬身體道:
"哈迷尤參見王爺。"
完顏粘罕是金國名將,又是大太子。他本名叫完顏宗翰,漢字譯成完顏粘罕。他為人驍勇善戰,足智多謀,通曉契丹語言和文字,對漢語和文字也很精通。他常對手下人說:"我要進宋朝科舉,準中進士。"不過說漢語舌頭根子還有點發硬。
粘罕見軍師來了,笑著介紹:"蛤蟆油,過去見過韓世忠韓大人。"把他"哈迷尤"說成了"蛤蟆油"。
哈迷尤參見了韓世忠以後,來到粘罕面前道:"王爺喚我可有什麼要事商量?"
粘罕用金國話把韓世忠手下的中軍如何狂傲,一個人要接連戰我八員大將的事對哈迷尤說了一遍。最後說:"軍師,你看這樣是否失我大金國體?"
他們兩個說的話,韓世忠和嶽霆不懂,可中軍劉廣全明白,於是把他們的話翻譯給韓大人。
哈迷尤聽了粘罕的話,眯縫起細長的眼睛,沉思了一會兒道:"卑職倒有個主意,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說。"
"宋將韓世忠當初炮炸兩狼關,擂鼓戰金門,金國兵將死傷慘重,宋朝百姓有口皆碑。今日出使金國,金國兵將在王爺的指揮之下,哪能不好生款待一二?"
粘罕捋髯笑道:"那個自然。"
"依卑職愚見,宴罷之後,請韓大人到我校軍場,以三陣賭輸贏。"
"哪三陣?"
"一比射箭。要比跑馬射箭,馬必須跑圓,在百步之外射箭。"
"第二呢?"
"這第二嗎,要比摔跤。"
粘罕點點頭:"好!第三呢?"
"第三就是八將合戰韓大人的中軍一人。"
粘罕小聲說:"這不丟我們金國的面子嗎?"
哈迷尤不以為然地說:"兩國相戰,勝者為強。我們贏了,湛蘆劍白得,還不交五城。我們要輸了,拿過湛蘆劍,交割五城。既講信義,又不傷和氣,這有何不可呢?"
粘罕斜目相視韓世忠道:"韓大人可曾聽明白了嗎?"
韓世忠心裡明白,只能如此了,否則湛蘆劍白送,五城未必能得。於是橫下一條心說道:
"就依王爺!"
正午,開封府的校軍場戒備森嚴。
首先出場的是粘罕手下的一員大將扎木莫尼胡,是金國的神射手。只見此人跨下烏騅馬,馬跑圓環,百步之外,連向靶牌射出三箭,三箭全都射中靶心。
頓時,校軍場上粘罕精選出的二萬鐵騎軍,掌聲雷動,歡呼雀躍。有幾個人高興地跑上前去,把扎木莫尼胡從馬背上扶下來,一扔多高。
嶽霆此時已騎上了韓世忠的"千里銀河獸",斜揹著韓世忠的"銅胎鐵骨寶雕弓",走獸壺中有十二支鵰翎箭,馳馬進入當場。
嶽霆在馬上暗自為難。扎木莫尼胡三箭皆中靶心,自己也不過如此。這頭陣戰平,以後勝負還難以預料。他正在苦思冥想,忽聽頭頂遠方有雁叫之聲。抬頭一看,心中大喜,這真是天助我也!
嶽霆催馬來在粘罕面前道:
"大人,箭中靶心何足為奇?某家不用箭,只拉弓,就能射下天上的一隻大雁!"
"真是奇聞。"粘罕冷笑說,"中軍如能不用箭,只用空弦就可射掉一隻大雁,你們就算贏頭陣!"
此時雁群已飛到人們頭頂上空,只見最後一隻大雁飛得較低,正在引頸悲鳴。嶽霆道:
"王爺請看好了,我射最後一隻!"
他手拉空弦。手一鬆,一聲震響,那雁聞聲突然拔高飛起,不多時,只聽啪噠一聲墜在地上。
校軍場上鴉雀無聲,金國兵將個個目瞪口呆。
韓世忠心中大喜:此乃我大宋洪福齊天也!嶽霆"驚弓之鳥"絕妙也!
粘罕強作鎮靜道:
"中原大國果有奇才,頭陣算我們輸了。"
哈迷尤趨步上前奏道:
"王爺,此乃驚弓之鳥耳!"
經軍師一提,粘罕也恍然大悟了,但話已說出,於是把眼一瞪:
"為何不早說?"
"這也不晚呀!"
"馬後炮!下去!安排比摔跤!"
嶽霆把弓、馬交給劉中軍,自己收拾緊身利落,來到當場。
哈迷尤這老傢伙陰險毒辣,詭計多端。他心中早就盤算好了,先以金國善長射箭為比武第一陣,再比摔跤,大大消耗了敵手體力後再以八人鬥一人,準能穩操勝券。
粘罕手下有四大跤王:金莫漢、銀莫漢、扎木乃古、鐵木拉辛。金莫漢體重二百斤,大頭、大手、大腳、大嘴巴,往那兒一站,如同一座鐵塔,單憑分量也可以把嶽霆壓趴下。金莫漢光背、赤足,兩眼冒火,直撲嶽霆。
嶽霆素來就是光腳。他見金莫漢往前一踏步,想抱住自己,就在金莫漢上步的一剎那,嶽霆的左腳狠狠地踩在金莫漢的右腳上。金莫漢殺豬般吼叫著,黃豆大的汗珠子從鬢角滾了下來。
嶽霆退後一步,抱拳道:
"你沒摔跤就犯了抽筋病,回去治好了再來吧!"
金莫漢齜牙咧嘴地打量著嶽霆,心中暗想,這小子是給我臺階下,如果他要趁虛而入,我非吃虧不可。遂用生硬的漢話道:"南蠻子,你夠朋友!"
說完,一跛一點地回本隊去了。
"兄長,"銀莫漢打趣道,"你在摔跤上又有什麼高招了?"
"我有什麼高招!"金莫漢不解。
"沒摔跤之前,你大聲叫嚷,是不是先來個下馬威?"
"放屁!我那是腳抽筋啦!"說完,坐到一邊揉腳去了。
銀莫漢跟他哥哥長得差不多,就是個頭矮一點兒。他來到嶽霆面前,盯著嶽霆的腳看個不停。這小子腳上有什麼呢?怎麼踩了我哥哥一下,我哥哥的腳就抽筋了呢?
嶽霆一笑,說:
"看樣子你是不服呀?這麼辦吧,你們有幾個摔跤好手,都一齊上來吧。"
"你小子說話算話?"銀莫漢大吼,"我們有四大跤王,都上來你可別別後悔?"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嶽霆說。
銀莫漢回到本隊,問他哥哥:
"你聽見了嗎?你的腳還痛嗎?"
"這小子說大話,痛死我也得上!"金莫漢說。
四大跤王湊在一起訂了作戰方案,打算兩個人拉胳膊,兩個人拉腿,四人一叫號,給他來個"四馬分屍"。
四人商量好,從四面向嶽霆走來,金莫漢大吼一聲:
"上!"
四個人飛撲嶽霆身前。
可不知什麼原因,四個人剛挨近嶽霆,就見四個人連吼帶叫的、連哭帶笑的、連扭帶跳的、口歪眼斜的,像四魔亂舞一般。在場的兩萬兵將頓時大亂。
原來這是嶽霆從閉目不管天下事丐幫幫主葉無光那裡學來的"混元金剛指",四個人一挨嶽霆,嶽霆全給他們點上了笑腰穴。
粘罕看見了,大喊:
"妖術邪法!妖術邪法!"
哈迷尤忙低聲奏道:
"王爺,救人要緊,快下令吧,這第二陣就算我們輸了。"
"嗯?"粘罕把眼一瞪。
"救人要緊呀!"
"韓大人,"粘罕向韓世忠道,"這第二陣就算我們輸了,快叫你的中軍解除妖術吧!"
"中軍!"韓世忠一招手,"快解除他們的穴道,王爺認輸了!"
嶽霆分別在四個人背後猛擊一掌,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嶽霆,莫名其妙地走回本隊。
粘罕回頭問八將之首千手猿猴孫進道:
"你以為如何?"
孫進乃降將,因在宋朝殺過襄陽知府全家,被逼無奈,降了大金。此人武功絕倫,心靈手巧,雙手能打十二種暗器。跟隨粘罕在攻城破寨中屢建奇功,被金國皇帝封為輔國將軍,他是粘罕的心腹,也是八將之首。他聽粘罕問話,上前道:
"王爺,以八人之力何愁不勝?"
粘罕不解地問:
"方才那四個人是什麼毛病?怎麼連蹦帶跳的?"
"那是中原的一種點穴功,不足為奇!"
"輔國將軍,看你的啦!"
"稟王爺,未將有個要求,不知王爺肯允否?"
"什麼要求?"
"當年曹操在長坂坡要不是下令要活趙雲,不要死子龍,怎能被趙雲殺出長坂坡呢?今日我們八人和他一人打鬥,又不能傷害他,他死命抵抗,焉能勝他?"
"依你之見呢?"粘罕問。
"死傷各由天命,方可分出勝負。"
粘罕看了一眼韓世忠道:
"你意下如何?"
韓世忠有些為難,正想說什麼,嶽霆搶先道:
"韓大人請放心,我嶽霆為國捐軀,死而無憾!"
"好!中軍英雄也!"粘罕回頭對孫進說:"你就帶人去吧!"
嶽霆從劉中軍手中接過湛蘆劍,來到校場中央。孫進一擺手叫過四個金將,低聲吩咐道:
"你四人要同心協力拼死取勝,寧可使用一人獻身三人進攻的戰術,也要打敗宋將!如果有畏縮不前者,提頭來見!"
四將答應一聲,飛身直撲當場。
為首的金將是粘罕的親侄子完顏圖山,他長劍一揮,大吼一聲:
"上!"
兩柄長劍,兩口短刀,在嶽霆前、後、左、右布成了四方兜底陣。
嶽霆不慌不忙抽出了湛蘆劍,立刻霞光萬道,瑞彩千條。果然是好劍!金吞口,金什件,玉為柄,珠作飾,難怪蓋九霄總管垂涎三尺呢。
金國的四名高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攻中有守,動中有靜。
嶽霆邊打邊琢磨,金將使的是車輪戰,照此拉長時間,就算我贏了這四個人,自己體力消耗也很大了,以後再戰四人就萬難取勝了,我必須速戰速決!
想到這裡,嶽霆施展獨門劍法,劍光閃閃,呼呼掛風,見光不見人,片刻之間連斬四將,鮮血染紅了校軍場。
二萬金兵看著這驚心動魄的場面都驚呆了。片刻之後,金兵們搖旗吶喊亂作一團。
粘罕暴跳如雷,氣急敗壞地從懷中掏出一面三角黃龍旗在空中連擺三下,鼓譟之聲才慢慢停息。
粘罕怒視著身旁的孫進。孫進頭也不敢抬,急忙吩咐剩下的三將道:
"都隨我來!"
"等等!"
軍師哈迷尤制止他們,然後向粘罕耳邊嘀咕了幾句。只聽粘罕點頭道:
"有請!"
哈迷尤出去了不大工夫,由外面領進四個人。
為首的一位猴面老者是蓋九霄,身材不高,七十多歲。白髮披肩,三尺多長,無眉、無須、兩腮無肉。身穿麻布長袍,足蹬一雙灑鞋。後面跟著的三個人,是長臂骷髏冷天星、收生姥姥北宮月和飛刀劍客南宮玄。
蓋九霄一來,粘罕立刻站起來道:
"不知總管駕到,本王有失遠迎!"
"老朽來得魯莽,還望大王海涵!"
粘罕一擺手,命人搬過四把椅子,讓蓋九霄坐在自己身旁,其他三人依次坐下。
蓋九霄道:
"聽軍師說,宋朝韓元帥帳下中軍甚是厲害,老朽意欲見識見識!"
粘罕一指嶽霆道:
"這位就是韓元帥的中軍。"
"前輩!"收生姥姥北宮月站起來急忙說:"他不是韓世忠的中軍!"
"他是什麼人?"蓋九霄問。
"他叫嶽霆,乃鐵傘傳人。"
蓋九霄渾身一顫,徐徐言道:
"你怎麼知道?"
"我們在陰陽教總壇會過。"
蓋九霄點了點頭,衝孫進一招手:
"孫進將軍,方才先出四將比武是你的主意?"
"是。"
孫進面色鐵青,身子顫抖,也沒見蓋九霄什麼時候出的手,孫進如一具殭屍射出兩丈多遠。孫進一個"鯉魚打挺"又來到蓋九霄身前跪倒,哀求道:
"卑職該死,求總管開恩!"
粘罕一看蓋九霄當著韓世忠的面打自己的愛將,臉上真有點掛不住,但又不好發作,只好賠著笑臉道:
"總管息怒,孫進所為都是本王叫他辦的。"
蓋九霄看也不看孫進,冷言道:
"要不是王爺講情,我今天饒不了你!還不後站!"
"謝謝總管,謝謝王爺!"孫進連連叩頭,站起來退後去了。
蓋九霄盯著嶽霆問:
"你是嶽霆?"
"是又怎樣?"
"師父何人?"
"鐵傘前輩。"
蓋九霄陰沉沉說道:
"他還活著?"
嶽霆響聲地回答:
"不殺仇人不想死!"
"湛蘆劍是你保著韓大人送來的?"蓋九霄咄咄逼人。
"可以這麼說!"嶽霆針鋒相對。
"那為什麼還不交上來?"
"五城不割,不能交劍!"
"老朽不但不給五城,還要湛蘆劍,你能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