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燕語(1)

琴貴妃只不言語。俯身咳了好一陣子再抬頭時,已是滿臉淚痕:「你都知道了麼?」

我點點頭,嘆口氣將她輕輕抱入懷中,也不再勸,憑她認認真真哭個夠。一盞茶功夫,她痛哭轉為抽泣,抽泣又轉為抽搐……終於漸漸平靜下來,幽幽道:「我出生於二月,依我們家鄉說法,二月生的女子一生命運會多有波折。非得遠離家人,才可保自己與家族平安。我打小就被家父送至外祖家中寄養。十四年後方為父兄接回送入宮中,因此與父兄並無多少感情。他們表面上待我好,原不過指著我得寵君前,好加重他們政治法碼,好與人在朝中爭鬥而立於不敗。可是我,也並非任人擺佈的棋子,因此得下怪病,自己又偏不讓這病好。時間長了,他們見我復寵無望,這才逐漸放開手去。」說至此處,傲然冷笑道:「若非自己想病,外祖‘金針大士’豈有醫不好我的?」

我驚道:「娘娘是葉隱葉老前輩的外孫女兒?妹妹只奇怪葉老前輩竟肯替幼弟出診,原來竟是衝著娘娘面子。」

琴貴妃淡淡一笑,「不是,外祖那是衝著文浩的面子。外祖與文浩結下忘年交時,並不知他是皇五子。他那樣人品,外祖縱然眼高於頂,也不得另眼相看。」

「文浩……」她提及文浩眼神明亮,隨即悲傷。再咳幾聲,解釋:「其實剛入宮時,我確是一心愛著皇上。後良妃小產,證據雖對我不利,但我從未做過,因而天真地認為他會信我清白——所以並不解釋。但我錯了,他並不信。女人於他,不過如同衣服玩物。他緊張的,永遠只有皇權皇嗣。因此如若一旦觸犯他底線,那麼即使這個人前一刻與我海誓山盟,後一刻便會毫無遲疑地取我性命。我錯了——他不是常人的夫君,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他可能確實愛過我,但他同時亦會愛很多人。他絕不會同我愛他般,當我是惟一,愛我若生命。他是皇上,註定只會他信自己。明白此理之後,我便為了保護自己而狠下心來,想方設法讓他回心轉意。自己再單槍匹馬,與各方鬼神爭鬥……及至後來,我累了,也倦了。終於知道這場爭鬥無休無止,即使我大獲全勝又如何?只得此一名號,獲利的卻是我的家族。其中苦樂誰能說清?」

也許文浩之死她壓抑太久,一吐為快,也好。

琴貴妃又道:「等我參破這層理兒,卻又發現有人在我沐浴水中下毒,使我終生不育……」忍不住再次落淚,「此毒本有一年多的潛伏期,之後須得日日吃解藥,否則不出兩年便毒發而亡。我因早灰心,便依心情時吃時不吃,故此這身子也就時好時壞。於是奏請皇上,說自己體弱不能再侍寢。」

她咳了幾聲,再道:「歷經幾役我已心灰意冷,不想再與人鬥。因此自己病了,寄情於琴中再不理會那些閒事。」望我一眼,臉一紅,頭漸漸地低了,聲音也變得輕若月光下飄飛的一片白羽,「一次月夜臨湖撫琴,正遇上有人對面吹洞簫。一琴一簫隔水合鳴,只覺得心意想通。好似我的苦楚與煩悶,對方竟全瞭然於胸,且用簫聲為我化解……這樣過了數十日,竟生出想見一見那人的心來。後來自然知道是他……明知不可為……卻禁不住一時痴迷進去,再也化解不開……後來,方才對他……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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