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浩啊文浩,你堂堂一個皇子,大千世界,弱水三千可隨意取之。可是你,你怎麼也與我宮裡的小女子一樣,明明知道心愛之人另有所愛,可一旦認定,便倔強到死,痴心不改?!
感嘆他,也感嘆一回自己,立在春風中,明月下,久久不能言語。
那人賠笑道:「慧嬪娘娘,您可有話要奴才轉給我家主子?」
「他……」我正想問文浩可平安無事,突然便想到,他既然命人送東西給我,一定是平安的。便啞然失笑,又沉吟半響,正要說話,突然心中又一動,因向那人笑道:「這位公子,不知你跟了你家主子多長時間?」
那人答道:「回娘娘,不算太長,不過三年時間。」
「嗯。」我不動聲色地微微笑道:「皇上登極也不過三四年光景,公子倒可算得上是你家主子身邊的老人。本嬪確有幾句話要傳給你家主子……」自己臉先一熱,繼而低聲道:「請公子在院中稍侯。」
我走進廂房中,一徑坐在桌前,並不提筆,只對可人道:「我與姐姐說首曲兒,煩姐姐說給那人。」說完,低頭略一沉吟,開口輕輕道:
別君脈脈橫秋水。
聲聲泣血愁子規。
桃花殘,李花飛。片片落紅,點點鴛鴦淚。
天涯離人斷腸酒,
醉也是醉,醒也是醉。
思君遙遙隔重山。
夜夜啼痕淚不幹。
紅顏老,衣頻寬。寸寸憔悴,日日盼君還。
明月小樓獨倚闌。
寒也是寒,暖也是寒。
明明是計,是在破人家設好的相思毒的局,可是由著自己親口說完,臉又再度一熱,低低道:「這急切間,倒也想不起要說些個什麼。」
又讓可人多帶些銀票給那人送去。
可人記下去了。不多時回來,說:「那差人怕記錯誤事,想請妹妹寫下來與他。」
輕輕冷笑,我略一沉吟,燈下提毫在紙上畫上一樹燦爛桃花,又畫上一株李花,兩樹均擬人悽悽哭泣。又在樹下畫上一條小蟲兒……待墨跡稍幹,親手摺好交與可人。
「這……」可人眼中閃過一絲遲疑的光。我向她耳邊低低叮囑一番,笑道:「去吧,我自有道理。」
那人去後,我越想越疑。無法入眠,暗暗佈署——直至五更天東方魚白,方才沉沉睡去。睡不多時,果然被李福叫醒帶至御書房中。
帝后均在。
有黑衣男子被繩索五花大綁,背向門口,跪在文澤腳下。
文澤命關上房門,皺眉道:「慧兒,你可認識地上這人?」
我朝那人望去,果然是昨夜假託文浩口信那人,裝作細細辨看,又歪頭仔細回想片刻,才淡淡笑道:「如果臣妾沒有記錯,此人似乎是浩王爺府上的差人。」
皇后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妹妹果然認得此人?此人夜闖皇宮,今日凌晨讓侍衛們捉住,說是受人所託送東西與妹妹,不知可有此事?」
我故作驚詫,「怎麼會有這等事情,妹妹全然不知。」
皇后看一眼文澤,微笑:「慧妹妹賢良淑德,哀家也不相信你會與宮外之人勾引結作出一些見不得人,有傷皇家體面的事來。」
「不過……」她語音一轉,模似沉吟了一下,又說道:「皇上已親審過此人。他言之灼灼,已在皇上面前招供妹妹與浩王爺有私。昨夜仍受王爺所託,進宮送信與妹妹。而妹妹亦有回信與王爺——不知妹妹又做何解釋?」
皇后一面說,一面示意貼身宮人拿出一封信。開啟看時,正是經我手寫成,託那人帶給文浩的那頁紙,心下冷冷一笑,不動聲色地說:「不錯,這圖確為臣妾所繪。」
皇后看了地上那人一眼,那人立時會意,低聲叫起來:「奴才所說句句屬實,浩王爺送給慧嬪娘娘的夜明珠與,現在一定在娘娘處。」
「文浩?!」文澤臉色一變,彷彿一團沉重的鉛雲。
那人伏首道:「是,是浩王爺——請皇上派人一搜便知。」又道:「還有慧嬪娘娘託奴才轉交給王爺的信,宮婢可人說,雖只畫了桃樹李花,沒有隻言片語,王爺卻一看就能明白。正是適才奴才背的那首‘別君脈脈橫秋水……’。」
皇后打斷那人,命他在我面前重背一次。那人倒也是個好記性,生生背下全文,繼而又說:「慧嬪娘娘命可人告訴奴才,桃樹代表慧主子,李樹代表浩王爺。相思如毒蟲蝕根——還請皇上皇后娘娘明查。」
「慧貴嬪,」文澤一雙俊美寒凜的眸子轉上我臉,冷冷道:「在說正事呢,你笑什麼?」
我一愕,不禁拿手扶上臉頰——果然在笑。
從何時開始變了?怎麼現在的我,竟可以任對手翻江倒海,我自巋然不動?想及此處,忙低頭回道:「請皇上恕罪。臣妾笑的是,聽說這浩王爺一向不好詩辭,卻不想他府中下人,不僅會舞文弄墨,而且浮想聯篇。」
文澤皺皺眉,淡淡道:「慧貴嬪,你說罷,朕要聽你親口解釋。」
我微微朝文澤欠身,款款答道:「是,皇上。這奴才一派胡言,皇上聖明,自然不會輕信。不過,如按他所說,臣妾曾收到過夜明珠與情詩,皇上不如這就派人去臣妾處搜搜,聽雨軒中真有此二物,臣妾自當認罪伏法,別無他話可言。」
又道:「奴才說他見過可人,如傳可人一起過來,當面對質。」
話剛至此,門外傳來李福的聲音:「啟稟皇上,侍衛們已從聽雨軒回來,並未見到夜明珠與〈長相思〉一詩。貴嬪娘娘處倒有些其他書畫手稿,侍衛一併帶來。現宮女可人已在門外,請問皇上,可否傳她進來?」
兵貴神速麼?
我暗暗冷笑,原來我前腳一齣門,後腳便有人將聽雨軒翻了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