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長相思

眼望著鄭栓兒踉蹌離去,可人長嘆道:主子不殺他,只怕他也活不了幾天。

我淡淡道:「全看他造化。現在我要為腹中孩兒積德,不想手中再多添條人命。」

春菱強笑道:「可小姐剛才……您剛才說要殺鄭栓兒全家時,模樣好不怕人。」

我嘆氣笑道:「姐姐又菩薩心腸了不是?我哪裡真要殺他全家,無非硬著脖頸,嚇唬他罷了。其實剛才我說這話時,心裡也虛得很。可是一想到這事關係到腹中孩兒安危,生生要將戲演足。」

「兩位姐姐,」我悄悄道:「杜素金此人,不可再留。」

春可二人相視一眼,都低聲問:「主子已有妙計?」

我冷笑道:「妙計呢,也談不上。不過求人家一個窩裡反,自己坐山觀虎鬥罷了。又說:良妃最恨有人背叛自己。何況杜素金是她一手培養起來,現在卻悄悄歸順了皇后——她豈能容下這樣的背叛?若她信了鄭栓兒的話,必定會著手對付杜素金。」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若她不信,又或者信了而想讓我出手——那也只有我出手了。」

春菱忙問:「小姐有何計策?」

我說:「想法倒有一個,只是必須宮外有人去著手調查,掌握杜素金曾經混跡於青樓的確實證據。我現在宮外卻沒有人作為幫手。若他……若他還在京城,此事就有勝算。」

可人春菱一起詫道:「杜貴人曾在青樓待過?」

我眯起雙眼,冷笑道:「我也只是猜想。杜素金得蒙皇寵前,曾失蹤過一段時間。她去過哪裡?她行為舉止之中,不時露出一些煙花女子氣息,確實令人費解;再則……」說至此處,臉一紅,繼續道:「上次聽見她在王爺面前提到‘春風第一樓‘及樓中的牡丹姑娘——她一介宮嬪,又怎認識?」

可人道:「主子想找人去春風第一樓,何不讓柳少爺前去?」

我詫笑道:「我幼弟?不成,他不過是個孩子。況且此事在煙花柳巷中進行,我怎麼放心他去?」

可人笑道:「孩子總要有長大一天。甘羅十二拜相,柳少爺現年已經一十三歲,比甘羅當年還年長一歲,又有什麼不可以?再說人家看他是個孩子,正好對其放鬆戒備,說不定還能事半功倍。」

我心中一動,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一笑作答。

這晚初更時分,可人突然輕輕將我喚醒,伏向我耳邊低聲道:「妹妹,外面說是浩王爺派人來求見。」

「唔……」我迷迷糊糊道:「這大半夜的,什麼人……」話剛說至一半,突然間回過神來,心中一緊,又驚又疑,忙披衣起身,走至院中。

只見一黑衣人靜靜站在空曠的院落之中。月光如水,給他全身鍍上一層薄薄的銀色光芒,彷彿一座靜立在那裡的雕塑。那雕像一見我,馬上屈膝行禮:「奴才給慧嬪娘娘請安。」

「罷了。」我藉著月光,細細打量——這人,我怎麼沒有什麼印象?

「你是哪個宮裡的?」我問。那人忙低聲道:「回慧主子,奴才深夜入宮,原是奉奴才主子之命,送給娘娘兩件物什。」

深夜入宮!

他真是文浩的人?!

我更吃驚,狐疑道:「你不是這宮中當差麼,你是誰?你主子又是誰,要送什麼給本嬪,竟要你半夜三更的過來?宮門已下匙,你又是如何進來?」

那人回道:「奴才略懂一點功夫,原是翻了宮牆來的。主才的主人是誰,待奴才取出物什給娘娘一看便知。」

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個紅色錦盒。隨後,他開啟錦盒,盒中碩大的明珠頓時發出溫潤潤皎潔而閃亮的光芒。那光芒如同中秋圓之光,將方圓一丈以內的景物照得一清二楚。也將那人的臉照得一清二楚。

原來,我果然認得他。

當初奉旨勸婚,與春菱去浩王府時,正是此人站在門口當值。也是他為我們引的路。

「娘娘可有記起奴才?」那人賠了一臉子的笑,「這粒夜明珠叫作‘月圓’,原是南詔國的鎮國寶物之一。因機緣巧合讓我家主子得了,命人八百里加騎送至府中。又命奴才趕著進宮獻給慧嬪娘娘。我家主子說,娘娘味覺敏感,不大聞得燈火味,而這個夜裡又亮,又沒氣味,正適合送給娘娘。」

心頭便是一暖。

這樣的小事,難為文浩竟然放在心上,念念不忘。

「主子還有一首詩給娘娘。」那人將錦盒輕輕關好,交給可人。又從懷中摸出一卷紙,雙手舉過頭頂,呈在我面前。可人忙接了,遞給我看。

我便藉著月之光華,細細看著那捲手書。

果然是文浩筆跡。

文浩抄錄的李太白的《長相思》。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悽悽簟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

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長相思,摧心肝!

果如年前?硯所說,這首詩,確是他寫來給我的!

心既慌,臉又熱……心中只是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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