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長袍掃上腳背,我微微側了側頭,仍低垂著。
他緩緩坐下,長嘆一聲,幽幽道:「對不起,荷煙。本來我想一直在你身邊好好守護你,不想卻讓你為我擔心。聽說,聽說你這一向過得不是很不好,所以我一直想問,是否因為我……因為我的拒絕傷害了你?其實我……」
「不是。」我搖忙頭,頂上流蘇與耳環在夜風中相撞輕輕作響。
文浩點一點頭,輕輕柔聲道:「我要走了,這一去山高水遠時日長,你在宮中一切自己當心。」
我在隱在黑暗之中,突然被悲傷捉緊,眼角一熱,便模糊了他臉。忙又低頭,那水珠豆大一般,一滴滴落上衣襟……
夜很靜,終有飲泣聲傳出。
我雙肩立時被他扶住,看不清他臉,只聽他急切而低低地問:「荷煙,倒底出了什麼事情?!」
我停了淚,嘶聲道:「王爺若在北疆看見我叔父,便請為荷煙帶一粒‘龜息丸’回來。」
我聽見文浩吸氣的聲音,那聲音混在夜色裡,流水一般:「荷煙,出了什麼事讓你竟然絕望?」
我使勁搖頭。
文浩更急,又是迭聲追問,我哪裡肯說,便是想說也無從說起,於是將頭搖得更兇。淚也卻流得更兇。文浩放開我,淡淡道:「好罷,你既不肯說,我便去問旁人。」
心中大驚,我顫聲道:「你竟要去問皇上?」
文浩點頭:「果然是他。難怪我看他這幾日也是心神不寧,喜怒無常的模樣。你究竟又有什麼解不開的心結,還是你們之間發生什麼不足與外人道的誤會?」
我搖頭流淚道:「沒有誤會。王爺,沒有!我流淚絕望,只是因為我心。您被誤會被傷害時可以解釋,可以遠走,而我,明明身處傾盆大雨之中,卻沒有雨具,不可以躲,不可以逃。我一直憧憬,憧憬這世上有一種愛,可以沒有猜懷疑,沒有猜忌,沒有爭鬥,沒有利用,沒有傷害;憧憬有一個人,可以讓我只愛他一人,他也唯一愛我;憧憬有一懷抱,可以讓我暖暖地依靠,一任外間雨驟風狂,我自春暖花開。可是我什麼都沒有,只有求您給我‘龜息丸’帶我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
「求您。」淚水迅速模糊我雙眼。
文浩輕憐而準確地捂住我嘴,黑暗中柔聲道:「不要,荷煙,不要對我用‘求’字。也不要懷疑愛情。愛人的人不會走,你愛的人——他畢竟是帝王。你若身在後宮,卻想要百姓平凡之愛,也不是不可以。天子也是人,帝王之心便是深藏在霧之中,也一樣有天梯可以通達。只是,那天梯一向是有人上也有人下,卻沒有人是唯一。」停了一停,又說:「我希望你象從前一樣快樂。不要讓悲傷遮住你眼,不要讓爭鬥塵蒙你心。如果……如果能夠擁你入懷,我一定會為你擋出一方晴空。可惜,我不能。因為我錯過你。那日在浣月山莊與你初遇,我就讓你深深打動。我準備第二日向母后討你回去,卻不想……」
「只差一天。」他長嘆:「如我那時能當機立斷,你此時已是浩王正妃。只不想錯過一天,便錯過一生。」
我心亂如麻,低頭只不言語,想了一想,方才強勸道:「王爺您人中龍鳳,天縱英才,可不知有多少待嫁少女一心盼著作王爺的紅顏知己。天涯何處無芳草,您又何必為了眼前一花障目而不見春光無邊?且不說別人,只說……唯有牡丹真國色,任是無情也動人罷。」
文浩一怔:「你……小東西又想說什麼?」
我輕輕嘆氣,只不作答。
可人自作主張悄悄回去,拿著酒與食盒過來,便抿了嘴笑:「王爺,那日您與杜貴人說話,正好讓主子聽見。」
我閉嘴不言。
文浩向我杯中倒一杯酒,正色道:「荷煙你聽著,其實當初我隱姓埋名去西湖湖畔的春風第一樓,並非為尋開心,找什麼當紅姑娘。」猶疑片刻,又說:「如果我說,我去花街柳巷是為打聽重要事情,你可相信?」
月亮從雲層中透出一絲天光,我便在那天光裡微微揚起頭,隔著月光看他。
果然如萼兒所說,文浩四處遊歷並非單純玩樂那麼簡單。德仁太后視青樓女子為毒蛇猛獸,怎麼坐視自己親生兒子沉溺於煙花之地?
「唔。」我輕輕點頭道:「若想打聽訊息,果然什麼地方也比不過茶館青樓。」
文浩見我相信,絕美的眼湖裡若點亮兩盞明燈:「不錯,很多人不敢在天子腳下公然嫖妓宿娼,紛紛轉向其它城鎮。春風第一樓號稱隆泰第一風月場所,人人趨之若鶩。那裡魚龍混雜,只要出得起銀子總會有所斬獲。我出手闊綽,先一直隱藏皇子身份,收穫不小,也相安無事。後有一天,見有一重臣之子恃強行兇,欲強佔賣藝不賣身的牡丹姑娘,忍不住出手教訓——最終暴露自己身份。這樣一來,再去那處也不大方便,也就沒去。」
突然面色一嚴肅,正色道:「荷煙,朝中爭鬥與後宮心機,原比你想象中繁雜驚險。就連表面上看去紙醉金迷的春風樓,其中也殺機暗藏。我已掌握足夠證據,只差一個證人。不久,朝中將有大事發。此事對於隆泰朝庭,無疑於一場高山雪崩、深海地震。連環餘波,勢必涉及深宮——你與同姐姐、阿若等人須以退為進,步步為營。謹防有人垂死掙扎,臨死掙個魚死網破,拉你們墊背。」
有風自水面吹來,我後
頸頓感一涼,冷不住打個寒戰。
文浩立時發覺,「你冷麼?」他拿起酒壺向我們面前兩個空杯中倒酒……淡淡荷葉清香,頓時瀰漫於空氣。
胭脂醉——我暗暗皺眉。
可人怎麼取這瓶酒來?
文浩一杯下肚,果然起了疑心,臉上露出詫異的笑容:「這酒?」
我忙笑道:「宮中自釀的百花酒。」
文浩點一點頭,長嘆道:「這麼許多年了,只不想他終讓此酒流傳宮中。」
我裝作漫不經心,微微笑道:「怎麼?」
文浩揚頭吃下一杯酒,在月光下轉著那白玉杯兒,笑道:「也沒什麼,只是感嘆問世間情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