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臨別

良妃商議後,兩人分工,我叮囑道:「姐姐只須派人過話給浩王爺,說王爺清白之軀,在皇上面前可據實稟報,半字不能有假。全部功夫,我們都用在德嬪身上。」

紅木雕花窗外透進黎明晨曦,東方即白,良妃親去月華樓面授機宜。我回聽雨軒,揮毫潑墨畫出一張文澤撫琴的肖像。

可人悄悄道:「妹妹不急麼,怎麼還有時間畫浩王爺?」

一怔。再仔細看筆下的文澤,劍眉星目,眼神既玩世不恭又滿含深情,正嘴角微微笑著注視著我——竟活脫脫是文浩模樣。

心中陡然驚懼。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心竟淡了文澤,深了文浩?!

難道,自己竟不知不覺地愛上文浩?

我愛他麼?

可我畢竟是要在文澤身邊度過殘生的,對於其他男子,無論愛與不愛,絕不可讓對方知道。因我,無法給他一個將來……

出一回神,低頭再看那畫,只覺文浩嘴角笑意更濃。又是臉紅,竟忘記這不過是自己筆下的救人工具,忙扭過頭去,站起身來在床上坐了一小會兒,心中只感慌亂。

卻又不能不畫文澤。

我扭頭看一眼天色,知道文澤馬上便要下朝,忙命可人重鋪上宣紙,想了想,也來不及精雕細刻,畫出一幅寫意人物來。終無文浩那像畫得生動傳神,眉目光輝。招手叫可人過來看,終認出是天子……放下心來,又題首詩上去命可人拿至通風處吹乾,自己拿手輕捶後背,吩咐可人:「姐姐,一會兒若皇上派人來索畫,你便按這畫上題字,說這畫去年便畫好了。若還要問,你再說,上月德嬪娘娘來玩,正好瞧見過。」

雖不大明白,可人依然點頭應聲依言而去。

我望著她背影走遠,慢慢拿起案上文浩畫像,左看一遍,右看兩遍。最終還得狠起心腸,親手拿至燈上燒了。

眼見紙灰化作蝴蝶飛散,我突然精疲力竭,幾步走至床邊,鑽進紅錦緞被沉沉睡去。

再醒時已是掌燈時分,遙看千殿燈火宛若夜空散星。春菱一面服侍梳頭,一面向我笑道:奴婢在鳳至宮眼見皇上審完案子,小姐果然料事如神。今晚,皇上已去德嬪娘娘的月華樓。

只覺渾身無力,對著宮燈下光暈下菱花鏡中略顯憔悴的自己,我看見鏡中柳荷煙白著一張臉,勉強笑道:「可不又讓姐姐看了場好戲?」

春菱卻遠沒有想象中那樣興奮。她一面揮動鑲了白色珍珠的深色犀牛角梳子,一面看著我滿頭青絲,緩緩道:「浩王爺已向皇上請旨,說過兩日就去北疆陳老將軍軍中,與老將軍共同對陣目布寧。不日即將動身……」

正把玩的一支小小黃玉髮釵從我手中滑落上黃梨花木雕花妝臺。

春菱輕嘆:「小姐,縱您神機妙算也沒料到王爺會因此事避嫌離京,遠去那苦寒兇險之地罷。」

我讓自己鎮定下來,淡淡道:「請姐姐從頭到尾說與我聽。」

春菱道:「皇上下朝回來,直接到鳳至宮審問浩王爺與德嬪娘娘。德嬪娘娘說,她一直因王爺拒婚而備感羞愧,早就心生恨意。因此趁皇后娘娘不在宮中之時,意欲捉弄王爺雪恨。因此設計引王爺去暢音閣,要令王爺喝下加了藥的酒。這時良主子拿出一壺酒呈給皇上,證實此酒為當場在德嬪娘娘手中繳獲。隨後良主子當著皇上的面,說這酒已命太醫們驗過,其中有燥熱之物,飲此酒之人不出一個時辰必會渾身紅腫,目赤口生瘡。良主子向皇上求情,說德嬪娘娘小孩心性,念其原因婚事受到羞辱,希望皇上對其網開一面。皇上本來答應,不想此時突然殺出個杜貴人。那主子說,前幾日來鳳至宮與皇后娘娘閒話,看見德嬪娘娘捏的一對小泥人,皇后娘娘閒話中說那對小泥人,是德嬪娘娘捏的自己與浩王爺……」

我打斷她:「可記清楚了,確實是杜貴人揭發的泥人?」

春菱回道:「這種大事,奴婢自當不會記錯。杜貴人說完後,皇上臉色立時沉了下來。德嬪娘娘忙解釋,說那泥人是皇上。杜貴人冷笑著說,‘明明白白是浩王爺彈琴的樣兒,你幾時見皇上撫過琴?’德嬪娘娘笑道,‘怎麼沒有?妹妹是在慧姐姐的聽雨軒中見過皇上的畫像,這才照著捏的。’皇上便命李總管來找咱們要畫,不多時可人妹妹帶畫過來,說是小姐你去年月夜親見皇上撫琴,因此暗地畫成。無意中又讓德嬪娘娘見到。可人丫頭說,她是親眼見德嬪娘娘照著畫兒捏的泥人。皇上這才信了,又感念德主子年幼痴情,加上良妃娘娘一番勸說,今晚留宿月華樓。」春菱臉色一暗,又道:「一旁至自至終沒有發言的浩王爺,突然請旨去北疆參戰。皇上略一遲疑,也就答應。於是……」

我沉沉看著宮燈下的菱花鏡,愴然道:「王爺走之前,安排我與他見上上一面。」

「是。」春菱點頭。

見屋中並無旁人,我猶疑著踱去紅木立櫃前撿出那一枚小小的,象牙並蒂蓮花。象牙依然那樣純白潔淨,「泣血紅豆」鮮豔依舊,全然沒有因我生病、心灰而蒙上半點塵埃。將層層疊疊的花瓣與兩粒紅寶石握進掌心,輕輕的,緊緊的,沉沉的,花瓣的尖兒刺得手心略癢略痛。

我存心使了勁,果然大痛起來。倒吸一口冷氣,攤開手,果然白如皓雪的掌心出現兩輪密密腥紅的血點。

果然錯不得的。

有些情看似華麗,可若對錯了人,能是傷心的利器罷。

我這樣想,心中便哀哀地笑。

終沒有插去雲鬢。

只借春菱綠色宮女服穿了,又命可人為我梳個最常見的宮女髮式,這才出門。先文浩一步坐進一處名為「沁玉」的湖心亭。天空微星無月,可人吹滅宮燈,四周深寂,只有遠處燈光隔水隱隱閃爍。

微風吹過,有涼意入膚。

突覺臉上細細的寒,輕撫了上去,低聲問可人:「下雨了麼?」

可人俯身笑道:「不打緊,如今下的原是杏花春雨,溼衣不溼人的。」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那是文浩的愛罷。我與文浩本來較文澤早點日相識,如果,如果那晚沒有遇見文澤,沒有當他作刺客,也許一切又將不同罷。正如打碎五味瓶般百感交集,突然聞見一陣若有若無,由淡漸濃的木樨清香隨風飄入鼻中,藉著水面微光,果然看見文浩深色人影正慢慢移至面前。

不禁臉上大熱,心跳得小鹿一般就要撞出胸口,明知他此時是看不清面上表情的,仍低了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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