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輾轉反側,一會兒愁,一會兒嘆,一會兒狐疑,自己折騰直至四更天東白漸白方才淺淺睡去。第二日早晨剛洗漱完畢,楊長安黑著眼圈過來,我屏退左右,他低聲稟道:「奴才這幾日一直監視水車,果然發現管轄朝聖門的謝統領趁人不備,往水中扔進什麼東西。奴才繼續留心,發現水車中的水供往宮中各處,連皇上的乾清宮也無一例外。」
「知道了。」我點頭。
這樣又過幾日,風平浪靜地到了三月三。敬事房早早從宮外採辦進艾草葉兒,煮好雞蛋,通知各宮宮人去領。
終於褪去厚重冬衫,我只在中衣外罩層深紫色織暗花蘇錦,外加一個雙層銀灰色滾白兔毛邊比甲,坐於深深庭院,懶懶曬著春日陽光。一時興起,又命春菱搬琴到院中,想彈幾支小曲抒發幽情。
突然隱隱聽見庫房中傳蓮蓬聲音。她的語音是哽咽著的,「好歹我們小姐也是個貴嬪主子,可敬事房那起子奴才現看著咱們小姐不得寵,硬壓著我,讓後去的先領。直到人家挑剩,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吼著到臉上給我。楊長安你看,艾草葉又枯又黃,雞蛋又小又破。可不是欺負人麼?我這一路回來,遇上杜貴人的宮女小晴小雨兩個,衝著我冷嘲熱諷,好像我是她們奴才一般……」
春菱俯在我身邊,低聲道:「奴婢去說說她。」
我揮手製止:「不必。」又說:「倒也難為他們。我既主意已定,不再爭寵鬥勝,他們跟著我也沒什麼前途。你與可人姐姐,楊長安去問問,有誰想離開聽雨軒的,我絕不為難,每人另贈二十兩紋銀傍身。」
就有三名太監小心翼翼地提出離開。
可人剛想發火便讓我制住,我親手給他們每人派發了銀子,淡淡道:「人各有志,希望你們跟著其他主子,都能有個錦繡前程。明兒我就與李總管說說,皇上反正也不會再來聽雨軒,我一人無須那麼多人服侍。」
「多謝主子。」叩謝而去。
我背地悄悄對楊可春菱三人道:「讓他們去罷。強留他們,反爾使他們容易讓人收買生出禍患。他們一去,我倒放心,如果今後有人想回來,則萬萬不可收留。」
三人忙點頭稱是。
次日,皇后離宮前往蓮溪寺禮佛。此次前去,一來陪侍德仁太后;二來這腹中皇子祈福,加上路上往返,要去近半月之久。臨行前,皇后請旨,將後宮大小事務,暫交良榮二妃共同主理。兩人在此期間,共同坐鎮鳳至宮。
良妃再得表現機會,興致勃勃有如有野火燎原,恨不能後宮裡天天能生出事端。
終於如她所願。
這日深夜,宮中侍衛隊奉良妃之命,初更時分搜查御花園。他們幾十雙眼睛,撞見文浩王爺與德嬪阿若私會其中。
我在睡夢中被可人叫醒的,自知他二人為人設計,不由大急。可人好像比我更急,緊鎖著著眉頭,低聲道:「定是良妃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明日一早,皇上下朝後定會親自審此案。妹妹,無論如何您可一定要想法救救王爺。」
胡亂披件淡紫領口有白色風毛的湘繡梅花長衫,我帶上春可二人去阿若住的月華樓。月華樓中燈火通明,有一隊帶刀侍衛正在樓外把守。他們說,良妃娘娘有命,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那侍衛為表示一視同仁,賠笑道:「娘娘還是請回罷,不是奴才存心為難,剛才同嬪娘娘來過也沒能進去。」
月寒如水,夜風淡淡吹起額前一縷青絲,我心亦亂如青絲纏繞,正無計可施間,突有錦繡宮太監打照著琉璃宮燈過來。與我見了禮,他低低在那侍衛耳邊輕語幾句,那侍衛馬上轉換過一個面孔,笑道:「慧主子請進。奴才也是有命在身,適才多有得罪。既然良妃娘娘通融,奴才又豈敢擋住慧主子大駕?」
反而遲疑,我立在門口舉步不前。
那錦繡宮的太監忙賠笑道:「慧主子請快進罷。夜深風寒,仔細凍著主子。再說春天這天亮得早,若皇上下朝親審,只怕一切便已晚矣。」
良妃為什麼同意我見阿若?難道……可是,我又沒有太多時間深思熟慮,快步走進阿若屋中。
她擁被正坐在床沿上,滿臉淚痕。一見我面,便撲進懷中放聲大哭。耳邊只耳珠寶相撞叮咚聲響,我胸前淡紫立時變成茄紫。
輕輕拍她後背,我低頭柔聲道:好了,好了。現在不是哭的時侯。告訴姐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看看姐姐能否幫上忙?
阿若眼中雖仍流淚,卻漸漸平靜:「有人害我與浩哥哥。今兒剛用過晚膳,便接到浩哥哥送來的書信,信上說他有要事相商,約我子時御花園見面。等我去見到浩哥哥,他卻說他也接到我派人送出的書信。信中說我在宮中有性命之憂,是我約他見面。及至我們發現中計,已經被侍衛們團團圍住。良妃與榮妃姐姐都不肯聽我解釋,讓我暫且回宮,派人看守。浩哥哥他……他卻是主動留在宮中。」
略一沉吟,我問:「阿若,是誰送的信,信現在何處?」
阿若抽泣道:「給我?信的是家中帶來的貼身宮女寶兒,事發回宮後聽說她突然上吊死了。給文浩哥哥送信的也是我家時裡的奴才,所以他也沒有疑心。浩哥哥的信在他那裡,我的信已讓良妃姐姐收去。」停了一停,又問:「姐姐,皇上他會不會相信我與浩哥哥無辜?」
我深深地擰起眉頭:「寶兒突然身亡雖疑點重重,卻對你最不利,因她畢竟是你貼身的家養奴婢。你們私通書信,皇上豈能有不疑心?既使你向皇上說明一切,皇上也會想,為什麼浩王爺一約你見面,你便去了?而浩王爺為什麼一聽說你有性命之憂,便會不顧宮規夜入紫禁城?瓜田李下,民間尚知避嫌,何況宮中!陷害你們的人果然手段高明。」
阿若失色道:「這可怎麼好?皇上處罰我自己到沒什麼要緊,可是浩哥哥……」
「阿若!」我打斷她話,低聲道:「要記住你已是皇上的嬪妃。切記今後在任何人面前不得再叫你昔日對王爺的舊稱。說不定就是因為讓別有用心的人聽見,知你與王爺私交甚好,這才利用此一點設下這個私會毒局。」她立時收聲,我又悄聲問:「你宮裡可還有何關於浩王爺的東西?趕緊的,全拿去悄悄的銷燬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