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十分委屈,流淚從靠牆的紅木櫃中拿出一個小小藤編的竹籃。竹籃裡面裝滿大大小小花花綠綠形形色色的布偶、泥偶、木雕、貝殼等小孩玩藝。她噙著淚水,可憐兮兮地說道:「這些是浩哥哥從小買給阿若的。姐姐,這些真的全不能留麼?」
我心頭一陣柔軟,撫著她的流水般的青絲,嘆道:「留著罷,只不要對外人說起是他送的便行。最重要的是王爺若有什麼書信稿件存於你手,妹妹一定要記得毀去。」
阿若神色黯然,搖頭道:「沒有書信。從小到大,只有我寫信給他,浩哥哥從未寫信給過阿若。唯此一次,卻是別人害我!」
我忙拍一拍她小小的肩頭,剛想好言勸慰,又突感得有何不對。仔細一想,陡地驚覺,「阿若,妹妹給王爺做的泥偶現在何處?」
阿若道:「前幾日皇后姐姐看著喜歡,妹妹便讓姐姐放在鳳至宮把玩幾日。」
她握住我手,愁道:「現在事已至此,阿若該怎麼辦?皇后姐姐偏偏此時不在宮中……」
解鈴還須繫鈴人。
良妃此舉,不知究竟是何目的。
留下春菱陪阿若,我帶可人一路走去錦繡宮中。
錦繡宮裡也是燈火通明。
良妃竟在坐在桌前等我。燈光燭火四面籠罩,讓她冷冷的臉上平添幾分金光。見我去時她也不起身,只鼻中冷笑:「你終於過來?看來今夜宮中,果然不只本宮一人無法入眠。」
我微微冷笑著坐上她鋪了玫紅綢底蘇繡鴛鴦的椅墊,嘲笑道:「姐姐可做了什麼虧心事麼?怎麼有皇上御賜的大嶼國國寶青玉枕,竟也夜不成眠?」
她突然扭頭看我,怒目圓睜地,恨恨道:「本宮做了什麼虧心事?妹妹別以為你自己有多純潔,六宮嬪妃,憑誰進了這個座城,都不異於掉進一個巨大華麗、精美絕綸的染缸。弱肉強食,適者生存。誰不爭鬥,唯有死路一條。你現在到想撇清自己,難道你手上就沒有人命,就沒沾染過鮮血?如果爭敗一個人就要失眠一次,本宮保證六宮有名號之女子,絕無一人可以倖免。」
我詫異,只不明白她為何突然發這麼大的脾氣。
便都不語。
青玉花薰中輕煙嫋嫋,繞在屋中淡淡的飄浮。案几上的檀香暗紅著細的柱頭,立在黃銅香爐中一寸寸地灰。屋中靜得彷彿可以聽見煙霧四散與香灰零落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良妃從暗紅色提花桌布上拿起一封黃牛皮紙信封,對面遞上我手。接過一看,居然是封告密信函。信中只寫著一句話:「今夜子時,將有後宮嬪妃約宮外男子至御花園苟合。」
除此之外,並無他言。
良妃臉色陰沉一片,冷冷笑道:「始作俑者派人密告本宮,信中卻沒有半句提及德嬪與浩王。但此事一齣,所有人都會認為此次捉姦,是本宮一手操辦,無論他兩人能否取信於皇上,均會為本宮日後大計埋下隱患。」
「不錯。」我在燈下眯起雙眼,點頭:「如果誠如姐姐所說,始作俑者另有他人——姐姐果然麻煩。無論這事皇上如何處理,你都會得罪浩王爺與謝司馬。而這兩人,無論其中任何一位,均可對令尊不利。再想遠一層,還會因此事牽涉到浩王爺而惹惱太后。這對於姐姐日後與皇后相爭,可是個極大的弊端。」
良妃恨恨道:「皇上命本宮與榮萼兒那個賤人共同代掌後宮,可她聽說此事涉及浩王與德嬪,立時裝病不參與本案,將這個燙手山芋丟給本宮一人。」
我冷笑道:「所以呢,姐姐讓便妹妹探望德嬪,就是想讓妹妹與你共同分享山芋麼?姐姐憑什麼又斷定妹妹一定會幫德嬪?」
良妃並不看我,只是眼望著遠處幾點燈火,冷笑:「妹妹野心勃勃,本宮豈會不知?令尊雖然官復原職,卻是戴罪立功,柳太傅謀逆大罪這頂鐵帽仍牢牢扣於妹妹一家頭上。令尊在朝中只怕日子難過,也難有作為。如今本宮將這天大人情,讓妹妹送給浩王與德嬪。浩王與謝司馬就不感謝妹妹與令尊麼?妹妹不謝本宮倒也罷了,怎麼反倒怪起本宮來?」
我暗暗心疑。不知這件事到底是否良妃策劃,因此不肯輕易鬆口,故作不屑一顧,淡淡道:「姐姐想拖妹妹下水?妹妹熱鬧也看了,人也乏了。既使想送他們這個人情,卻也毫無辦法。姐姐請,妹妹告辭。」
「等等,」良妃挽留,「妹妹真不想幫德嬪,怎麼也不為自己打算?這事若讓始作俑者得逞,無疑本宮與浩王德嬪三敗俱傷。擋風大樹一倒,元兇下步目標,不是妹妹難道會是別人?秀女徵選馬上就在全國開展,新任對手到來前,任誰都要趁勝追擊,盡最大努力打擊對自己有威脅之人。」
我心一動,問:「莫非姐姐認為此次幕後主使是皇后?」
良妃搖頭,「不可能是她。雖然她一心針對本宮,但也不至於出此下策。否則後宮不相干的嬪妃那麼多,皇后為何一定要用她的人來陷害本宮?」
確實不合情理——我沉吟著,突然,一個念頭火光電石般閃過腦海,此次捉姦,莫非不是針對阿若,而是……心便深深地,彷彿向湖底一沉。裝作勉為其難,答應良妃:「好罷,如此說來,妹妹便與姐姐聯手一次。只是此次成後,全部功勞都須記在妹妹頭上。」
「這個自然。」那一晚,良妃第一次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