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夜裡我錦繡宮找良妃:「放過德嬪。姐姐只應點到為止,不要逼人太甚。」
良妃冷笑,一連串地問道:「慧嬪你剛從蓮溪寺回來麼,怎麼說起話來佛口仁心?德嬪殺害本宮腹中皇兒,本宮憑什麼放過她?本宮好意邀請妹妹與本宮聯手,妹妹不肯。袖手旁觀到也罷了,為何還反戈一擊,幫著皇后為德嬪出頭?」
我冷冷地笑了一笑,道:「德嬪真與姐姐有殺子之仇麼?姐姐腹中是否真的懷有龍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此事令姐姐再獲皇上恩寵,已完成它的使命,又何必再生事端?姐姐只想著對皇后敲山震虎,就不怕那邊狗急跳牆,反咬姐姐一口?再者就算皇上信了姐姐,認為此次始作俑者是皇后——難道皇上會為此事廢后不成?」
良妃滿臉不屑,衝口冷笑道:「有何不可?皇上已經不再是從前……」突然意識自己說漏嘴,馬上打住。
狐疑滿胸,我卻不動聲色地慢慢吃一口雨前龍井,淡淡道:「姐姐有把握自己此舉一定能扳倒皇后?如果她屆時抵死不認,給姐姐來個棄車保帥,章魚斷臂。先你一步殺死德嬪——又將如何?」
「……」良妃語結,終忍不住問道:「她會麼?」
我道:「凡事皆有可能。就算姐姐此時能夠扳倒皇后,但能夠入主中宮的人,姐姐並非唯一人選。立後不比選妃,是國家大事。放眼天下,哪個皇后身後沒有強大的家族背景做為支撐?姐姐你現在想鬥倒皇后,是否操之過急?」
良妃遲疑道:「但,箭已在弦上……」突然話風一轉,柔聲道:「若依妹妹意思,卻又如何?」
我微笑道:「妹妹意思,不如姐姐藉此機會,賣德嬪父親謝司馬一個人情,與他做個交易。」眼望遠處空氣,揚著嘴角輕輕將碗蓋擊上茶碗沿壁脆響,淡淡道:「皇后不是不管此事麼,謝司馬身為人父,豈有不擔心自己女兒安危的?若他答應幫助姐姐一家脫離牢獄之災——姐姐又何妨在皇上面前大度一回,對德嬪網開一面?」
良妃冷笑:「妹妹打得好個如意算盤。實則你心中所想,與本宮並無二致。只是本宮想逼皇后開口,你卻讓本宮去找德嬪的父親。不過本宮經你這麼一說,倒也覺得此事與謝司馬做交易更為勝算。」
心裡微沉。
果然良妃對我早留有一手。
良妃卻突然笑道:「看來本宮確未看錯你。本宮前幾日對妹妹提的建議,妹妹考慮得如何?」
我面無表情地說:「承蒙姐姐錯愛,妹妹已身如朽木,心若死灰。實難再與姐姐並肩作戰。」
「是麼?」良妃冷笑,「不要以為本宮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你表面上裝出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實際上你那雙不安分的眼睛早已將它主人出賣。妹妹想先隔岸觀火,然後再伺機以動?世間哪有此等好事?」
我心暗暗嘆氣。
良妃的心,確實難度我腹。
良妃臉色一沉,冷冷道:「本宮勸妹妹再好好想想。本宮與皇后爭鬥,遲早有分出勝負的一天。屆時成王敗寇,勝者必將剪除敗者黨羽。若本宮勝,妹妹你此時不依本宮好言相勸,本宮到時豈會放過?若皇后得勢,妹妹聰慧過人,早已成為她心頭大患。皇后也不會因妹妹未幫本宮而饒過你——無論誰勝,必將視你為頭號大敵。那時勝者士氣正旺,勢力強大,以妹妹一人之力可能應付?」
千說萬說,良妃是想我與她綁上同一條船。我只微微地笑,並不表態。
當然不答應。
兩虎相爭,我要的坐鎮山林。
再過兩日,朝中突然有人為良妃父親翻案伸冤,文澤即令大理寺受理,終因證人改口,證據不足,致使此案疑點叢叢。加上良妃父李伯遠突然翻供——案子不了了之。李伯遠雖不能官復其位,但畢竟不幸中之大幸——撿回全家性命。
良妃亦向文澤求情,表明自己態度。說相信阿若年少無知,恐為人陷害,並非有意圖皇子。就有錦繡宮宮人主動站出來,說是自己所為。那人說,因痛恨良妃平日管教下人過於嚴格,因此下此毒手。
文澤親自將阿若從天牢中放出,好言勸慰一番。
在月華樓連歇兩日。
一切盡入我眼,自知良妃終悄悄與謝司馬達成協議。
此事唯一受害者,只有小小阿若。
良妃想針對皇后,皇后卻並未傷到半根汗毛。反而愈發給以人賢良淑德,大公無私印象。
我仍避世不出,待在屋中與聽雨軒自成一統。
同嬪自那日疑心我後,很少過來。到是萼兒與阿若來得多些個。
又過幾日。二月二十一日晚上,春風入室,花香滿屋。隱隱約約,突然從東南方向傳來陣陣絲竹之聲。正在燈下描繪花樣的我,聽見琴聲突然站長身而起,驚道:「可人,你聽聽,是誰在彈奏?」
可人聽一會子琴,便毫無遲疑地點頭道:「是他。此曲彈得如此妙絕,宮中除他之外,不再作第二人想。」
那曲子十分優雅歡快,聽著那樣的曲子,心?慢慢地,便如被春夜的月色照亮,心情便彷彿是明月下、松間裡涓涓奔騰的見底清泉。一直淡淡的心,竟也似明朗起來似的,如小鹿初浴一般,輕鬆而有躍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