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夜遇

可人卻突然皺起眉頭:「奇怪,怎麼這琴聲竟似從杜貴人的暖香居中傳來?」

看她一眼,春菱望著我臉色說道:「今日是杜貴人生辰,皇上下令家宴設於暖香居,除皇后娘娘有孕、良妃娘娘剛小產外沒去外,後宮各主子正聚在一處玩著呢。想必……浩王爺也被邀之列。」

可人突然氣憤難抑:「浩王爺居然肯為一個貴人撫琴?她好大的面子!」

春菱笑道:「妹妹此言差矣。她一個嬪妃,浩王爺一個王爺,井水不犯河水的,憑白怎會為她撫琴?必是皇上旨意。」

我突然仍被一種叫「悲憤」的情緒捉住,一時竟難遏制。命春菱為我加件長黑披風,令可人提起黃色羊角宮燈身前開路,依著淡淡的黃光我二人一路向暖香居快步而去。

林梢低掛著白清的下弦月,將人影拖得細長,那影子便在春夜裡、五色斑斕的彩石道上,迤儷而行。鼻中盡是花木香氣,腳上輕沾微微露水,快到暖香居前時,突有棲於樹上的夜鳥被人驚起,「哇」地一聲竄上天去……我一驚住腳,不由想起舊年中秋夜,那晚我與文浩一起,也是讓飛鳥所嚇,撲入他懷中的情景——臉上陡然大熱。繼而心跳——我聽見樹叢背面,有嬌聲在喚文浩名字。

「浩王爺,」又是杜素金在夜色那裡嬌笑,「王爺您怎麼站在此處,面對西北方向發呆?」

西北方?那處除了我的聽雨軒,還有什麼?我轉身站於暗處。

只見文浩笑道:「本王出來透透氣,一會就回去。」

杜素金扭著蛇身,笑道:「是麼,竟這樣巧?臣妾也覺得氣悶出來透透氣,不想竟遇上王爺。可不真真是咱們有緣麼?」

文浩不語,全身沐在清冷的月光之中,反剪雙手微微地笑,彷彿一座絕美到無懈可擊的雕塑。

杜素金沒話找話,又嬌聲道:「王爺,多謝您適才為臣妾獻曲。」

文浩笑道:「貴人不必言謝。貴人要謝,自當多謝榮妃,適才她也為家宴獻舞助興。」

杜素金撇一撇嘴,冷笑:「她那可不是為著討好皇上麼?後宮中誰不知皇上最寵臣妾,皇上有命,她能不從?有什麼謝不謝的?」

文浩笑了一笑:「如此說來,貴人倒也不必謝本王。皇兄下旨,本王自當遵命。」

杜素金一愕,又笑道:「王爺只是遵旨而行麼?如果皇上不下旨意,王爺可願為臣妾再撫上一曲?」

文浩沉下臉,冷冷道:「貴人,此地不是你我說話之處。今日你是主角,貴人本不該出來,還請早些回去為上。」

杜素金卻更是嬌音若滴,顫聲道:「臣妾不勝酒力,想出來吹吹風,難道王爺這般狠心,竟要趕臣妾走麼?」

文浩目光更冷,冷冷看一眼杜素金,轉頭便走。杜素金卻突然一個踉蹌,往文浩身上撲去。文浩臉色一變,忙一面忙伸出雙手扶住,一面微擰了眉頭:「貴人怎麼了?」

杜素金的臉在如水月色下泛起一片潮紅,她星眼迷離,渾身柔若無骨般軟綿綿直往文浩懷裡鑽,她的聲音,嬌得彷彿千百朵花一起混了星光碾碎瀝出的香軟的水兒,「臣妾醉了……求,求王爺扶臣妾一把。」

文浩長嘆口氣,雙手扶住杜素金,卻保持距離不讓素金鑽進他懷中,只淡淡道:「貴人不如在那邊石椅上歇歇,本王這就找人來服侍貴人回去。」

「王爺別走。」杜素金低叫著,捉住文浩一隻手,慢慢貼在自己臉上,她的聲音,比春夜裡的風更加溫柔,「王爺,臣妾好怕一人待在這裡。都說浩王爺最懂憐香惜玉,怎麼忍心丟下臣妾一人在這又深又冷的夜色之中,獨自寂寞?」

文浩苦笑道:「誰說本王最懂憐香惜玉?本王粗人一個,還請貴人自重。」

杜素金在月光之下眼波流轉,「王爺惜花大名,臣妾早有耳聞。臣妾不敢奢求什麼,只求王爺待臣妾有牡丹姑娘一半好,臣妾便心滿意足。」

文浩目光一愕,饒有興趣地看向杜素金,笑道:「貴人竟知道牡丹?你一介宮嬪,怎麼會知道春風第一樓頭牌舞伎?」

杜素金冷笑道:「臣妾豈止知道她?都說這牡丹姑娘容貌才情,直逼當年江南第一美人林媚兒,可牡丹姑娘自認識王爺後,已動真情,竟發誓為您守身如玉,不再讓其他任何男子染指。但王爺您卻好狠的心,說走便走,這大半年來,再也不去看人家一次。可不知牡丹姑娘正為王爺茶飯不思,整個人已瘦下一圈?」又顫聲道:「寧做浩王妾,不當後宮妃——這話可不是出自牡丹姑娘之口麼?臣妾親耳聽她說起王爺如何溫柔體貼,如何令人……想那牡丹姑娘閱人無數,與王爺不過春風一夜,便對您念念不忘——王爺必有過人之處,臣妾心嚮往之。」

文浩俊臉一紅,卻沒有言語。

杜素金的聲音卻開始發顫,如同蝴蝶在花間輕輕地撲動著翅膀:「何不讓臣妾也服侍您一回?臣妾保證您絕不會後悔……而且會記得臣妾一輩子……」

文浩目光一凜,突然閃電般伸手點住她肩頭兩處穴道。

杜素金立時動彈不得。

文浩淡淡道:「貴人醉了。本王讓貴人在此處吹吹涼風,以免貴人頭腦發熱,不須多時貴人身上穴位自會解開。」

他拂袖而去,迅速隱入夜色。「不識抬舉!」杜素金眼睜睜望?文浩離開,恨恨咬碎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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