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再度一動,我卻終抑不住悲憤,寒夜裡冷冷道:「王爺倒說生死相許,我看多半是一廂情願,倒要去了相許的相字罷?世上多少痴情女子負心漢,更有甚者,他將她做為祭品送了旁的男人,等他功成名就後卻反嫌她骯髒。只因為愛,她為他沒了名節性命,他卻早忘了她,成日左擁右抱新人暖香在懷。」
「荷煙!」文浩語中又有阻止之意。
因那恨久蓄在心,我只收不住口,冷冷笑道:「他常說,‘知人’是世上最大的學問,果然不錯!他知的都是自己的女人,誰愛他,他便送誰去作西施貂禪!女人對於他是什麼,不過是件衣服或者送人的禮物而已!」
文浩愕然道:「你都知道什麼?」
我冷笑:「王爺可知,這酒為何又叫‘胭脂醉’麼?」見文浩不語,我心在濃濃淡淡的夜色中更冷,「若當初我不是身懷皇子,只怕他早已將我這塊‘胭脂’送去目布林寧——前車可鑑,殊途同歸,王爺便找我三叔拿藥回來罷。」
說至此處,終沒忍住那淚撲撲地落。
突然右手手背一熱,被文浩暖暖地握進掌中。「荷煙,」他試探問道:「你是不是知道……知道……」
「不錯。」我抬頭,恨聲道:「我說的就是她!若我不知,我又怎麼會如此清醒?若我不知道,我……」突然心中大慟,胸口又若什麼重物壓住喘不過氣來,忙拿左手撫上胸口輕輕喘。
文浩伸手過來,剛觸上我手,便立時縮了回去。
月亮鑽出雲層,眼角正瞟見湖水波光映上他臉。明晃晃,白閃閃,一漾一漾地……
待我心頭輕了一些,臉便熱了,額上沁出一粒又粒細密的小小汗珠,伸手去去拿那酒杯,方才發覺杯中早已空空如也。
文浩忙替我倒了一杯酒,柔聲道:「你可覺得好些?」
我點一點頭,輕輕道:「謝王爺關心。也沒什麼大礙,可能是換季之故,近幾日倒常這樣。」
文浩道:「明兒記得讓宋佩昭來請請平安脈。」
我點頭,強笑。
文浩想了一想,方道:「媚妃的事……原來你竟為這個疑他。其實,你也該放寬些心。媚妃當初……其實,他並不知道。」
「什……麼?」我大驚。文浩笑了一笑:「莫非我騙過你麼?媚妃當初……他們原是極好的。可一夜之間,她竟成了他與我,我們的母妃!要知道當時他只不過是個親王,因而疑心她真實目的,悄悄派人去問,她死活只說自己當初不過貪圖他是富貴之人,從未對他有過真心。起先他還不信,後又傳出她與大哥「私情」,方才灰了心。這酒本是他為她而釀,可見他心中雖恨,卻一直沒有忘記過她。」
我驚道:「可去年中秋月時,王爺您明明說她是因為沒有選擇方才進的宮!」
文浩嘆道:「因她選了愛,從此沒有旁的選擇,只有一路不停,一直走下去。」
我忙道:「王爺,事情自始至終,您一直知道?」
文浩嘆道:「我知道的時日也不是太長,只是沒有說給皇兄知道罷了。要知定懷大哥他,他一直認為媚妃愛的是自己。媚妃真相紙終包不住火……荷煙,我不在他們身邊,母后逼反大哥的事本來皇兄就不十分贊同,若日後他再知媚妃真相,因此與母后發生隔閡間隙,便請你多方周旋些。」
我怔怔地,竟不知答話……回想前情,分析文浩所說,果然沒有破綻。方知文澤為何對「胭脂」二字時喜時怒,原來,原來他是以為心愛的女人背叛了自己。文浩遇刺後,他見我這一張有些象太后的臉不是表示出厭惡麼?那是他不贊成太后陷害太子為其爭位。但他那時,該是不知媚妃進宮真相的,一定是刺客中有人說起,媚妃是真愛定懷太子,他才會突然翻臉打碎「胭脂醉」,查封青樓的罷。
文澤……可憐的文澤!心中又嘆又悲又悔又憐,五味橫雜。暗歎自詡愛他勝過性命,卻恨他怨他,不知他心中早已苦過黃蓮。他心中的青青原上草曾經綠過,卻因對她,對真情懷疑誤解,被歲月磋砣成漠漠原上風。直至她走了,她永不再回來,他才知道她原來是真的愛他。初知真相的他,信真愛而當年人不在,卻又無從訴說——我一直以為自己可憐,原來他比我更可憐。
是我誤會他。
我不該。
可我,可現在的我……
抬頭悄悄看一眼文浩,湖光依然在他面上春波盪漾,明晃晃的,一波波的,清輝柔亮。那心中小小的湖泊,便也跟著微微泛了波光。
是真的,我真的對文浩動了心麼?
暗暗一驚,又是長嘆。
原來明知不該喜歡他,可心卻騙不了心。真相有時很殘酷,可比真相更殘酷的,卻是在最不該知道真相的時候,偏偏將謎底揭開。
深恨文澤,因而竟移情文浩,可此情將對文浩塵埃落定,卻又發覺恨錯文澤。
想恨的原恨錯,不該愛的卻……彷彿一路分花拂柳,當山重水複的絕望情路柳暗花明地在前面走開,卻又陡然自己站在一條三岔路?。
還是不該。
文浩只是只迷途的雄鷹。既使我愛,也絕不可以讓自己的感情做縛他的絕望繩索。也許,也許……他這條道畢竟是死路一條,又或說,這路根本永遠走不到盡頭。
定一定心,又想,文澤後來重提胭脂,讓青樓恢復營業只怕是他已知事實。但文浩並未言明,又是誰告訴的他?宮人嬪妃,倒底是定懷太子的人?深宮這潭水,究竟有多麼深多麼冷,又究竟有多少魚龍混藏?
湖面有風吹過,不禁渾身一寒,文浩卻立時發覺,身子向前傾了傾,同時低聲道:「冷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