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他也是這樣情意濃濃地與她調笑的罷?
可這個三哥,卻一樣情意濃濃地送她?上一條不歸路。三哥這兩字,彷彿提醒我曾經的深愛,只不過是一個巨大的嘲諷……
淡淡輕煙如練在空中橫舞,冷冷地,便使我想起三尺白綾。
便入了魔障。
我靜靜地想,看著他想,想至家人的恨,媚兒的冤……終知我與他,情路已無路,愛海水已枯。路無水枯,我們已走至盡頭。
而文浩——他雖愛我,可自始至終,他要的就是他的上品情愛。我早已嫁做人婦,所以他,從未想過要與我結伴同行罷?
進退皆無路,哀哀地,那一剎那突然絕了生念。
吸一口氣,我徐徐跪下,故作歡快地說:「謝皇上。若皇上能恩旨臣妾出宮嫁人,臣妾將永世記得皇上大恩大德。」
「什……麼?!」頭頂上,文澤的聲音無比詫異,「煙兒,你說什麼?」
我將頭低得更下,淡淡道:「承蒙皇上錯愛,臣妾愧不敢當。一直以來,臣妾有一事一直欺瞞著皇上,不敢求皇上恕罪,只請皇上賜臣妾死後能保全屍。」
「起來說。」他放下筆,想扶起我,我卻將額頭觸去地上,低聲而清晰地說:「皇上恕罪。臣妾……在入宮前曾經深愛過一名男子。幾年前臣妾家中獲罪,流放途中有一日不仔細失了全家的口糧,天賽地凍的幾乎餓死,幸遇當地一年青男子路過接濟了我們幾個饅頭與熱水,方才活下命來。雖只受他一飯之恩,但臣妾情竇初開,已深深愛上。而且……而且至今心中也忘不了他。」我信口胡編著,心中雖刀絞般地痛,卻停不住口:「睡裡夢裡想著他;吃飯洗臉也想他;賞花時花裡有他的笑臉;看魚時水聲裡有他的笑聲;即使在皇上身邊,臣妾也無時無刻不想著他。臣妾已是皇上的女人,可卻心裡一直住著旁人……臣妾實不堪忍受相思刻骨,若皇上垂憐便請許臣妾出宮放我一命生路,又或者賜臣妾一死——總比心死強上許多。」
我連連叫額頭上青石地上,重重的。心中悲悲地,已全無思想。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他在頭頂涼涼的,懷疑地問:「什麼人?」
心中冷冷地笑,我低頭道:「回皇上,那人並不是什麼王孫公子,只不過是一個小山村的村民。」
「你!」文澤架著我肩從地上立起,他的臉色,是寒冷無比的,可他的眼中,卻似乎就要噴出火來,「柳荷煙,你竟敢拿一個賤民奴才與朕相較?!」
我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眼,淡淡道:「真愛何計身份,皇上嘴中的奴才恰恰卻是臣妾心中的良人。」
他捉住我雙肩的手夾得更緊,幾乎將我腳提離地面,他眼中怒火更盛,我也不甘示弱,與他雙目對峙……不知多久,他方放開我……他目中雖無笑意,嘴角卻強牽起一個笑容:「煙兒,你在與朕玩笑是不是?」
我心中長長一嘆,輕聲正色道:「回皇上,不是。試問天下誰怎敢欺君?」
「你!」文澤胸口起伏著,恨聲怒道:「你不敢欺君?!朕來問你,從前你說……你說是真心愛朕,願意為朕生為朕死,可以為朕做任何事情。可以為朕粉身碎骨,可以為朕犧牲性命名節——若細算下來,你欺了朕多少次?若論罪當誅,你又死了多少回?!」
我看著他,笑道:「從前臣妾為求自保。宮中生存不易,臣妾那為求活命的違心之言。這一點,皇上原比旁人清楚。」
文澤倒退一步,他絕美的雙眼看著我,眼中有著那樣陌生的光芒,「原來你只是為了活命?!原來你竟跟旁人一樣!你竟然,竟然對朕說你從未愛過朕?!身為朕的女人,你竟然敢,也竟然忍心說你心中有別的男人?!你可知你暈迷時,朕有多麼擔心,多麼害怕你從此不再醒來,怕這世上又只剩朕做孤家寡人?!朕原以為,原以為終於找一個可以與朕同甘共苦的女人。當初朕聽你親口說你願為了朕付出生命,你可知朕有多麼高興?於是朕下了決心,親手地,慢慢地剝,一顆心如同剝開層層春筍,朕小心捧著其中最軟最柔的心熱熱地捧著,趕著交給你。可你!你竟然將棄之不顧,將它擲進灰塵!如果你對朕說過的海誓山盟全是謊言,那麼你承朕恩澤,在朕身下宛轉承歡的時候,你心中也想的那奴才麼?!」
我不語,帶著預設的表情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我眼中已模糊,嘴角卻牽起笑容。
文澤卻又過來捉住我雙肩,紅著眼睛狠狠低吼道:「你再說一次,你再說你從未愛過朕,你心裡一直有別的男人?!」
我暗暗吸進一口冷氣,別過頭淡淡道:「皇上,您弄痛臣妾了。」
文澤的手越握越緊,彷彿要從我身體掐入我心,那痛,便也鑽心,但我強忍著,強忍著……我看他彷彿被箭中的小獸一般的神情,我知道,我終於傷了他。
是的,他分明告訴我,我終可傷害他。
我竟能傷他!心底便有一種刀背劃過的冷冷快意。如果不能愛他,也許只有傷害這一種辦法,可以讓他刻骨銘心地痛罷?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與他,我們之間沒有愛,只剩傷害了呢?
文澤你便賜死我罷。
你不是親手送愛你的心愛的媚兒下了黃泉麼?我也曾經那麼那麼愛你,不如,你讓我去地下陪她。與她聊一聊你,討論討論是否帝王之愛比死更冷?!
怔怔地看著他,我引頸而待。他胸口起伏更猛,目中似有火焰要噴將出來。卻不知為什麼沒有處罰我,只冷著臉拂袖而去。而我,那堵在心中又硬成的脊樑的一口傲氣,終隨著他的轉身剎那間煙消雲散?便如同失了肉身的魂魄,軟軟跌坐上床沿。
誰都不見,獨自任淚水層層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