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傷害

冷冷夜色裡,耳畔突然傳來良妃比夜色更冷的聲音:「她來做什麼?」

我一驚,卻回頭向她笑了一笑,一面領她進屋,「德嬪妹妹好心過來看我,略坐了一小會兒。」

良妃冷笑道:「黃鼠狼給雞拜年。皇后的人也會有好心?」我不置可否,她自己坐上椅子上冷冷看我:「妹妹真能睡,你可讓本宮好等。」

終於明白她此行目的,我冷冷道:「姐姐想與妹妹聯手?惜妹妹近段時間無法侍寢——姐姐宏圖大計,何不另找他人相助?」

良妃冷笑道:「妹妹真想從此收手,退隱江湖?還是打好如意算盤,等我與皇后鬥得魚死網破,你再來坐收漁人之利?」

我為利麼?

我鬥為我心。

如今心已灰,爭鬥便無意,胸口便有一些煩悶,我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卻不置可否。

「哼。」良妃又是一個冷笑:「不如我與妹妹談個交易?妹妹不是痴心愛慕皇上麼,如果妹妹助本宮達成心願——本宮封后之時,就是妹妹寵冠後宮之日。」

端起桌上一黃瓷蓋碗熱茶,我輕輕吹皺水面微起漣漪,嘴角微微的笑,卻不言語。

良妃進一步誘惑:「杜素金是就是活生生例子。杜素金以前什麼模樣妹妹不是不知——經本宮親手調教,現已可稱是皇上心尖上第一人。妹妹家世容貌較杜素金更強十倍,如果……」說至此處,她故意停下,看我一眼,才道:「妹妹前途,豈可限量?」

良妃從袖中撿出一頁黃花菱,遞過來。我看了一眼,只見文章左上角寫著一行小字「狐媚惑主之三十六計」。大標題為《音容計》。計中說:女子可否寵冠後宮,除過人容貌,還須練就嬌婉聲音。以便侍寢君王時,讓其迷戀黑暗中輕輕嬌語鶯音……果然是林媚兒《媚行深宮》中的文章。

良妃面露得色:「如何?本宮親手所書。杜素金不過學得皮毛,已縱橫後宮。若妹妹答應與本宮要求——那麼本宮也答應你,日後將全部計策傳與妹妹。」

「況且,」她軟硬兼施道:「就算妹妹不幫本宮、也不為琴姐姐與小蘿及妹妹胎死腹中的皇子報仇——皇后早已十分忌憚你——到時不只本宮敗下陣來,妹妹只怕也很難獨善其身。」

我淡淡道:「杜妹妹既得皇寵,又是姐姐的人,為何姐姐不讓她助你?」

良妃不屑一顧地說:「因為她是豬腦,只配當粒棋子。只有妹妹與本宮強強聯手——我們鬥敗皇后,才有最大勝算。」

「容妹妹多想幾日。」我仍是淡淡的。又裝作被她手中籌碼吸引,輕輕問:「姐姐有何打算?」

良妃道:「先慢慢拔去她宮中爪牙。德嬪是皇上新寵,又是皇后堂妹,就先從她下手。趁德嬪還未在宮中站穩腳跟時,給她來個下馬威。」

她要對付阿若?我心中一驚,旋繼不動聲色地說:「姐姐有何想法?」

良妃露出陰冷的笑容,冷冷笑道:「這個本宮自有打算。」

她見我不肯鬆口,也不亮出底牌。

又這樣過了數十日。

春意愈濃。時有暖暖陽光,照暖窗前、庭院。

我甦醒後及立晉名號,現在後宮是件大事,各路諸侯正擦亮眼睛,日盯夜防。在聽雨軒周邊佈下偵察火力十分密集,堪稱我入宮之最。而我,只是心冷厭煩,淡然處之。

我當著文澤的面咳個不停,好似得下絕症。當然無法侍寢——我淚眼汪汪,故作遺憾。文澤只是皺眉,又有更無它法,只得叮囑宋佩昭讓我好生調養。也許因為憐惜,也許因為「失而復得」,也許他真覺我畫技超然——即使無法侍寢,他卻隔日仍會過來,與我吃一吃茶,聊一聊名家書畫。

但我從不叫他「三哥」。問時,只說先要適應一段時日。始終不能接受,我與他之間竟隔了那一種叫做「貌合神離」的東西。

那日下午風和日麗,窗外蝶飛鳥鳴,漸有綠意。他來我屋裡完成一幅畫了幾日的工筆山水,我們也都沒有說話,靜靜的。

白玉花薰中輕煙嫋嫋,一屋子的香。

偶有微風吹來掀起宣紙一角,我忙拿過天青凍玉的一方鎮字過去壓好。他抬頭微微一笑,順勢握了一握我的手。我亦回他微笑,低頭看他他筆下的青水綠水孤帆遠影藍天白雲,突然見畫中一處的褚色用得十分淡了,便輕輕叫了一聲:「皇上。」

「嗯。」他應了一聲,並不回頭,也沒停下手中的筆。我正待說話,他卻突然轉頭,笑道:「趁屋中沒旁人,快叫三哥!」

「叫三哥。」他舊事重提,笑得象個孩子,「叫了便可求朕許你一個恩賜,朕沒有不準的。」

那日,他看起來心情大好,臉上便露出成人以糖果逗寶寶的神情。我望著他笑,心中卻半點笑不出來。看著他浴在陽光中的臉,突然有些驚悚,似有冰霰抽打心中刺涼。明明就在身邊,那遠,竟似覺得我們中間若隔了大江高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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