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德嬪阿若

終知瞞不過文澤去,第二日便派人去稟告了。一下朝,他朝服未換便趕來聽雨軒,風一般衝了進來,旁若無人地一下抱住我,「朕的小傻子終於醒了!老天待朕總算不薄,終將你還給了朕。」

恍若再世。

雖然入了那懷,但我們中間隔著那麼多人,那麼多事,彷彿隔著千山萬水般,我身子便有一絲僵硬。他渾身不覺,只輕輕扶我上床坐了。又傳太醫過來問話。聽說可以待寢,他歡喜成孩童模樣,拉手對面靜靜看我,看一會子,又笑一會子,只不說話。我要開口,也被他攔住,只是笑道:「煙兒要說什麼朕全知道。偷得浮生半日閒,原該靜靜地,體會心與心對話——方合神仙伴侶的意境。」

心中一動,卻又大慟。

全無半分歡愉。

而他,整整一日竟哪處都沒去。

中午時分,後宮盡知柳荷煙甦醒。萼兒同嬪等幾個相好嬪妃先趕著過來,見文澤也在,便只略坐一番告辭。文澤怕影響我休息,便口諭當日不必再行探視。又因大病初癒,恩准我不必日日去鳳至宮請安。

令宮人搬來奏章批閱。他浴在陽光中沉思,時不時抬頭望我微微一笑。白玉花薰中輕煙嫋嫋,屋子裡靜得能聽見檀香灰一段段落在紅木案几上的聲音。一屋安靜中,突然,他看一看手中摺奏,再看桌上摺奏,朗聲大笑不已。

我正驚詫,他已走至身邊握了我手,笑道:「朕哪裡有心思看什麼奏章,批覆的上諭,一個個的可不都指鹿為馬了麼?」

「煙兒……」他迭聲地輕輕喚我,將自己的臉貼上我面,他放我手貼在他心口,耳語般低低道:「煙兒……朕的好煙兒,告訴朕你真的回來!知道麼,朕一直盼你醒,一直在盼!朕從來沒有害怕失去什麼,這些卻很怕失去你。要知道,只要朕願意,全天下的待嫁女子都可以成為朕的女人。可,朕不會要全天下女子,只要你,只要你活!煙兒,朕真的……真的無法承受再一次失去真情。」

一面說,他一面橫抱起我……

當夜紅鸞賬中待我如同稀世珍瓷,又說了半夜思念之語,再嘆惜腹中皇子一番,方才沉沉睡去。

我毫無睡意,在帳中一直看他,一直看。

仍在這處房間,仍然紅綃羅帳,仍然是我與他。回憶前情,彷彿不過做了一場夢。微弱燈光下,他微微揚起嘴角,一如同誠實孩童。念及白日驚喜,抱住我說的那番話兒,滿臉深情竟不似偽裝。

陡然便對自己恨意有些不自信起來。

莫非,他說的全是真話?

他真愛我,當柳荷煙不同於旁人?

這樣想著,深深看著他。有如春水浸湧,我的心,便想在柔柔的燭光裡開始一寸寸柔軟……正此時,隱隱約約,黃勝身影映上湖綠色氈簾,低聲請旨上朝。

「皇上。」我低聲喚他。見睡得沉,便伸出手指輕輕撓他掌心,文澤迷朦中略有些不耐,卻口齒無比清晰地,低聲道:「杜兒……別鬧!」

杜兒?那手指便僵在他掌心裡,收不回來。

煙兒與杜兒,不過一字之差。一個字,不過一個字,非他嘴誤,卻是我誤會了他心。怔怔地,看微暗紅燭燭光一跳一跳地,思想全無……他卻陡然清醒,翻身望著我,笑了一笑:「朕以為……呵,煙兒可不是回來了麼,朕竟然如在夢中。」

心仍是冷,我淡淡笑道:「臣妾非是杜貴人,這裡也非暖香居,讓皇上失望,臣妾罪該萬死。」

文澤抱住我,一個親吻落上我臉:「剛好便吃醋,倒仔細傷了身子。煙兒當然不是朕的貴人,可你是朕的貴嬪!朕下朝後便命人擬旨,賜煙兒貴嬪名位。」

貴嬪!原來終是我錯!原來他以為,我之所以不快,要的不過是一個名號。

帝王懷抱香常暖,媚妃荒冢草已涼——為了他又如何,當初他們該是萬般恩愛的罷?她不惜為他舍了那美好生命,毀了那清白名節,終敵不過歲月流逝,敵不過眾女爭先恐後的爭著去他心中搶一個角落。如果冷國師不是柳三公子,如果我當初真嫁去目國成全他一番偉業,當我化作灰飛煙滅之後,他可真記得我?

昨日他的興奮只怕並不是因了愛我,而是失而復得的一種本能罷。

他卻慢慢地起身,輕輕笑道:「又歡喜得傻了麼,怎麼還不領旨謝恩?」

我便冷冷地從床上披衣下地,冷冷跪在床前地上,冷冷地向他叩頭。我冷冷的額頭重重叩觸上冷冷的地面,低頭冷冷道:「臣妾叩謝皇上隆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文澤忙俯身親手將我摻扶起來,詫笑道:「好好的,倒跟朕這樣生分!你我夫妻,又何必行這三跪九叩的國禮?!」

「臣妾不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是那樣的冷淡,「妻者,齊也。自古君王無妻,皇上的正室原配也只當稱皇后,意為皇上之後。誰敢與皇上齊肩?皇上您是主子,臣妾是您的奴僕,行國禮原也平常。」

我們說話間,文澤更衣梳洗完畢。屏退眾人,他在我耳邊悄笑道:「病了一?,醒來倒盡說些個傻話。自朕知你心意,早不當你作旁人。也罷,日後你我獨處時,便許你稱朕三哥罷。」

三哥?

他輕描淡寫,不費吹灰之力地將我心底最後一根弦折斷。

彷彿聽見自己的心陡然凍裂,嘩啦啦碎滿一地。見我呆住,文澤捏著我鼻子柔聲笑道:還不知足麼?六宮嬪妃也只有煙兒能得此恩寵,日後可不得再胡亂吃醋猜疑君心了。

說完,他微微笑,一陣風般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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