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德嬪阿若

我卻仍是發呆。

莫非,一失足成千古恨,回首已是百年身?

胸口又堵。待回過神,派春菱悄悄請宋佩昭過來,屏退眾人,我省去一切過門,直接吩咐道:「請大人想法為本嬪開副方子,務必令我不能再侍寢於皇上。」

宋佩昭一怔,「可是娘娘,皇上十天前下旨讓令尊官復原職。如果……難道娘娘就不為您家人前途考慮?」

聞言微怔。心念轉動,我奮筆修書一封,遞給宋佩昭,「大人,煩你將此信交與家父。至於本嬪適才要求大人之事,還請大人費心替我辦成。」淡淡地嘆了一口氣,又說:「朝中為官與後宮當妃,原是涇水渭河互不搭界。家父一向剛直,只怕也不願靠我在宮中的裙帶關係。因此,大人無須擔心。」

宋佩昭聞言也嘆:「朝中宮中,若人人都有娘娘父女這般見識,只怕早已是朗朗晴空。只可惜,更多人卻不惜賠上自己女兒性命……」

知他想起琴貴妃,我忙喝斷:「大人!皇上那邊若有問起我病情……大人應該知道如何答話罷?」

宋佩昭點頭:「回娘娘,下官知道。」

又問同嬪治療情況,宋佩昭答道:「家師進宮為娘娘請脈時,順便一併為同嬪娘娘請脈,對下官為同嬪娘娘制的暖宮丸倒也十分認同。只要同嬪娘娘堅持服用,一年內必有成效。」又說:「按慧主子吩咐,下官與家師均未對同嬪娘娘直言。」

我點頭。「多謝大人與外祖。同姐姐一向喜怒形於色,若讓她知道真相,肯定會流露其表,那時讓始作俑者察覺,只怕反會促使她對同姐姐痛下毒手。」

宋佩昭領命而去。

我叫進可人,說:「姐姐與叔父只恐一時難以見面。適才我已託宋大人送家書至我府中,家父在有合適機會時,先認你做契女,賜你柳姓。等日後見到叔父,再助你父女相認——只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可人歡喜流淚:「多謝妹妹成全。」

我坐到菱花鏡黃銅鏡前,對著鏡中的她笑:「傻話!這幾日還得委屈姐姐,人前仍做妹妹婢女。我們姐妹,萬不可露出半點口風。」

「姐姐知道。」可人點頭,收起眼淚,替我梳妝。

萼兒與同嬪再度相約前來。我們三人相見,歡喜異常。怕我吵,她們只稍坐片刻,便告辭離去。

傍晚時分,阿若突然過來看我,嬌笑道:「我特意等到天黑才來的。阿若給姐姐帶些東西來看。怕讓其他姐姐瞧見,開口問阿若要。」

她掀開隨身帶來小籃子上紅色蓋布,一個個將籃中之物取出,輕輕放在桌上。我一望之下,不禁啞然失笑。原來籃子裡放大大小小七八個泥偶娃娃,或站或坐,或男或女,或笑或哭,形態各異。

阿若得意洋洋,一一指點著,說:「阿若自己捏的。這個是皇上,這個是皇后姐姐,這個是阿若自己,這個是慧姐姐你——姐姐看看,阿若做得可像麼?」

我又奇又喜,道:「還有我麼?」自己也覺好玩,拿起細細打量一回,見她捏的那個自己,正是一女子正握筆沉思的模樣。雖不十分象,卻難得她有這番心意。便笑道:「果然很象。謝謝阿若,妹妹端的是好巧的手。」

阿若臉上綻開兩團桃紅,她吃吃笑著,一轉眼卻又滿面委屈,「阿若等姐姐醒等得可好不心焦!姐姐若再不醒,阿若這幾個泥娃娃可給誰看呢?」

我詫笑道:「為什麼一定要拿給我看?」

她睜大美麗的圓眼睛,「阿若聽浩哥哥說,姐姐的畫畫得最好。阿若不會畫畫,卻會做泥人。想看看是姐姐畫的人好呢,還是阿若捏泥人得更好。」

果然是小孩心性——我宛爾,拿手輕輕捏她粉粉臉頰,笑道:「當然是阿若的泥人捏得更好。」

「真的?!」阿若喜上眉梢。

「嗯。」我笑著點頭,轉頭拿起一個十分精緻、正作撫琴狀的男偶泥人放上掌心。我心下了然,故作不知,笑問道:「阿若,這又是個什麼人?」

阿若臉一紅:「這……這個是阿若的爹爹。」

我不說破,只是點頭,笑道:「不錯,原來謝司馬竟這般年青。」

阿若頓時滿臉通紅,紅臉在燭火中面若桃花,眼中似有如星辰閃爍,端的是寶光流彩,美麗無邊。

那樣的美麗,我也不由得看得呆了一呆,笑道:「泥人都是送給姐姐的麼?」

「嗯——」阿若歪頭略作思索,吞吞吐吐道:「除了阿若自己與……與爹爹那兩個泥人,其餘的都給姐姐。」

好個阿若。我暗贊,原來這也是一個可以棄天子、棄靠山皇后,卻一定不棄己心,不棄真愛的小女子。

立時便從心裡喜歡上她。

談笑一會,我見夜色漸濃,便命楊長安送阿若回去。阿若哪肯乘轎?定要只自己走回宮去——也只得依了。送至大門口,目送他們漸行漸遠,就要隱入夜色之中……遠遠的,皇宮裡突然響起阿若的江南小調:「捏一個泥人是你,再捏一個泥人是我,把泥人打碎,重新在捏兩個泥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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