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地瞄了他一眼。
這是我第一次喚他芳華。
他一笑,整張臉也變得柔和起來,並沒有因為我直呼他的名諱而生氣,反倒是挺受用的樣子,眼角的硃砂卻像是淚,聲音也化作了一聲嘆息,沒入了空氣中:「誰又能陪誰一輩子……」
我一怔。
「再過幾年,勺兒就要成年了。你與我不一樣,不能總待在我身邊。」他感嘆了一聲,雖是這麼說,下一秒我又被他擁入懷中。我眯起眼睛享受,那是一個暖暖的懷抱,柔軟的布料,陣陣的香氣鑽進了鼻子裡,讓人心裡一悸。我抬頭望著芳華,有一絲的恍惚,原來時間過得如此之快……
當初來的時候,我才及他的膝高,如今身子長到及他的肩頭了,他卻不曾改變,仍是我初次見他時的模樣。
叫他師父,還真吃虧了。
風徐徐地吹過,窗紙沙沙作響,隱約可以聽見屋外韓子川走動的聲響,似乎是準備將外頭曬著的藥材收拾進屋。
芳華咦了一聲,盯著某一處,放開了我,彎下了腰。
「這東西雖摔不壞……」他拾起了地上的簪子,吹了一下上面的塵土,「下回摔它時,卻也別讓我看見了。」說畢,他挽著袖袍,仔細地擦了擦它,然後準備把它別在我的髮間。
我一激靈。我瞧到這火紅的木簪子,便想起了開頭的事了。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師父,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他呆了。
「我今天偷喝了半罈子酒。」他說,「不是這件嗎?哦,我把你種在地裡的白菜挖了,換成了美人菊,我覺得後者比前者好吃。」
饒恕我,我憤怒了:「你知道我想問的不是這些,」我眯起了眼,看著那鋥亮的紅木簪子上,「芳華木做的簪子,還有我的孃親……這一切的一切,我都要弄個明白。」
他突然笑了,悽絕而悲傷。
我從沒看見過人可以笑成這樣。他臉上浮現的明明是笑意,可卻如此悲傷,讓人為之觸動。我竟被他震撼得動不了分毫,連帶著心裡某一處也開始疼了起來。
他笑得有多美,我疼得就有多厲害。
「你猜得沒錯,這是芳華木,卻也不是普通的那支。凡人都知芳華木能解萬世之毒,可卻不知木分兩種,一種是芳華獸死後化作的木,它便能解百毒;另一種是芳華獸出世,化成人形後留在土裡的木,它只能驅蛇蟲,可卻比前者更難尋。」
我蹙起眉頭,問了一句:「為何?」
他神秘地一笑:「就與你們被父母生下之後,胎盤會妥善保管與埋好是一個道理。」
「所以呢……」
「這個著實珍貴,你要收好了。」
我無語。這麼說來,這個壓根兒就不能解毒。
「你不喜歡它麼?」他望了我一眼,輕聲說,「可是我卻很想把它送給你。」
他一笑,我又被他電得七葷八素,神情都有些恍惚了。
「師父,別岔開話題。」
他怔忪,神色坦然地坐在榻上望向窗外。我趴在他腿間依偎著他,仰頭盯著他的眼睛:「告訴我孃親的事。」
他的手緩緩地摸著我的發,聲音溫柔極了,卻讓我發寒:「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我一抖,心裡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讓我想遠離他。他的手卻放在我的後腦勺,微微用力,使我靠近他的臉。他俯下身子,輕聲說:「你去了黃土墳,對不對……那個依偎在墳旁的……便是你的孃親。乖勺兒,你記性那麼好,怎會就忘了,記得她懷裡羊皮上寫的字嗎?你看過的,」他的手指緩緩地滑過我的臉頰,摩挲著,一字一句地說,「那日一別,空惆悵,相見無由。強說歡期,誰料天人永隔,你我二人早已魂斷千里,是我待你不夠好,如今便用命來補償,只望你還魂之後,能照顧吾兒……」
他垂著眼,每說一句,眼角下的硃砂便隨之輕顫。
我不知要用什麼語氣與聲調,才能如他這般將這些話說得悽入肝脾,只是知道現在的芳華很讓我心痴與心疼,我拉緊了他的手:「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