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宦難江山 鄭小陌說 第1頁,共2頁

河岸上放著木盆,盆中是洗好的衣料。

符柏楠一步步向前,夕陽餘暉隨意散落,給眸中畫卷鍍上層金。那光給他種短暫的錯感,似乎世間殘酷的一切都比平日柔和了,草,樹,落日。

還有女人。

他停下望了許時,倚著樹懶散出聲:「那群小子呢?怎麼不幫你。」

白隱硯旋首,看見他笑了。

「回來了?等我片刻,馬上要洗好了。」

符柏楠喉頭滑動,因那句「回來了」而抿緊薄唇。

他走去河畔,伸手要接她擰水的衣服,被白隱硯一下擋開了。他手停在半空,白隱硯把罩衫拎起來對摺,一頭給了他。

「你拿著,我來擰。」

符柏楠挑眉。

白隱硯瞟了眼,自知他在想什麼,邊擰邊道:「你們一個兩個手勁兒收不住,舊衣脆,擰過頭,衣服容易壞。」

符柏楠的眉頭並沒落下:「們?」他配合著她微彎下腰:「他們給你擰壞過衣服。」

語調陳述。

白隱硯嗤一聲笑了,把罩袍扔進桶裡,扶著腰直起身,「我便說自己瞞不過你的。」她攀住他伸過來的手,提著衣裙上了岸,「十三求我莫同你講,若讓你知曉了,不定又怎麼罰他們。」

符柏楠嗤了一聲:「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白隱硯緊了下眉頭,「翳書。」

符柏楠理所當然道:「規矩就是規矩,我已夠仁慈了,衣坊中的奴婢洗壞哪個朝員一件內袍,杖斃都不為過。」

她點點頭,拍著衣裙道:「話是不錯,可咱家總不能也同人家一般,為一件衣服就打死兒子。」

符柏楠渾身一定。

「你說甚麼?」

「嗯?」

白隱硯抬頭看他,「我說咱家不能也為一件衣服打死兒子……哦,他們成天主父主父的叫你,我也跟著沾光落一句主母,不就是兒子麼。」話落她笑嘆,「一群小小子,年紀也不大,又早早入宮,搶飯都跟孩子似的。」

「……」

符柏楠不言不語,定定看著她。

白隱硯一時讀不出他思緒,卻也不甚在意,蹲下身在河中洗淨了手,拉著他也蹲下洗,末了從他懷裡掏了帕子,細細擦著。

符柏楠沉默許時,忽然開口。

「阿硯。」

「嗯?」

「年前夏麟伏誅,本該夷滅九族,只他雖落獄,小兒卻不及週歲少不知事,按夏律貶為了庶籍。」他垂眼看著二人交握的手掌,緩緩道:「想必……有那親王血脈的子嗣,若好好教養,日後定能成才俊。」

白隱硯動作停了。

「……你什麼意思。」

「……」

符柏楠未答,抬頭與她無聲對視。

半晌,白隱硯平淡道:「符柏楠,你並不欠我的。」

符柏楠的手倏然收緊。

「你過好自己,若有想要的,我自會向你開口。我並不是為了委屈自己,才與你走到這一步的。」

「……」

符柏楠低垂著眼,片刻勉強譏笑一聲,嗓音有些發沉:「大話倒是講得漂亮。」

白隱硯勾了勾唇,拍拍手站起身。

「回去吧,得快些,我怕他們看著飯鍋的又將米燒糊——啊。」

符柏楠亦起身眯了下眼,望著白隱硯明顯懊悔的表情砭起嘴角,「你別祈望我容赦這個。」

白隱硯苦笑道:「一頓飯而已。」

「不行。」

「翳書。」

「……」

符柏楠不說話,扶著她蹬上鞋,彎腰拎起浣衣桶,落半步慢悠悠地走著。兩人一前一後,她時不時回頭催他,符柏楠便同她拌幾句嘴。

二人走了許時,路過城郊一座破土地廟。

廟中人進人出,一大班子幾十個,起炊淘米晾衣服,裡間傳出隱隱的絲樂唱腔。廟前長凳上翹腿坐著個油彩未褪的老男人,拿著根細竹棍,面前站了一排光膀子的幼童。

白隱硯前走了幾步,一回頭見符柏楠停下,她也站住了,順著他目光看過去。

幾個孩子在開腔吊嗓,吊完一輪順著開始唱戲段,那老男人點,誰唱不出便照身上抽,可幾個孩子都唱得不盡人意,胸前俱已有大片的紅了。

白隱硯看得眉頭緊蹙,走過去拉拉符柏楠。

「翳書,該回去了。」

「……」

「翳書?」

符柏楠神遊般看她一下,低應一聲,又轉過頭去。他腔調裡憋著什麼,白隱硯聽出來了。

是怒。

她不再催他,只挽住他的臂。靜望了許時,白隱硯忽道:「真可憐啊。」她指指廟前。

「那個老班主。」

符柏楠終於落下視線,微眯著眼聲調溫柔,陰怒更甚。

「你說甚麼?」

白隱硯重複了一遍,淡淡續道:「不是麼。唱唸坐打十八般練就,坐到班主成了角兒,養著整個班子的人,可想鍛鍊個接班又沒有成器的,心焦,又壓著苦,卻只會用這種法子,畢竟他師父,他師父的師父,都是被這樣帶著私怨教出來的。」

「……」

她仰頭對上符柏楠視線,「戲子說到底,就是個空殼子,大戲裡哭別人笑別人,到頭來誰也記不住他自己。行又難,傷了也沒人問,自己的苦攢多了,就要去向更苦的發洩,虐打責難。戲班子堆起來的傾軋,就是疊著的一層壓一層的苦和疼。」

「……」

話落下,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