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柏楠望她良久,動了下眼角,輕笑了一聲。
「你不必勸得如此拐外抹角。」他抬起頭,往前走起來,話中怒意已盡散了。
「我本也沒打算殺他。」
白隱硯點點頭,「嗯,你心好,顧忌那些小孩子,我知道的。」
符柏楠斜睨她,「聽著不像好話。」
白隱硯抿嘴道:「怎麼不像好話?」
符柏楠哼道:「你說得不像。」
白隱硯低低地笑道:「翳書,挑嘴便罷了,現在還要挑話了?」
符柏楠磨了磨牙,回嘴諷她。
二人走了一路,黃昏下道廣人稀。快到家時,符柏楠忽而開口。
「我幼時,學過戲。」
白隱硯走在他身側,挽著他隨意搭腔。
「甚麼戲?」
「黃梅戲,粵腔也會些,剛學時唱白臉,後來唱青衣。」他似有似無的補充道:「學戲那年我剛總角。」
「五歲?」白隱硯啞然,「年紀太小了些。」
符柏楠嗤笑一聲,面色沉鬱:「不小了,與我同年的有十幾個,都讓班主打死了,就剩我唱到志學,被幹爹相中進宮。」
「……」
白隱硯無言,緊了緊攬著他的手。
符柏楠壓著眼皮向下瞥她一眼,深吸口氣抑住蜂湧而起的快意,又故意道:「學戲那些年不識字,戲段背不過便被綁在椅背上大聲唱,錯一句一鞭,錯十句便不準吃飯。」他餘光瞥見白隱硯蹙起的眉頭,「十二之前未吃過飽飯,不過許沒那麼久。餓得日子渾噩,記不清了。」
白隱硯低聲道:「怎麼忽然說這些。」
「……沒什麼。」
符柏楠頓了頓,又低聲嘟囔:「他們過得苦,我幼時也苦。」
白隱硯並沒笑他。
他聽得她太息一聲,手滑下去和他的牽在一處,身子和他靠得近了很多。
地上長影融為了一體。
符柏楠望著那拉長的影,感到很多情緒無言傳來,鬱,卻壓不住的洶湧澎湃。
他原還想說更多。
她對別人的憐惜令他莫名不忿,令他想再多說些,再向她多討些。但不知怎地,她靠過來時他心中就靜了,靜得不欲再多說。
遠處有人家傳出母雞咯咯聲,路兩旁人煙疏少,炊煙裊裊。
黃土通天道,願這路,一生走不完。
第二日,白隱硯搬入了符柏楠的私宅。
宅子四進四出,朱門高牆,深院迴廊,白隱硯來過一回。
符柏楠帶她繞了一圈便往東廠去了,二人在瓦市前街口分別,午後出宮,她又在宮門外等著他。
再一日,還是如此。
他們似乎尋到一個節點,輕易便融進了彼此的生活。
尋常人家般的安定,不期而至。
午後回去,二人拾掇乾淨,對坐說過一會話,符柏楠便去書房理事了。待他黃昏出來時,後廚飄出濃厚的重油香。
他條件反射吞嚥一下,停了停,又覺得太沒出息,抽帕掩著口鼻走回後院。
跨過影壁,符柏楠前趕兩步,接過白隱硯手中水桶和瓢,脫了靴站在廊下,換他彎腰洗地。
「怎麼自己做灑掃。」他邊洗邊蹙眉,「那群小子上哪偷懶去了!」
白隱硯放下袖子,溫聲道:「在換班呢,我見桶放在這便隨手做了,又不是大事,你不要發火。」
符柏楠仍緊抿著唇。
洗過一圈,他潑淨剩下的水,嗤道:「灑掃可是有日子沒做過了。」
白隱硯收拾了東西進門坐下,淡笑道:「督公胸中掛得是廟堂高遠,自然眼裡看不見粗活。」
符柏楠哼了一聲,拿過煙桿兒癱到春榻上,坐得歪歪斜斜。白隱硯看看他,取了茶壺捧在臂彎中,低頭翻起書來。
屋中靜過許時。
紫煙升起。
符柏楠懶散開口:「在看甚麼。」
白隱硯隨口道:「古菜譜。」
符柏楠道:「不說自己翻手便是三個月的花樣麼。」
白隱硯不吃諷,只淡淡嗯了一聲。
又靜許時,符柏楠道:「在看甚麼菜。」
「……」
白隱硯從書中抬起眼,哭笑不得地道:「翳書。」
「……」
「明明原在白記,不聲不響對坐一二時辰也是有的,你不要孩子氣。」
「……」
符柏楠扭過臉去,閉目不言語。
白隱硯皺著眉笑了笑,寬溫地太息一聲,又垂下頭。
屋中三度沉靜。
沒了符柏楠的打擾,白隱硯漸漸沉在書中,仔細推敲該供上去的菜樣。
二人良久不言。
不知幾時而過,春榻那方兩聲煙桿的輕磕,下一刻,黃梅戲腔中一句婉轉高啼的「娘子~」炸開在白隱硯耳畔。
她豁然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