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符柏楠很想罵街。
千言萬語堵在胸中,他在屋中踱了兩圈兒,一聲譏笑,全咽回去了。
「涼鈺遷,你行。」他枯指虛點,「禮老子是不會給了,但到時候要是吃席,記著留兩個位子出來。」
涼鈺遷笑起來。
「不給彩禮那你別來了。」
符柏楠誇張地諷笑一聲,抄起字帛轉身出了司禮監。
出門正逢午時,符柏楠在宮道上走了片刻,覺得渾身彆扭。踟躕前後,又行許時,他回過味來了。
他略站了站,徑直去馬坊牽了匹好馬。
出了宮門,他正欲上馬直奔瓦市白記,動作一停,目光落在了兩丈外的那抹人影上。
她立在宮牆下,一手拎食盒,臂中撈著她青天裂瓷的茶壺,微仰著頭靜靜出神。
朱牆雪衣,晚熟的海棠越出幾枝在她頭頂颯颯,落了一地紅花。
白隱硯好似個糅雜的矛盾,只孑然而立便自成一派,那靜默中隱約透著些旁若無人的氣勢,卻又甚少被取來做劍做甲,眉目一斂,滿壓隱忍,只等待著。
等待著。
等他。
符柏楠低喘了口氣。
他將馬韁遞給宮人,慢慢負著手踱過去,站在她身側。
白隱硯餘光一動,轉過頭望見他。
符柏楠道:「怎麼來了這兒。」
白隱硯提了提食盒,溫聲道:「諸事繁雜,兩日未見,我想你一定忙得沒法好好吃飯,今日店中騰出手了,便做了些送來給你。」她頓了頓,見符柏楠面色不定,輕道:「我多事了麼。」
「……」
符柏楠負在身後的手緊握成全,喉頭滑動,吞嚥一下。
「沒有。」
他有些壓抑地轉身。
「上轎吧。」
白隱硯並未在意,提裙隨他上了轎,門簾方落,擁吻便鋪天蓋地而來。
她甚至還未坐穩。
符柏楠骨般的五指成爪,張開託著她的頸她的腰,將她揉在懷中。狹窄昏暗的轎輦中,他吻她吻到神魂不知,耳不聞風。
貪權貪財,貪色貪生。
一個太監,貪遍天下,到頭來所求的,又能有什麼。
白隱硯喘息著推他。
「還有人在外面。」
「不去管他。」
她看著他的眼睛,低低地笑道:「翳書,你不要孩子氣。」
「……」
符柏楠聽得白隱硯帶著南腔的官話,辨不清自己所想的是什麼,可他終於感到那股剛剛才被察覺的躁鬱,緩緩靜了下去。
他摟著她,與其說摟著她,不如說靠著她。
八抬轎穩穩前行。
宮紗帽落在一旁座上。
他出口氣,微闔上眼瞼,片刻耳廓被人摸了摸,接著臉頰也被摸了摸。
「累了麼。」
「……」
符柏楠沒有接話。
沉默半晌,他閉著眼道:「涼鈺遷要成親了。」
白隱硯道:「嗯,雲芝留書同我講了,說求了聖旨賜婚,名正言順,叫初秋去吃酒,還說沒有厚禮不準跨門。」
符柏楠冷嗤一聲,睜開眼,「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白隱硯淡笑不語,開啟食盒擱到他面前,「回東廠又要忙起來了,現在吃吧。」
符柏楠接過三兩口飲盡了前湯,捏箸停了許時,他低聲道:「阿硯。」
「嗯?」
「你搬來——」話到一半,他壓住改口。
「你願不願搬來與我同住?」
「……」
一扭頭,白隱硯抿著嘴看他。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符柏楠道:「建府有時日了,我也不怎麼回去住,空著可惜。」
白隱硯靜靜看他。
「翳書。」
「……」
「方才的我當沒聽見,你再說一次。」
符柏楠捏緊筷子,垂著視線,吸口氣。
「你……來吧。」
他蹙著眉,一個短句磕磕巴巴斷了數次。
「見不……見不著面,我……心……心慌……」
白隱硯笑起來。
「緣是這樣。」
她道。
「好啊,那我答應你。」
「……」
符柏楠手裡的筷子,終於落進了飯菜裡。
東廠的人做事向來利落乾淨,前一天符柏楠打過招呼,晚上剛與他擬好同住後的作息,第二日白隱硯屋中的東西便少去三分之一。
接下來她每次回屋,總能發現有地方空了,可她一次也沒見過幫忙搬行李的廠衛,連叫住吃個飯都沒法子。
白隱硯最後一日住在瓦市,她取了幾件舊衣拎去河邊洗。
她在櫃上留了字,符柏楠忙完來尋她時,便見到她卷著褲腿立在河中央,漂洗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