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出了十三宮,唐陌將手裡斷矢拋給唐之雁。
「吶,找個地方扔了罷。」
唐之雁訝異道:「這可是證物,怎能銷燬?」
唐陌苦笑道,道:「我的乖師妹,你真以為憑你一張嘴一段箭,便能徒手揭了這張網?」
唐之雁大睜雙眼:「人證物證都有,是誰做下的便揪他出來,循著古訓懲處了便是,怎麼就不行了?」
唐陌一胳膊搭在她肩上,帶著笑嘆了口氣。
「小雁啊……」
他指尖劃了劃紫霧中的唐家堡。「咱唐家堡有多少人?」
唐之雁撇嘴道:「萬餘吧。」
唐陌指指斷矢:「那你覺著,又有多少人和這東西有牽扯?」
唐之雁沉吟片刻,道:「十幾人?」
唐陌看著她認真的表情,沒忍住捏了捏她的臉頰,被唐之雁一爪子開啟。
他揉揉手,搖頭道:「師兄勸你,趕緊扔了。堡主有令咱們便去做,其他的不要多過問。」
唐之雁斬釘截鐵道:「不行。」
唐陌挑眉:「……你確定?」
唐之雁點點頭。
「不行。」
她將斷矢收起,道:「我乃唐家人,言行自當循唐家祖訓,若有通叛之事,不能袖手旁觀。」她抬起頭,「更不能順其自流。」
唐陌擰著臉看了她一會,肅目道:「小雁,我問你個事。」
唐之雁點點頭。
「你這老頭子一樣的正義感是從誰那繼承的?我和堡主都沒教過你吧?你……哎唷!哎!哎你別打了,我不說了嗷……」
【援】
第二日,唐之雁輪值。
她難得有空閒,心裡卻遲遲不安寧,在屋裡轉了兩圈,她乾脆提上鐮刀去了後山。
向回來時,鬼谷路上五尺嬌纖身影,手持鐮刀,肩抗嫩竹,肩頭的竹子有她兩個沉,行路步伐卻依舊穩泰。
內堡紫霧瀰漫,路口影影綽綽,不及跟前識不清物。
又前行幾步,入口有些嘈雜,唐之雁皺皺眉正打算要繞開。
「屬下……知罪……」
她腳步一頓。
「知罪?你可知這瓊毒幾日才煉得一兩麼?慢說時辰,若潑落地上處置不好,傷及同門,你能擔責麼?」為首者緊攥手中竹筒,聲線低躁。
他身後一人哂笑道:「七師兄,同他囉嗦什麼,不過我唐門一塊器物,犯了錯罰他便是。」
七師兄道:「無痛無感,罰他什麼。」
隨即那人掏出腰牌,催動二十三番腦後令關,「驅他下跪,給師兄磕三個頭,再去後山站一宿。後山霧重,木質易漲,到時想必他想回也回不來,誤了值守點,必要被回爐重造。」
七師兄聞言皺眉,方要說什麼,另一人已動手。
機甲輪轉,二十三番高大軀體緩緩下落,此時斜刺裡忽然射來一物,速度極快地插落於他面前的土地裡,橫亙住雙膝,阻住他下落的勢頭。
定睛看去,竟是支長竹。
兩人望向來處,見是唐之雁蹺著腿橫坐於牆頭,擱在毒爪上的手卻並未鬆懈。
唐之雁對上二人視線,斜目高挑道:「二位詭道同門,不過沖撞而已,又非不可挽回,藉此便要將人回爐重造,未免也太陰毒了些。」
持令那人踏前一步,七師兄伸手攔下,打量唐之雁一眼,道:「可是十三宮同門?」
唐之雁懶得與他虛與委蛇。
「與你何干?」
後面那人高聲道:「十三宮無權過問我們,更無權干涉,你說與你何干?」
唐之雁挑眉道:「也是。」頓一頓,她指指二人身前,「可現下局面是你們不退,便要傷。」
二人聞言回首,只看見橫亙於二十三番雙膝下的長竹裡隱牽著根細絲,絲上指肚大小的雷火彈掛住一串,靜靜排列。
二人渾身一悚。
唐之雁懶懶道:「機甲損去能換,人可不行,二位師兄三思啊。」
已處劣勢,現下用毒決然不佔上風,二人踟躕片刻,咬牙幾個起落,身影便不見了。
唐之雁跳下宮牆利落收了雷火彈,抽出長竹歸入一捆。
二十三番雙膝終落地,木腦袋一格一轉,視線三百六十度追著唐之雁,看她貓樣靈巧地動作著。
唐之雁瞥他一眼,冷然道:「看甚麼。」
「……」
她歸整好,將竹子扛在肩上,道:「地上就這般好跪麼。」
「……」
二十三番直目視她,愣愣不語。
唐之雁同他對視半晌,嗤一聲自己,不再多言便離開了。
【恩】
後山濃霧瀰漫。
熊貓乃蜀中稀寶,雖近年堡中供佛般養護,數量有所上抬,稀寶地位也仍不動搖,吃喝皆至精。
唐之雁抬去百斤多長竹,劈嫩抽枝,最終「供」上去的也就寥寥十多斤。
圈地園林裡禁雷火禁輕功,她一把鐮刀徒手劈了兩個時辰,浩大工程好不容易結束。起身向外走時,大滾小滾卻扭著屁股抱她大腿向上攀,毛毛臉磨蹭著她的腿,阻她回宮之路。
「莫,莫纏著我,去去。」
唐之雁盡力板起面孔,半蹲下企圖扒落滿腿熊貓,可左爪落了右爪又貼,圓胖身子翻滾,溫舌輕舔她的手掌,唐之雁被萌得有些暈眩,在園中又蹉跎半個多時辰才勉強脫身。
回房衝個涼,外間日頭高升,已是正午。
她拉開門正欲提步,視線半落,蹲下身拾起一物。
一隻盛綻火蕊。
這花紅豔似火,故名火蕊,蜀中多見,堡內卻因要給滾滾大爺餵食,所有園林一應改種竹林,反而少了。
唐之雁有些日子未見此花,怔了怔,望向中央行梯。
那破玩意兒還未修好。
井壁般隔斷口處露出個木楞腦袋,黢黑雙目眨也不眨地盯著她,腦後令符在風裡飄蕩,遠遠看去好似禿子頭上一撮頭髮。
唐之雁衝他招招手,他反應了片刻,緩慢爬出行梯向她走來,步步間,齒輪碰撞,咯咯作響。
到近處,唐之雁伸手將花插在了他的關節縫隙間,挑眉道:「給我此物作甚。」
「你……救了……一次……」
唐之雁一愣:「救什麼?你要報我的恩?老鬼還給你加了這種……」她說著伸手撥了撥二十三番的腦袋。
他緩緩晃頭,停下來後,他看了看花,又看了看她。
「不……喜歡……?」
唐之雁環臂,高昂下巴道:「哼,你若藉此取悅於我,還是趁早放棄吧。」
「……」
二十三番充耳未聞,伸手抽出花枝,視線緩緩掃過她全身,捻住花的木胳膊卻停頓在半空。唐之雁等了又等,皺眉戳戳他。
「你卡住了?」
他終而動了,彎腰手一探,學著她的樣子,花枝精準插進了她的胸甲縫隙。
唐之雁大驚,未及細思劈手便是一巴掌,隨後捂住胸口連連後撤。
「你,你你……你,你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