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光陰【四 上】

光陰【四上】

為何而戰?!如果換在半個月前,馬躍定毫不猶豫地寫「功名富貴」四個字。唐人性子直爽,思維中沒那麼多遮遮掩掩的東西,從不忌諱表達自己對權力和財富的渴望。特別對於武將而言,」功名但在馬上取」幾乎是每個人的信條,根本不在乎當眾說出來。

但是,現在的馬躍,內心裡卻充滿了困惑。他已經品嚐過了富貴的滋味,同時亦經歷了一場血淋淋的背叛;他與地方團練頭目一道,在短短一個月內獲取了此前從來沒想到過的功名,卻又被提拔他們的人,像垃圾一樣推到了敵軍馬蹄下,成了棄子和血肉柵欄;四品將軍的職位既沒能給他帶來任何榮耀,也沒給他帶來任何安全感,只是讓他做了一個痛苦而又屈辱的春秋大夢。當夢醒之後,留在心裡的只有深深的懊悔和仇恨。

他恨房琯,恨這個口蜜腹劍,試圖借叛軍之手消滅異己的無恥狗官。他恨朝廷,恨這群有眼無珠,辜負了弟兄們一腔熱血的行屍走肉。如果現在有人提出來,讓他為朝廷而戰,為大唐皇帝而戰的話,他肯定丟下刀,走得遠遠的,不去自己找死。可如果戰鬥不是為了功名富貴,不是為了朝廷和皇帝,那又為了什麼?

想到黃帝陵前袍澤們那一雙雙無法合攏的眼睛,馬躍就感到脊背一陣陣發冷,不知不覺間,汗水順著額頭、鬢角成串成串地淌了滿臉。不,他馬某人之所以舉起刀,不是為了朝廷,不是為了功名富貴,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只是無法忍受叛軍在自己家鄉的那些暴行,無法忍受自己最後一點財產被奪走,鄰里鄉親們就在自己眼前受到侮辱。他和他的弟兄們是為了生存,為了尊嚴而戰,不是為了某家某姓的萬世基業!只不過當時他們自己也不清楚,僅僅是憑著男人的本能在行事而已。

舉刀而戰,不是為了功名富貴,不是為了一家一姓之江山。這大唐,亦不屬於一家一姓。它是所有唐人的大唐,而不是某家某姓的私產。如果叛軍打到家門口時,一個男人還不奮起反抗的話,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最後一口糧食被奪走,眼睜睜看著妻子兒女被人欺凌。無法逃脫,也無處可逃。在入侵者眼中,大夥都是獵物。人家才沒時間去分辨誰是恭迎王師的順民,誰又是大唐的忠實臣子!

回憶起最近一個多月來的經歷,有一種瘋狂而清晰的想法,從馬躍心頭迅速湧起,一直湧向筆端。他抬起衣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揮毫疾書。筆跡潦草凌亂,卻字字力透紙背。他不在乎自己這份答卷交去之後,會帶來什麼結果。只是想把自己的感悟寫出來,痛痛快快地寫出來。這種想法很瘋狂,不見於任何聖賢之書,也不會被世大多數人所接受。如果連安西軍也容不下自己這份瘋狂的話,他可以毫不猶豫的離開。此後不再投奔任何勢力,自己打起自己的旗幟,與叛軍周旋到底。

只用了規定時間的一半兒,馬躍就繳了考卷,大步走出了考場。與入場前那個失魂落魄的模樣相比,此刻的他簡直可以說是脫胎換骨。從頭到腳下,都洋溢著一股無法掩飾的自信。

國字臉田和美髯沈等讀人見到馬躍這幅樣子,便猜到他考得非常順手。笑呵呵地走過來,低聲問道:「如何?是不是比我們遇到的那些題目簡單許多?!」

「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就看各人的造化而已!」馬躍笑了笑,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幾個讀人不甘心被他用如此含混的話應付過去,紛紛圍來詢問考試的具體內容。馬躍毫無隱瞞的回答了,自然又引發了一場激烈的爭論。

好在有先前那場考試做鋪墊,大夥關於最後一道題目的意見雖然無法達成一致,卻也不至於再度老拳相向。只是覺得按照彼此觀點之間的巨大分歧,肯定有一部分人要與安西軍無緣了。誰料過了幾日,卻有小吏突然前來傳令,居然將所有參加過考試的人,無論持何種觀點,都統統召集到了兵馬使衙門。

安西軍兵馬使趙懷旭是個利索人,只是代表節度使大人簡單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命屬吏拿出一堆燙了金漆的告身,按照上面的名姓,給眾人一一發下。然後就吩咐大夥儘快入營,熟悉安西軍的規矩和各人的具體職責。

國字臉讀書人姓田名茂,被授予正七品文職,派去給安西屯田使宋武做幕僚。美髯公姓沈名斌,也被授予正七品文職,留在趙懷旭身邊聽用。其他各位讀書人,或者留在安西大都督行轅做當差,或者到各營中做一名參軍,官職為正七品到從八品不等。

馬躍原本為從四品明威將軍,這次依舊領著同樣的散秩。實際授予的,卻是選鋒營校尉。雖然權力遠不如在房琯帳下之時,卻也有了三百餘新兵做直轄部屬,不再是一個光桿將軍了。

眾人大喜,紛紛互相道賀。暢快之餘,又覺得此番未能得到節度使大人的親自接見,未免有些美中不足。皺著眉頭,很不甘心地議論道:「節度使大人不知道最近在忙什麼,居然連見我等一面的時間都抽不出來,這,這安西軍,門檻未免太高了些。」

「就是,就是。古人還懂得千金買馬骨頭呢,我等雖然才華不及管樂,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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